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章 与君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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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卓的京郊故居出来，两人商议决定，为方便出入，石卓还是先按照霍卿歌的安排，在谙熟医术的书生帮忙下，戴上了人皮面具。
锦盒中还有张字条，上面说了如何与霍卿歌暗中通信的方法——每日午后，那个曾跑腿带东西给两人的小孩儿，会出现在京城市井。只要循迹找他，便能通过此人与宫中取得联系。
看过字条，石卓赞了几句卿歌的周详安排，却招来韩少亭的几个白眼。
“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安排，都是最佳计划！对于这来历不明的奇怪面具，还有那个稀奇古怪的小孩儿，你倒是一点也不起疑！”
“好好，你那什么歌的交游广阔，识得奇人异士也不稀奇！只要有他助你一臂之力，此番入宫定能顺风顺水、马到功成！”
……
知道书生也不过是随意叨叨，石卓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另外，戴了人皮面具，除了身形未改，石卓的外表确实全然变成了另一人。原先的剑眉星目，变成了贼眉鼠眼；原来的宽庭厚耳，变成了尖嘴猴腮。实在是……与他之前的大侠风范、英雄气概，大相径庭。
也难怪书生一连数日，都是抱怨连连。
“我说你那什么歌的，究竟安的什么心啊？！各种面相挑什么不好，非得选了个这么丑的！他是怕你太气宇轩昂，一不小心抛头露面，就招蜂引蝶吗？！”
石卓倒是毫不在意。
如此平庸面相，倒是更好。顶着这张“丑脸”，石卓不仅骗过了京城巡兵、旧日部属，更是能放心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这对于长久以来东躲西藏、隐蔽暗处的他来说，已经是太好的礼物了。
只是韩少亭横看竖看，总也看不习惯。石卓只好等入夜之后便摘掉面具，以真面目与少亭聊聊天、谈谈心，稍宽一些他的情绪。
这样看似平淡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午后，石卓再次往市井中寻找那孩童，终于从孩童手中拿到了卿歌手书——约他未时三刻到皇城西门外，找个暗巷等着。霍卿歌会亲自出马，接他入宫。
得了确信，石卓心中却不知是喜是忧，只是第一时间回了客栈，将情况告诉少亭。
韩少亭接过那封手书，看了又看才放下来，正眼凝视着取下了面具，正清洗脸颊的石卓。
“……所以，你决定依言行事，刻下就要动身？”
石卓点了点头，把面具放在一旁晾干，并将随身匕首再次妥善收好。
“三日时间已经不短……卿歌如此安排，必是已有把握。我自然不能耽误。”
“可是你不觉得……这也太仓促了？”少亭却云眉一蹙，面露忧色，“若是定下来今日可以进宫，他应该昨日就通知你了……”
“这也难说。宫中诸事纷纭繁复，总是千变万化，难言确信。恐怕卿歌也是好容易才谋到了这个机会，所以……”
“……所以无论如何，今日你都定要一试了。”
看着少亭难掩担忧的双眸，石卓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我筹谋许久，历经多番险阻，才总算等到今天……主上还在等我赴约，我又怎能错失良机？”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又向少亭郑重交代：“不过，就像那日我与你说的……为防万一，少亭，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韩少亭定定地望着石卓，半晌，方沧然一笑。
“我……明白。我会好好保住你的令牌，绝不让人轻易得去，绝不会让你……失望。”
石卓再次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却被少亭拉住了。
“我记得当时在寻仙镇与那两个道长分别时，他们有给过你什么护身符……”说着，书生将两手探进石卓衣襟，四处搜寻。
石卓却蓦地感到一阵痒热，不由得捉住了那两只冰凉的手，抽身向后，一步退开。
“……少亭，我将它贴身收着了，你放心。”却又想起什么，他还是自己从腰际抽出了那几张道符，分了一半交给书生，“你也拿一些。我是说，万一……”
“不行。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事？还是你收着的好……”
“少亭，听我一次。”
“不听。”
“少亭，拿着。”
“不拿！”
对着书生那双微愠的眸子，石卓有一瞬的失神。却终是甩了甩头，定睛看着书生，沉声相劝：“少亭，你听我说。我是说，如果万一，我当真无法及时回来……你必须保证能顺利离开这里。如果有人搜捕，有人追杀，我想这些道符……总能有些用处。”
顿了顿，他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低声说道：“少亭，你别忘了，我一定会回来。而你……则要平平安安地，等我回来。”
听了石卓这一句话，书生哪里还有理由反驳？
总算乖乖将几张道符收在手中，韩少亭扁了扁嘴，轻声一叹。
“小桌子……早去早回。”
“嗯。……等我，少亭。”
石卓向少亭笑了一笑，重新戴上人皮面具，转身而去。
直到后来，石卓回想当日种种，只叹书生原来一早就有预感，自己却一次次地忽略了他的隐忧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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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石卓健步疾行，不消片刻便来到了皇城西门外的一条暗巷里，藏身于阴影之中，静待约定的时刻来临。
暗巷是由两道围墙，围着一条破损的石板路组成的。两道高墙，围着两座富贵花园，也围成了里外光暗两重天。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不属于秋日的燥热气息。
京城市井的热闹喧嚣声，也偶然夹杂在熏风中，飘然入耳。
但隐藏在深巷之中的石卓，却始终静心等候。多年来刀口下生活的经历，让他练成了可以排除外界一切干扰，静守心中那份岿然的习性，然后暗待时机、一跃而起，从而在作战中抢占先机、一举夺胜。
而当一阵车马轱辘声由外及内、由远而近时，石卓心内一动。正打算飞身避开，另寻别处的时候，却有一个略尖却熟悉的呼声，将他唤住。
“石大哥……你在吗？”
看着那熟悉的清瘦身影，从暗巷另一头转了出来，石卓舒一口气。
“卿歌，是你。”
此刻的霍卿歌未披兵甲，却换上了一套隐约绣着凤翎图样的浅赭裙衫，乍一看似是平凡，仔细瞧却贵气袭人。再配上他眉心一道浅金云纹玉抹额，头顶一项灰翎青铜百褶冠，整个人竟全然褪去了武人气概，举手投足间，自成一股堪比官家公子的翩然气质。
而这个完全看不出大内禁军将领身份的年轻男子，则正冲着几步开外，那个顶着陌生脸孔、却魁梧身形依旧的男人，含齿一笑。
“石大哥，果然准时。”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隽秀于外的男子，石卓却颇感不自在，皱了皱眉头。
“啊。眼下，便可以动身了？”
霍卿歌却不知为何，笑得有些苦涩。
“石大哥，你当真……一定要亲自面圣？”顿了顿，他轻声解释道，“其实，你将令牌给我，也是一样的。只要救醒了太子，真相大白于天下，自然会恢复你清誉和官职。到那时，你便可以顺利回宫，说不定，还可以论功行赏……”
然而，石卓却不等他说完，早就抬步过来，越过他身侧，去寻那只闻其声的车马。
“我意已决。我一定要亲自面圣，确认了主上安危，才将令牌双手呈上。”
石卓身后，霍卿歌静默片刻。
心中似有所动，石卓便也停下了脚步。静静思忖片刻，他却头也不回，只是轻道一句：“卿歌，我……相信你。”顿了顿，又低声问道：“你……不会令我失望罢？”
又等了片刻，就听见细微脚步声传来，是霍卿歌回转过身，几步便到了石卓身侧。
“嗯。既然石大哥主意已决……卿歌已安排好一切，这就带你入宫。”顿了顿，他稍抬右臂，引石卓随他而去，“卿歌说过，无论如何，都会站在石大哥一边。这个立场，绝不会变。”
石卓听了，便点了点头，随卿歌出了暗巷，上了马车。
路上，石卓问起人皮面具的来历，卿歌却只是浅笑着定定地看他，简略答道：
“江湖中最善于易容术者，便是‘千面宫’一派。卿歌有幸识得其中几人，便是从他们手中，借得此物。”
对于一些江湖门派，石卓也略有耳闻，卿歌的解释倒也说得过去。且不论“千面宫”是正是邪，既然东西有来有历，他便不再多言。
此后，便是一路无话。
听着马蹄声声，石卓在心中计算行程，车马一路不停，应是穿过了西门，直入皇城。
——这一路上如此顺利，应是卿歌妥善安排的结果罢？
然而，石卓却心生隐忧，面上虽不点破，但也绷紧了身形，暗暗留了心眼。
——不论结果如何，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身边那常年追随于侧的人，不要令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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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石卓正要探身出去，却被卿歌拉住了。
“石大哥，你就打算……顶着这张面皮进去？”
石卓回头看了看卿歌，沉声一笑：“也对。”
说着，他便坐了回来，先伸出两指抵住下颌，再探手绕到后颈，去掀那层薄皮面具。
“这些时日，多亏卿歌你思虑周详。此物确实有用，至少……让我过了几天磊落日子。”顿了顿，他将面具摘了下来，递给身旁之人，“这就还给你吧。不论此行结果如何，此后……也用不上了。”
霍卿歌接过面具，听了石卓最后一句，却是一怔。
“……石大哥，不要说这种话。”微蹙了两道细眉，他凤尾眼角轻轻一颤，“我说过，我定会站在石大哥一边。所以……不管发生何事，卿歌定必竭尽所能，护大哥周全。”
听了卿歌这句话，石卓倒是宽了些心。用力揉搓了一下稍感黏腻的脸，他向卿歌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全听你安排。”
霍卿歌点了点头，将手中面皮叠拢收好了，便引石卓下车。
下得车来，石卓四处一看，便知道了自己所在何处。
这是甚少有人来往的皇城西侧，一处闲置已久的空馆。曾获封居住于此的妃嫔，是先皇冷落的病弱妃子，早已驾鹤仙游。
自那以后，这座宫苑也再没有人搬入，年月久了，连宫婢也甚少来打扫。再之后，宫中虽也兴过土木，增建宫闱，这里却始终冷冷清清，鲜人问津。年年复年年，此处便空置下来，甚至逐渐被人淡忘。……
因为知道这空馆的来龙去脉，石卓心生纳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卿歌为何会安排这样的地方，让自己觐见圣上？
一眼便看出石卓的顾虑，霍卿歌清了清嗓子，轻声解释：“毕竟石大哥你如今处境尴尬……我不好直接带你去太平殿。”
说着，他将石卓引入了空馆大殿之中。
“不过，我都已安排妥当……石大哥你便在此稍候片刻，我先去通传，引圣上前来。”
石卓却只是定定看着卿歌，片刻，才沉声道：“卿歌，我已随你一路到了这里。你……绝不会背弃我对你的期望和信任，对吧？”
霍卿歌怔了一怔，张了张口，又深吸口气，方换上一副浅浅笑靥，轻声回道：“卿歌自当尽力而为。”言罢，便向石卓躬身一揖，转身而去。
看着渐渐阖上的宫门，石卓却蓦地感到一股恻然之情，由心头升起。
片刻后，一阵极轻微的拉弓拨弦声传入石卓耳中，而他……终是沧然一笑。
所有的隐忧与疑虑，在这一刻，终于成为现实。
下一刻，随着嗖嗖数声，数支利箭破窗而入。石卓虽早有准备，飞身避过，心头的那股悲沧之情，却愈发浓重。
——卿歌，你终是……背叛了我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章 与君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