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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一章 京城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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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认定了霍卿歌已然背叛于他,石卓低声一叹。
却在这时,那熟悉的尖利之声,却在屋外骤然响起。
“谁叫你们放箭的!”霍卿歌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我不过是去通报主上,你们……谁叫你们动手的?!”
屋内的石卓险险避过那轮箭雨,听见卿歌说话,不由得一愣。略一思忖,便三两下从屋梁下来,轻轻落在门后,侧耳细听,静待下文。
屋外,霍卿歌也果然再次出声:
“石大哥,石大哥,你……你没事罢?”
——卿歌他……这是怎么回事?
石卓紧锁双眉,心下思虑百转,却一时没有头绪,便没有出声。而门外的霍卿歌没等到回应,似乎有些焦急,一边出声再唤着“石大哥”,一边踏着石卓熟悉的步法,迅速往空馆来。却在那脚步声离大门尚有几步时,石卓忽然沉声喝止了他:
“别过来!”
“……石大哥,你没事就好。”那脚步声果然停了,而卿歌的声音也更加清晰,“我……我只要拿到令牌而已。石大哥,你将它给我罢!……主上向我保证过,只要得到东西,便会饶你性命。”
“……是么?”
“真的,真的,石大哥,你相信我……卿歌说过,我会竭尽所能保你周全,我……”
门后的石卓却苦苦一笑,打断了他。
“你设局引我入瓮,如今……我又如何能再取信于你?”
门外的霍卿歌似乎愣住了,一时没了回音。
却在这时,随着短短的两下轻笑,另有一个明明清朗动听、却暗藏邪魅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霍大人果然狠不下心。如此一来,却如何才能夺宝复命?”
石卓心内一惊。这声音……虽只听过一次,但那珠落玉盘、清魅惑人的音质,却是令他印象极深,过耳不忘。
——竟是那莲香别苑中,忽然冒出的神秘人!
念及此,石卓连忙按紧了腰间的随身匕首,屏息而待。
“……林影,此事主上已全权交付于我,无需你横加插手。”
是霍卿歌的声音。似乎已摆脱了先时紧张之情,这一声倒是干脆利落。但简单两句之中,却似透着不悦。
“哦?”依然夹杂着两声邪魅低笑,那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却是奉殿下之命,前来……呵,我不过是想助大人一臂之力。”
“既然如此,你便在旁等着。我自会说服他,……不会令主上失望。”
“哦?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等那声带着嘲讽之意的轻笑落音,石卓克制着自己的所有情绪,只是双眉一竖、星目一瞪,便悄然抽出了腰间匕首,足下亦暗画路数,绷紧了全身筋骨,蓄势待发。
然而,门外的卿歌却似并无动手的打算,只是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竟柔声开口劝道:
“石大哥,你也听见了。无论如何,只要将你手中的‘流光映’给我……卿歌自会说服主上,放你全身而退。石大哥……再信卿歌一次,可好?”
石卓默了一默,方答道:“卿歌,我说过,若非亲自面圣,我绝不会交出令牌。”
“……石大哥!你不要如此顽固好不好?你就听卿歌一次,把那东西……”
“你一向知道我的为人,无谓多言。”
顿了顿,石卓将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接下来的一句请求之中。
“卿歌,你若还记挂与我过往情谊,便让我觐见圣上。否则……”却将后半句按下了。
——对着卿歌,即使已被背叛,他却仍然不想……出语伤他。
门外静了一静。然后,霍卿歌带着些许凄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石大哥,你不要这样……”
却不等霍卿歌将一句话说得完整,那清朗却魅惑的男声,蓦地发出一声命令:
“弓箭手,起箭。”
话未落音,只听一片破空之声,又一阵箭雨便倏忽而至。
门边的石卓连忙闪身躲避,并连挥匕首,将数支利箭斩于面前。一阵忙乱之中,他似乎听见卿歌在颤声尖叫着什么,却无法留神细听。
等这片箭雨过去,这间不大的空馆前殿内,已是箭翎四落。
石卓也没想要另寻门路,好逃出生天。因为这间殿堂……并无其他出口。
——早在卿歌离开、剩他一人时,他只是略略一扫,便知道了这一点。这间大殿左右两个出口……早已被砌石堵住。
确切地说,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
自己落入了陷阱,卿歌已背叛于他。所有的信任和希望,在那一瞬间,便轰然倒塌。
——既是陷阱,又如何逃得掉?自然周围早有埋伏,而他唯一的赌注,便是自己与卿歌多年的生死情谊……
可惜,他输了。
定了定神,石卓将目光落在已千疮百孔的宫殿大门上。
——若要摆脱困局,只有破门而出,杀出条血路……
没错,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透过门扉上被箭雨穿出的万点破洞,石卓能隐约看见那浅赭色的人影,正在数十步开外的长廊上,与一个斜倚廊柱的黑纱身影在交涉纠缠着什么。只是一个急切激动,另一个却始终一副悠然自得、气定神闲的模样,竟让石卓恍惚间差点以为,他看到了换上黑衣的宫道长。
而那一列弓箭手,则一溜儿排在殿外。还有几层陌生面孔的禁军兵士,手执长矛大刀,静候在侧。
——呵,为了对付我,倒是出动了不少兵力啊。
只是……
石卓心中清楚,若他出手,除了那黑纱神秘人尚不明底细,就是卿歌……也拦不住他。
这样想着,石卓打算破釜沉舟。
却在他一步踏出的时候,似乎听见那清朗声音佯作惊讶的一叫:
“哎呀!别怪我没提醒霍大人你,快阻止你那石大哥开门……”
然而,已来不及了。
石卓收不住势,已经一脚踢开大门,足尖一点,便一个蜷身翻了出来。
也就在那大门破开的一刹那,一道刺目白芒蓦地爆闪而出。石卓只感到眼前猛地一亮,再一灼,跟着便是剧痛……
然后,是一片黑暗。
在刺鼻的硝烟之中,除了双眼灼痛之外,石卓还感到头晕无力、喘息艰难。但他来不及惊慌,只是凭着本能向前一步蹿出,继而挥动双臂、砍出手刃,尽全力维持神智、施展招法,与趁机来袭的长矛、大刀,甚至箭雨相抗。
然而骤然失了视力,又被那股毒烟熏得头晕脑胀,饶是石卓有再高的本领,也双拳难敌群攻,没几下功夫便被伤了多处,直到热血挥洒,踉跄跪倒。
在神智清明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见卿歌惊声尖叫着“石大哥——”,一路跌撞奔来。
那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卿歌的背叛,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与卿歌相握……
却终于颓然栽倒,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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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石卓醒来,便已经是四肢紧缚,被牢牢吊在了十字木桩之上。
双眼仍是剧痛难忍,身上也是处处刀伤,石卓可以想见,自己是何等鲜血淋漓的模样……
却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他还能听得见。因此,那几声就在他眼皮底下……或说近在耳侧的简单交谈,一字不差地落入他的耳中。
先是那清朗但魅惑的声音,此刻却带着几许恭敬之意说道:“林影自当竭尽全力,搜查令牌所在。”
“唔。此事便交给你了。”回答他的,则是一个冷漠而低沉,且暗透威严的年轻男声。
只是,这个声音一旦响起,石卓……竟不禁浑身一颤。
——最大的担忧,终于成了现实。
那个幕后的人,果然是……
“律王殿下,霍卿歌霍大人求见。”
“卿卿?”
那年轻男声稍有一怔,却马上恢复了冷清故态,向身旁几人吩咐道:
“你们好生看着犯人。……影,我且去看看他。令牌之事,就全照你意思办吧。”
然后,随着一阵冷风,那隐有威严之势的人似已去远。
这一边,那被称作“林影”的神秘术士,则再次开了口。
“早已醒来,何必装蒜?我劝你还是坦白交代,另一面令牌被你藏在何处,否则……”低声一笑,竟是令人毛骨悚然,“死罪已难逃,活罪更难免!”
听着那术士林影的狠戾之言,石卓先是一惊,继而却心头稍宽。
惊者,是这神秘术士竟是个性情多变、难以捉摸的棘手人物。一时闲适淡雅,一时又尖酸薄情,一时恭谨有礼,一时又狠厉非常……这样令人如雾里看花般的人物,最是难缠。尤其如今还不知他究竟是何底细,在这一系列事件之中,又扮演的何种角色……
宽慰者,则是——他们尚未找到令牌,也就间接证明,少亭……也尚未被发现,还是安全的。
想到少亭,石卓心头又是一暖,却……渐渐地泛起一层抽痛。
——如果叫他看见我如今模样,不知……会是何种惊慌?
而那林影见石卓半晌不吭一声,似乎有些恼火,冷笑着便凑了过来,俯在石卓耳旁,竟柔声说道:“你放心,我知道那是个书生。……此刻你见不了他,我自会替你好好照顾——啊,抱歉说错了,以后……你恐怕也见不着他了。”言罢,便扬起一阵悦耳笑声,渐渐走远。
而木桩上的石卓,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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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霍卿歌也来探过他,为他带了些伤药,小心替他处理了伤口。然后,摈退了一旁狱卒,说奉律王殿下之命,要问石卓几句话。
这个过程之中,石卓始终沉默以对。
等人声去远了,霍卿歌才搬了什么来到石卓身前,打了打裙裾,似乎落了座。
清了清嗓子,卿歌带着几分凄然的声音轻轻响起。
“石大哥,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我气,但是……但我尽了全力,总算说服了律……我是说,我家主上,饶你性命。只要你……将那令牌保藏之处,告诉我。”
石卓却只是紧闭双眼,等待一阵灼痛过去,仍不吭一声。
卿歌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石大哥你再如何作为,也是螳臂当车,无法力挽狂澜了。卿歌也不瞒你说,如今眼下,太子命悬一线,早已失势;而圣上又年事已高,只会守着太子唉声叹气,可不糊涂!朝中百官也是各扫门前雪,聪明的,也早就暗中归顺了律王一派……只要石大哥一句话,卿歌自会求殿下网开一面,不仅可放得石大哥自由之身,还可等大事一成,便加官进爵、获封得赏……”
石卓终于开了口,却是沉声冷笑。
“若当真如你所说,律王已势如破竹……却还顾虑我这小角色作甚?”
卿歌似是怔了一怔,默了片刻,才回答道:“自然……还是有些顾虑的。何况石大哥你……是卿歌视若恩师、情胜挚友,最为敬重的人。我不想你……再因此受累伤害。不过区区一面木牌,石大哥何苦为难自己?”
石卓再次陷入沉默。等了半晌,方冷声回道:
“就凭律王他一手造下南疆血孽,毫无理由便杀我一军弟兄,企图弑兄篡位,后又阴谋连环、草菅人命……便可看出他是何为人。如此狠戾凶残之人,若一朝为王,必会大施暴|政,祸乱朝纲,引致天下大乱,百姓遭殃。……这样的王,你竟有心扶持?我与你相识多年,当真看错你了……”
顿了顿,他忽然睁开了并无神采的双眸,定定对着一片虚无,沉下声音,坚定说道:“天道恢弘,我却不信邪能胜正。只要我保得一命,便誓与逆天势力斗争到底,尽我所能,拨乱反正!”
“石大哥!你何苦……”
“霍大人不必再说。若要杀我,悉听尊便。”
此话出口,便惹得两厢静默。
“……卿歌怎会出手杀你呢,石大哥?”片刻后,却是几乎轻不可闻的沧然一叹,从霍卿歌口中漏出,“我只求石大哥能念在性命珍贵,答允卿歌,将令牌交出来……即使今后你恨我入骨,与我永不往来,卿歌也想倾尽全力,救大哥一命。”
石卓听了,微微一怔,却只是低声回道:“无谓多说。……霍大人,请回。”
等了好一会儿,霍卿歌未再出语。
却在石卓几乎以为,他就打算这么一直沉默着看守自己的时候,终于听得一声长叹,卿歌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呜咽,响了起来。
“如此……我便先走了。还望石大哥你……好生考虑一下。无论如何,卿歌说过,一定会保你性命。这一点……便是卿歌豁出自己性命,也会为石大哥做到的。”
然后,卿歌离去了。
木桩上的石卓,则再次心头暗沉,独自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