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五章 细雨愁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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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的京城大街上，积水处处，雨潭四现。
混杂有潮湿气味的空气，仍是浓郁厚重。即使晨曦微露，却照不淡这层缭绕氤氲。
空荡荡的宽阔街道上，一辆金顶赤绒马车正全速疾驰，却是自北向南，朝城门而去。
“你已想好了，听儿？不随我回府……却陪他涉险？”
“王爷大恩，听儿无以为报。不求王爷原谅，只求王爷准我护他离开。”
马车内，静静地看着那神情紧张的清秀男子，华裘裹身的十四王爷杏眼一掀，待他张口，却是一声冷笑。
“然则你以为出了京城，便无后顾之忧？我只怕他还未醒转，你便陪他同赴阴曹地府了。”
韩少亭紧了紧怀中昏迷着的人，面上却换上了一副平静神色。
“天无绝人之路。此后遭遇，便是听儿与他的事情。多谢……王爷关心。”
十四王爷注视着少亭的目光一闪，似有所动，沉吟片刻，却再次浮起一丝冷笑：“我却知道，你绝不会甘心就此离开京城。不知这样如何？本王可保你二人平安，不过……”顿了顿，他目光上下来回，放肆地在少亭身上流转，“秋夜寒凉，本王需人暖床。”
韩少亭微微一愣，云眉轻蹙，却半晌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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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暴雨过后，这北国节气倒又回到了清秋模样。
只是一连几天，都是细雨绵绵。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凉，眼看只是快要中秋，这寒冷天气，却比往年来得更快了些。
离京城约十里远的一座半矮小山中，有处废弃屋苑。这两天，却有几人来到这里，收拾了一地落叶、搬抬了一应家什，拾掇得整洁清净后便悄然离开，留了一个书生、一个盲人，比邻而居，暂住下来。
石卓昏迷的时间并不太长，也就一天一夜。在韩书生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上的伤口也都愈合得很快。等他能起身下床的时候，也才是两人入住这废屋的第三天。
只是这几天里，韩少亭虽几乎寸步不离，却除了“该吃药了”、“该喝粥了”等等，基本没怎么开口说话。而石卓一是伤重未愈，二是连番变故，大概令他颇受打击，是以也多为闭目沉思之态，寡言以对。
回想起来，从那时破庙相遇开始，两人之间，竟从不曾有这样的沉默。
明明不过一墙之隔，却似相隔千里。明明就在眼前身边，却是相对无言。
而失明的石卓也始终没有看见，少亭那满脸的悲怆和痛楚，以及短短几日便消瘦了的身形。
这一日午后，韩少亭好生看护了火候，熬成了一碗药茶，便一边小心吹着热气，一边疾步走过来，打算端给石卓服下。却才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稀里哗啦，他心头一紧，便急忙抬脚破门，闯了进去。
房内果然是一片狼藉。七歪八倒的桌椅之间，石卓正伏倒在地，两只手四处探着，似乎在找寻什么好借力起身。
“小桌子！”
见此情景，韩少亭连忙在门旁矮橱上搁下药碗，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却到了近前，想要扶他的手蓦地一顿，韩少亭看看石卓，又看看自己，咬着嘴唇愣了半晌，还是在一拳之隔处硬生生收回手来。
“小……石大人你脚筋有损，此刻尚未痊愈，还是……不要轻易下床吧。”这样说着，韩少亭压抑着心头的难过，扯过一旁歪倒的木凳，挪到石卓手边，“来，这里是木凳……大人便可借力起身。”
石卓探手摸了摸那木凳，抚了一会，却又忽然一推，将那凳子撇到一旁。然后他继续伸手摸来摸去，就在书生莫名其妙、不及闪躲的当儿，猛地抓上了那瘦弱的肩膀。
“扶我一下。”
韩少亭不由得一愣：“小……石大人？”
“嗯？”
“你……”一时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嗫喏了半天，韩少亭终于还是没有继续下文，只是面露苦笑，轻叹口气，有些迟疑地伸手扶住石卓，助他起来。
“唔，是药茶气味？你是不是端药来了？”
韩少亭默默点了点头，却忽然意识到身旁的人根本看不见……连忙按下心头一揪，开口答道：“是的。服过这一剂药，大人可以歇一两天，再喝几副补药就可以了。”说着，他小心引着石卓绕过桌椅，落座在床沿后，方回身取药，再次端来。
石卓接过药，咕咚两口便一饮而尽，将药碗向旁一伸。少亭忙探手接住，转身打算离开……却又迟疑了一下。
“小桌……石大人，你……没有话要问我？”
石卓静默片刻，方叹了口气，沉声答道：“啊，有。”顿了顿，出口的却是：“怎么总是‘石大人’、‘石大人’的？这个，我听不习惯。”
韩少亭再次一愣，抬眼看着石卓，却不知为何，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心头忧虑百转，他终于抱着“既然已经开口，不如求个痛快”的心情，追问了一句：
“除了这个……你不想问我，究竟是怎么……”却又不知如何措辞，这一问，只得尴尬地落在这里。
短暂的静默后，石卓再次叹了口气：“那是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但我只知道，少亭你……并未像卿歌一样背叛于我，这就够了。”
看着石卓提到“卿歌”二字便陡然一变的神情，连带的他本就无神的双眸也更是一黯，韩少亭几乎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悲愤，一时间竟也心痛如绞，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再次愣在当场。
这一次，倒是石卓深吸口气，出声发问：“对了，我身上的皮外伤自己知道，应会很快痊愈。但我的眼睛……可还有救？”
韩少亭却半晌没有回音。
石卓心下一沉：“少亭，你给我说实话，我的眼睛……可还有救？”
韩少亭迟疑了一会，终于回答道：“石……卓，我……对不起，我尽力了，但是……”说到这里，再次觉得说不下去，他只好拿两只眼睛看着石卓，端详着他那双再无神采的眸子。
石卓闻言，浑身一颤，又是半晌的沉默。
韩少亭心内揪痛，很想说些什么来宽慰一下他，想了一想，才开口说道：“不过你也别灰心，风……王爷说过，他会安排更好的大夫给你瞧瞧，也许，也许还有希望……”
石卓听了，却沉声打断了他：“不必了。我不想再有无辜的人……遭受牵连。”
少亭一惊：“你是说……”
“依照十四王爷的脾性，若当真安排了人来看我……恐怕都是有来无回吧。”石卓的解释，却是果断利落。
听了这一句，韩少亭面色微变，未能应答。而石卓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想必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你才一直坚持自己一个人来照顾我，因为，你也不想伤及无辜。”
此话落音，石卓没有看到少亭那落寞一笑。
书生真的很想问他，难道十四王爷对待自己的态度，他一点也不觉意外？
然而这样的问题，他又如何能问得出口。
何况……看石卓这个样子，也不知他是刻意不问，还是当真……不在意。
——也许……他真的不在意。
毕竟一直以来，若非自己的强行跟随，对于他来说……自己始终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罢。
这样想着，少亭心头一冷，面上再次浮起了一丝凄苦的笑。
那边，石卓却又沉声开口了：“如果我的眼睛真的……再也看不见，”说着，他竟扶着床头起身，吓得韩少亭连忙去扶，“啊，少亭，不碍事。扶我去院子里罢。”
面对如今的石卓，韩少亭怎忍心拒绝得了？他只得乖乖照办，小心地扶着人出了房门，来到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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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丝仍旧缠绵悱恻，薄若蝉翼，轻如飘纱，笼罩在这方小小院落之中，也一点点浸润在两个走出屋檐、步入雨中的男人身上。
然而石卓看不见，只能凭肌肤上那湿湿凉凉的感觉，来判断屋外的气候。
“唔……在下雨啊。”伸手接了些雨丝，石卓低声说道，“这样一来……院里可还有能用的木头？只要够长够硬，木柴也可以。”
正想问是为了什么，一旁的韩少亭却心头灵光一现，立刻明白了石卓所指。
“好，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去就来。”
等书生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截长木棍。他也没开口发问，只是直接将木棍在石卓身旁比划了一下，便说道：“你别忙，这个，我来帮你做。”
石卓静静坐着，凭声音听见少亭似乎拿了柴刀之类的东西，一点点开始削着那根木棍。不消片刻，书生的脚步声便快速传来，并将那削好的东西递给了石卓：“试试，称不称手？”
握着木棍，两手比划了一下，便知这已是一根简易拐杖，石卓不由得心头一暖。
“呵，少亭，你怎知道……”却也没往下说，他只是撑起拐杖，借力起身走了两步，才发觉那木杖竟与他的身高完美契合。
“多谢，少亭。”顿了顿，他又说道，“还有没有细一点的木头？这个不必太长……”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似乎只是略一思忖，韩少亭便开口回答，“不过，你就先习惯一下拐杖。等你腿脚痊愈、行走方便了，再考虑那个。”
“……你又知道？”石卓稍有惊讶。
韩少亭……苦笑一下。
——是啊，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又会知道。
“……木剑的话，我做得不好，你又不方便动手。……这样好不好？我明早去集市上，给你挑一把。”
石卓心中一荡，神色柔和下来，点了点头。然后，他拄着拐杖，循声向少亭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边沉声唤道：“少亭，过来。”
嗯？
少亭有些迷惑，也有些迟疑。仔细想了一想，虽然仍不明白石卓想做什么，却又觉最坏不过如此。
——他既毫不在意，我又何须多心？
这样想着，韩少亭苦涩一笑，还是乖乖地走上前去。却还差一步的时候——
他只觉眼前一黯，一个宽阔的身影向他扑来，温暖而熟悉的气息便环绕身侧……
石卓竟一把抱住了他。
“……大恩不言谢。”俯在书生肩窝，石卓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少亭，今后但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只要做得到的，我定全力助你，万死不辞。”
——这是……真的吗？小桌子他……
我以为我们已存嫌隙、各自生分，他却……还愿意接触我、拥抱我吗？
他是原谅了我的隐瞒和我的所作所为，还是……根本并不在意？……
然而，男人坚实的臂膀和热乎乎的胸怀，却在在说明了这个拥抱，不是做梦。
从石卓宽厚的肩上探出头来，韩少亭一时失声。
却终因心头的那团乱麻，他并未回应这个拥抱，只是僵直着身姿，静静地呆在对方的怀中，不动，也不吭声，一如泥塑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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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里之外，坐落在京城东北的十四王爷府。
同样的凉风习习、细雨绵绵。只是这在别处带来萧瑟之意的秋雨，却在这华贵王府中，显得别有情调。
王府后院，是一处亭台楼阁、曲桥折廊应有尽有的优雅园林，正是仿照典雅秀美的江南庭园建造而成。而这园林的设计图样，还是出自曾游历江南一带的七皇子敬的手笔。
是以浸润在这悠悠雨幕之中，此处倒是愈加散发出一股烟雨江南的清幽之气。
蒙蒙秋雨之中，一重华盖、几帘纱帐之下，十四王爷正单手支颐，在他这雅致院落中斜倚软榻。杏眼将阖未阖，薄唇似抿非抿，他一副慵懒姿态，似是半梦半醒。只是他华裘之下、宽大袖袍之中那空闲着的修长手指，此刻正一点一点揉搓着一块素色布条，其上沾着的点点殷红印迹，虽已有些暗淡模糊，却仍是触目惊心——
白底血花。这块布条，自然是从某个曾受伤溢血的人身上，撕扯下来的。
而那个人……
能让他对这小小一块布条也如此把玩不厌，除了“听儿”，还能有谁？
似是回想起什么美妙的场景，十四王爷唇角一勾，不由得轻笑出声。然而这丝轻笑，却透着无限寒意，毫无半点愉悦之情。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引了个民女打扮的姑娘，来到院中。
“废物。不是说了，没事不许扰我清梦？”十四王爷眼睛也不睁一下，只是在鼻腔中冷哼一声。
然而那民女模样的女子，却是端了个标准的万福，向华盖之下的王爷说道：
“奴婢参见十四王爷。是公主有请。”
半开双眸，瞧清了那女子手中捧着的宫闱令牌，十四王爷微微一怔。略一思忖，他便翻身而起，打点下人，备齐车马，随那乔装改扮过的宫女往皇城而去。
到得宫中，十四王爷随频频更换的宫女，一径来到了“华苑殿”中。而那大殿之上，早有一名金冠点芙蓉、华裳缀长裙的年轻女子在翘首以待。见了来人，她便摈退左右，下令关了宫门。
“怀柔公主屈尊召见小王，我可是受宠若惊呢。”
“……十四皇叔莫要笑话，柔儿可担当不起。”那华裳女子虽是一副娴静模样，眸中却波光暗闪，欲言又止。
十四王爷眯眼一笑，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清丽秀美的面容，未几，又带着笑意稍稍一鞠：“然则……公主有何吩咐？”
怀柔公主也定定看了王爷半晌，方缓步上前，走至一步之遥处，才堪堪停下。
“不瞒皇叔，柔儿急请贵驾前来，是想知道……石卓石护卫，可是一切安好？”
闻得此问，十四王爷神情略有一怔，却在下一刻便眯起了杏眼，唇角再次一点点向上勾起。一层明了看透的笑意，便缓缓浮现在他精致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五章 细雨愁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