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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九章 落难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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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天前。
九城皇都,夜半更深。
重兵把守的大内天牢里,刚换好班的几个狱卒一路向里,最后来到了牢狱最深处的几间铁牢前。
“方才陈哥说的,你可要记清楚了。咱们今儿看管的犯人,是钦命十皇子律王殿下所办重案的嫌疑人……别因为从前你与他有过交情,就松了心眼儿,出了差错。”
“是……”
小声交谈了两句,他们便一间间牢房查看过去。确认并无不妥之后,几人才稍松一口气,围坐在一方木桌前,倒了些茶水喝起来。
而他们身后,那间最是坚固的牢笼内,被双手吊绑在十字木桩上的犯人,正是……
前皇都禁军总领,钦点太子殿下近身首席侍卫的——石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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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伤痕累累,却已感觉不到多少疼痛。被牢牢捆绑的双手和禁锢着铁链的双足,也早已因为血气不顺,而冰冷麻木。被冷汗、血水粘腻在肌肤上的囚服,根本抵御不了北国秋夜的寒凉;而许久未沾滴水的唇舌,也早已枯燥干裂……
这些,其实都不要紧。
石卓一向自诩是铁打的汉子,钢铸的心。
但是……
睁眼却只见一片黑暗,再也见不了光明的绝望之感,才最是磨人。
然而以上种种,也都只是体肤之痛。
此时此刻,无法动弹、双目失明的石卓心中那层浓重的悲愤,才是他彻骨之痛的来源……
狱卒大口喝茶、小声交谈的动静,夹杂在哔哔啵啵的火把滋扰声里,偶尔传入耳中。
在这样似静非静的囹圄环境下,石卓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而自入京以来,接连发生的场场变故,就在他如坠五里雾中的迷梦里,历历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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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随霍卿歌精兵一路到了京城外,石卓、韩少亭便与霍卿歌分了手。当时卿歌说,为防万一,请他们稍候片刻,他先进城去做安排,顺便……把那曾应诺了要赠与石卓的东西,叫人送来。
两人在京郊等待的时刻,就遇上了第一个变故……
说是变故,也不尽然。
那只是相对于隐藏在安平盛世之下,暗潮汹涌的局势之中,一点小小的权力更替。
——曾因过被贬于远乡的十四王爷,当今圣上的嫡亲幼弟,忽然得获大赦,班师回京。
后来,根据皇榜布告和市井百姓闲聊所言,石卓才大致整理出了头绪,明白了十四王爷为何能暂去罪臣之名,得以重返京城,迁回到他位于城东、空置多年的王府大院。
一者,是当今圣上为给病中太子冲喜,决定为封王的十皇子举行大婚。而作为皇亲国戚的十四王爷,自然可以回京庆贺。
二者,是自太子大病之后,他所掌管的刑部便如缺了主心骨一般,几宗大案总是悬而未决,颇引民众怨怼。而圣上本就年事已高,早于立储之时,就将各种政要之事交予太子裁决,如今又因爱子遭难而大受打击,此后又为顾全大局重掌了对外兵事……他已颇感心力不及。至于刑部之责,圣上则更觉以他如今状态,实在难以不失偏颇地秉公办案、平息民怨。
正当此时,十四王爷却送上奏折,说起早年太子与他谈及刑典法度时,两人竟是同心共念,颇有相知恨晚之感。因此呈请圣上暂时勿念过往,准他回京暂代太子接掌刑部,以为圣上分忧。
事实上,圣上确也听过太子说起此事,只是当时并未往心里去。如今想来,似乎太子竟是早有所料,一切皆是冥冥注定……因此便也顺水推舟,准了十四王爷的奏请。……
这却也是后话了。
而让石卓对十四王爷回京一事总觉违和的真正原因,是那队人马浩荡开来时,少亭那转瞬即逝的古怪神情。
当时,两人正在官道旁的树荫下小憩。少亭掏出几只大饼,分了最大的一个给了石卓,自己则拣了一块小的,就着水胡乱吃着。
连夜赶路,对于体质一般的书生来说,还是过于勉强了些。
为防万一,两人已经换下了禁军军服,穿着带来的寻常衣饰,一个藏青布衣,一个素白长衫。而石卓也仍是戴着他的斗笠……只是那层黑纱已被拿掉。
——因为少亭说,自己一个普通书生身旁,总是陪着一个蒙面武夫……怎么看怎么奇怪,不仅不好隐蔽,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
对于少亭言之有理的要求,石卓是一向比较听从的,因此便乖乖除掉了黑纱,但还是尽量将斗笠下拉,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而就在两人沉默用餐的时刻,一阵锣鼓喧嚣声由远及近。两人抬眼望去,就见一大队锦衣乌冠的人马,簇拥着一名高坐在汗血宝马上的华服男子,浩荡开来。
道路两边的一些行人摊贩见状,竟是一阵人仰马翻,纷纷回避。而石卓也连忙两下吞掉了大饼,拉起书生就往树后藏。
——凭借过人的眼力,他已看得清楚,那高高在上的华服之人,就是曾因罪失,差点被废除封王之名的先皇幼子,十四王爷。
然而,少亭却愣在当场。
石卓一拉未动,二扯未挪之下,那华服之人正骑马经过两人面前……
马上的人,向这边不过淡漠一瞥,却立时杏眼圆睁,将一道交混着复杂情绪的目光,劈在了树下之人身上。
树下的人,仍是明眸大睁,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目送着马上之人,随众走远……
“少亭?”忍不住出声欲唤醒书生,石卓皱着眉头,加大力气将人强行拉到树后,“你没事罢?”
少亭终于回过神来,却有些目光闪躲。
“没……”
石卓感到心头隐隐不安,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还是少亭自己恢复了惯常神态,向石卓吐了吐舌头,说了句抱歉。
“啊,刚才那人……当真雍容华贵,势若翩鸿,如此气派……莫非是当今天子?啊不对,明明你家主上都已成年……唔,那是谁?”
石卓却不置可否,只是道:“看你呆若木鸡,还以为你与他是旧识……也罢,若然将来你考得状元,跻身宝殿,自然会识得他。眼下……抱歉,因为我的关系,还是离此人远些为妙。”
少亭听了,倒是乖乖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却有个小少年从城门出来,径直走到两人身前。
“戴斗笠的……啊,原来是你!”打量了一下面前两人,那少年便指着石卓嘻嘻笑开了,“霍大人叫我送东西来,是给你的。”
石卓与少亭俱是一惊,对视一眼,只觉这少年出语莽撞,虽面相陌生,言谈间却似曾相识,却也不知在哪见过,一时间有些迟疑。
那小少年见两人警惕应对,却又嘻嘻地笑了一声。
“你们别担心,我只是听霍大人吩咐,来送东西的……你们信得过霍大人,也可以相信我。”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轻轻一抛,正好让石卓探手接过。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你要妥善收着哦!”顿了顿,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少年又向两人嘿嘿一笑,“啊对了……霍大人还有一句话,叫我带给你们。他说觐见之事,他自会安排,叫你们先别心急。在他准备妥当之前,你们……唔,有了这东西……哈,你们自可随意上街,不必怕人识破。”
说完,小少年向石卓眨了眨眼,便拍拍屁股跑开了。
石卓和少亭看着那少年跑远,愣怔片刻,虽心生疑惑,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只得罢了。回过神来,两人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那只锦盒上。而少亭好奇心重,抄手便夺过了那只锦盒,抢着将它打开了……
“啊,小桌子,这是——”
轻呼一声,书生竟蓦然苍白了一张俊脸,两手一抖,险些把盒子掉在地上。
石卓连忙探手接住,往里一看,也是一惊……却豁然明白了卿歌用意。
“是……人皮面具。”紧锁双眉,石卓沉声说着,重新关上了锦盒,“少亭,我也不知卿歌从哪里得来的……此事容后再说。眼下这里来往之人越来越多,咱们不便久待。”顿了顿,躬身将锦盒放入靠在树根的包袱中,“我却有个地方,想带你去……你来不来?”
韩少亭看着石卓,拍了拍心口。
“呼……那玩意可真吓了我一跳。”然后,他也帮忙收拾起行囊,“我不是早就跟定你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还问我干嘛?”
石卓一笑,便背起包袱,拉着少亭向京郊东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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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卓带着少亭一路往东,到达的地方……却是一处断壁残垣的废墟。
映入眼帘的,全是状似黑炭的破木桩、落尘扑鼻的半截墙。
虽然还能从石壁走势,看得出房间布局,可以推断此地曾是一处轩辕院落,然而……
此时此刻,这里却是满地狼藉烟火色、不辨房梁不辨墙。
“……小桌子,这里是……?”
探手拨拉掉一层蛛网,韩少亭当先一步跨入大门,目光扫了一遍,才转身来对着石卓。
“……就是你旧时屋苑,你家主子赠赐与你的?”
石卓稍有一愣,随后又释然了:“呵……被你猜中了。”
少亭轻轻一笑:“猜?我才不用猜呢……就你那点算盘,不用拨拉,我也知你心中所想。”
石卓听了,宽心一笑,却又收起笑容,拉着少亭绕过几处废石堆,向……应是屋苑的后院处走去。
到了一株虽被烈火焚烧得枝干摧裂、表皮墨黑,如今却重新抽枝长叶、屹立不倒的大榕树下,石卓停下了脚步,放开了少亭的手,上前在树根处踏了两下,然后选了个地方半蹲下身,抽出随身匕首便挖起土来。
韩少亭看他一番举动,刚想帮忙,却见石卓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然后抽出什么东西,转身递给了身后的书生。
“来,收着。”
还没接过来,一眼便看明白了石卓手中,那一沓白花花的方形纸张……
竟是厚厚的一叠银票!
韩少亭云眉一挑:“小桌子,你这是做什么?!”
见人不肯接,石卓站起身来,向书生走近两步。
“这些就是我说的,存了多年的俸禄……”伸手拉过书生的一只手,他将银票妥善交到了对方手里,“少亭,如果此行我真的……嗯,这些,是你的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这些是我答应给你的啊……那时候你救了我,我就说过,会报答你的恩情。”
“……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
“我明白。不过少亭,我是担心若我当真无法全身而退……你就马上带着令牌和这些钱,远远逃开。”石卓面色凝重,不似玩笑,“然后……就像你说的,等你潜心复习,赴考高中,……洗刷我不白之冤,以及扭转乾坤的大任,就全靠你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后路?”
看着少亭满脸的惊慌和不忍,石卓叹了口气,紧紧握住书生怎么也不肯收回的手,将银票牢牢攥在他的手中。
“我不怕死,但我怕的是……社稷动荡,江山落入贼手,以致连累八方,百姓遭殃。我答应过主上要拨乱反正,所以若我做不到……至少还有你。
“而且,我若当真一朝不幸,也不想……你立刻受到牵连。只要保住令牌,保住你的性命,所有的一切……就还有希望。”
少亭一时竟回不上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满面凝重的石卓。
短暂的静默中,只听得到秋风扫落叶,沙沙声不绝。
片刻后,韩少亭终于双眸一颤,带着几丝凄然苦笑,深吸一口气,却佯作轻松地开了口。
“……好吧。千金面前,有几人能不动心?我答应你。”
顿了顿,书生将手抽了出来,叠好银票放入怀中,才又伸手执了石卓大手,用力回握。
“不过你也答应过我,无论成事与否……你一定要回来。所以石卓,你要记住,只要留得青山在,就总有云散天青的一日。我……等你。”
少亭的话,并非什么豪言壮语,却总能令石卓感到心安。
静默片刻,石卓终是宽慰地一笑,一手仍握着少亭的五指,一手则顺势搭上了书生的肩,将他带得转了个身,随自己向门口走去。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了一万个心。”踏出院门,石卓低声笑了笑,向身边的人轻声说道,“若我此行事成,定会为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助你科考高中。”
“是么?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你才不屑于砌词求人,说什么‘徇私舞弊非君子所为’之类的……”
“若然你实力过人,过关斩将不在话下,我再为你铺路搭桥,权当锦上添花,岂不更好?”
“呿!我若是到了这地步,哪还需要你来铺路搭桥?凭我聪慧机敏心智过人的本事,早就一举夺魁了!”
“是是,我便不多此一举,只在宫中敬候佳音,可好?”
“可以可以!啊……还有,你可别忘了备上一桌美酒佳肴,到时得为我举杯相庆,不醉不归啊!”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