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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六章 坐怀意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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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快,也似乎过得很慢。
石卓的身体复元得很快。才没两天,他便可以不依靠拐杖自行走动。而这时候,少亭也为他挑了一把轻重适宜的木剑,供他操练。由于本就功底深厚,加上勤练不怠,石卓虽已双目失明,却也渐渐舞剑得法,略有所成。
而书生见他基本可以自顾后,便多在白天会出去一趟,带回一些吃的用的,以及一些边边角角的消息。
“宫里的情况?外面一片风平浪静……我还真打听不出来。而且皇榜布告都出来了,那什么律王大婚就在这几天,全城上下都张灯结彩、一派盛世光景,我看……他也一时顾不了咱们。何况……十四王爷也夸下了海口,应该……没问题。”
“小桌子你还是先养好伤,习惯一下现在的……嗯……状况。如今好歹有王爷罩着,这里还算安全。至于其他的事情……咱们再从长计议。”
这样的日子,表面平淡无奇。然而在那十里之外的情势中心,在太平的表象之下,却是波谲云诡、暗潮汹涌。
这一点,石卓心中清楚,却短时间内无能为力。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少亭口中的“十四王爷”,希望在他有能力重抗大任之前,那位王爷真能如其所言,顶得一时压力。
偶有那么两天,韩少亭会在傍晚陪石卓吃完饭后,便找个借口出去,然后到了夜半时分,才悄悄回来。
他却并不知道,即使他再小心翼翼,一墙之隔的石卓,也察觉得到。
每在这样的细雨深夜,听着隔壁少亭房内的轻微响动,黑暗中的石卓只是睁着无神双眼,却始终沉默不语。
但终于有一天,韩少亭再次夜半时分从院门溜进来,刚刚将油纸伞收起来时,就被守在门边的石卓吓了一跳。
“小小小……小桌子?!”
突然蹿出的黑影虽轮廓模糊,却有着极为熟悉的沉重喘息声,韩少亭在惊吓过后,倒是立刻认出他来。
“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我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却没等少亭说得完整,石卓已经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说道:“我是看不见,但我听得到……你入夜外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天天都睡不着,出去散心?这样的说法……你以为我会相信?”
韩少亭不由得心下一沉。
“你……不会是怀疑我,去通风报信了……吧?”
石卓却轻叹一声:“若是我还怀疑这个……你也太错看我了。”
少亭一时无话可答,便只能任由石卓捉着自己的手腕,不吭一声。
等了片刻,还是石卓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然而他开口说的话,却一时令少亭有些摸不着头脑。
“借助拐杖,我已经能自由行走了,”石卓道,“而且没了视力,我其他的感觉反应反而逐渐强化。是以就算有人来袭,只要不是高手……我也能保证十招之内,伤不到我。”
细密的雨丝纠缠在少亭的脸上,一如莫名的不安纠缠于他的心里。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小桌子?
你是想说……你已经不再需要我,所以,要离开我了?
“所以,我想说……”
竟似能听到少亭的心声一般,石卓再次开口,声音更沉了一沉,却透着一股坚定。
“……我们离开这里吧,少亭。”
“什……”
“我是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石卓解释道,“毕竟,这座宅院也并非全然安全。至少……十四王爷知道我们藏在这里。”
石卓没头没脑的几番话,令少亭一时间有些错愕。
“你不信王爷?他不是已经表明态度,站在我们这一边……”
却又不等他说完,石卓忽然的沉声一吼,打断了他,也令他猛地一惊。
“我不想你再去见他!”
顿了顿,石卓似乎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等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
“这几个晚上,你是去找他了,我有没有说错?”
——为何,他会问这个……
韩少亭心内一凉,只感一股冷意由洒落全身的秋雨浸入肌肤、深入骨髓。却又不知怎地,在渐寒的心扉深处,隐隐地生出一丝欣慰。
——他也总算,问起了这个啊……
“你……”
见书生半晌没有回音,石卓再次深吸一口气,终是长叹一声,慢慢说道:
“你何苦如此。若你并非心甘情愿……你何苦如此啊,少亭!”
“你……都知道了?”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想问,相信你也不愿再提。”扣着书生手腕的手,在石卓说这几句的时候,却是紧了一紧,“那个王爷,我也知他大概本性不坏,就是性情乖僻、手段毒辣了些。当年案件,传闻甚多,究竟实情如何,我也并不清楚。若是涉及权势斗争……他这样的秉性,倒也是在诡谲多变的宫廷风云中,赖以生存的本能。……实话说吧,少亭,做了那么多年大内侍卫,各种王公贵族的奇闻怪谈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韩少亭心中却幽幽一叹。
——然而这一件“奇谈”之中,我却也是角色之一啊……
所以,说到底,你也还是……并不在意罢。
在少亭心生感慨之时,石卓也静了一静,然后又似听见书生心思一般,再次沉重地喘息了一声,才压抑着什么情感般,低沉开口。
“你为了我,有过一次那样的牺牲……我已经不知如何才能偿还这份情义。但是现在……你若告诉我,你是心甘情愿的,那也罢了。”
顿了顿,石卓的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是自愿,还是?”
而韩少亭也是依旧沉默不语。
兀自苦笑,石卓再次深吸一口气,才打定主意般说道:
“那么……不要再去了。”
停了一停,他覆在书生腕上的大手,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的愣怔。
“如果要靠你……这样的交易,才能保我一时平安,我要这平安,又有何用?”
“你……你不是发过誓,一定要铲除奸佞、拨乱反正?”
“代价却是你?”
韩少亭蓦地一颤。
他只觉明明轻声一句,却重似千金,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那种微疼的感觉……又不知是骤暖,还是乍寒。
愣了好久,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平稳着气息,轻声回道:“但是……”
石卓却不等他说下去,只是劈头打断道:
“若是如此,我宁可当日一死,光明磊落负于太子殿下,负于天下。至少还能全你清誉……保得你一人。”
“……这不像你。江山社稷,你也不顾了?”
“情义两难全。何况我仍存有一线希望,便是给你的那面令牌。”顿了顿,黑暗中的石卓似乎发出了一声苦笑,“你却忘了……对我许下的保证。”
韩少亭听了,默了半晌,终于也幽幽地浮出了一阵苦笑。
“可惜于我而言,即使夺得状元榜眼,有朝一日在文武百官、圣上龙颜之前令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清白于一众冤死之士,然后捞得一官半职,坐享千两黄金,得封百里江山……呵,却都抵不上你的平安。”
话落音,回应他的却是片刻沉寂。
细雨纷扬,在这无光的深夜,洒落在天地万物之上,有形却无声,轻薄但寒凉。
静静在雨中等待着,韩少亭一动不动,也不催促,也不追问。没有被石卓扣住的手上,还拿着那把收起来的油布伞。他却一点也没有撑开的意思,只是任那漫天冰雨笼遍全身。
——反正,入夜了的他也总是寒凉的。有没有被这秋雨淋透,于他而言,也无差别。
然后,他感到被制住的那只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动了。
在他以为那人会放开自己的时候,手上却又一紧——
“小……”
“……你这个笨蛋!”
又是一个拥抱,倏忽而至,在韩少亭正在失落的当口,将他猛地环住……扎实而紧致,温暖而厚重。
那把手中的伞,脱力而落。
而那声低沉的叹息,也带着温热的气息在他耳边响起。
“……所以,我怎能眼睁睁见你一再牺牲?”
石卓叹了又叹,只觉心如狂潮,却不知如何表达,更不知如何才能缓解。
“保我性命,你已做到。是用的何种方法,我也不想再论……
“此后便让我护你周全,无论如何……不许你再受伤害。”
——我已失去了太多兄弟、挚友……我不想再失去你,少亭。
所以别问我为何不在意你的过去。
过去有何重要?谁都可能有一个不太美好的过去……我也一样。
曾经沙场杀敌、戎马数年,死在我手中的鲜活生命不知几何,我也亲手安葬过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所以,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
对我来说,你不会如卿歌一般背弃于我,能够始终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
便已足够。
韩少亭的声音总算传了出来,却只是微弱的一声嗫喏。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你我今晚便连夜离开……等去得远了,再作打算。”
“太子之事,锄奸之事,你都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暂作休憩。……既然得保性命,我必不会善罢甘休,亦绝不会再负主上。等万事俱备,我自会卷土重来!”
韩少亭没再作声。石卓也只是紧紧地拥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越来越用力。
石卓没有看见的是,书生僵硬了半天的面容,蓦地一松,然后一点点浮出一丝笑意。
“那个……小桌子,其实我……”
“嘘!……有人来了。”
忽然沉声打断了书生的话,仍靠在书生肩头的石卓浑身一僵。接着他便一把搂过书生,就地一个转身,将人护在怀里后,便拉着他悄悄隐到门后,将单耳附在湿凉的石墙上细细听着。
窝在男人温暖而宽大的怀里,韩少亭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这家伙果然恢复力惊人。才几天功夫,居然就很好地适应了这……漆黑世界。
啊,虽然他本就反应敏捷、身手过人……
却也没等他感慨完毕,下一刻,那只始终暖呼呼的大手便再次拉住了韩少亭的手腕,带着他破门而出,向着雨幕暗夜的深处奔去。
却没跑多远,一声冷笑划破雨夜,阻断了他们的去路。
“哟,半夜三更的,听儿……你要与他私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