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59、第五十五章 月下情迷

　　妥善处理好竹林里的一切，师兄弟两人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镇上。先去了镇衙门，亮出名牌报了案；再找到快马信馆，封了书信寄给“千面宫”……等到了下半夜，两人才敲开一间客栈大门，订了房间，休养生息。
　　心头万千杂绪又疑惑丛生，方世离再三思忖，决定连夜向师父禀报自己的调查进展。于是，他先将师弟安顿在隔壁房里，出了门却没回自己房中，而是下楼去了后院。然后，他就地一跃，足踏栏杆，再借力回旋，便轻轻落在了客栈屋顶上。
　　静下心神，方世离四处看了看，确认未有不妥后，便在周身设下结界，再屏气凝神，以“千里传音术”呼叫远在道乡仙山的师父。

　　“……世离？”

　　很快地便收到了师父的回音，方世离心中一叹。
　　——师父果然还在秉烛钻研，破解那些古籍秘术……
　　“师父，普渡禅寺无念大师遇害一事，世离经过调查，初有所获。弟子现下便向您汇报……”

　　将今日调查所得原原本本告诉了师父后，方世离又将晚间遭遇进行了汇报。
　　等了片刻，玄鹤真人发回话来，却是单挑了几个重点要求再说一遍。
　　“‘活佛法光’有何奇效？竹林邪阵，又有何特点？”

　　方世离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则着重强调了自己额外的疑问。
　　“……此外，非师弟在那法光之中，竟能与无念大师神通契合，这……是否会对他的身体有所损益？”

　　这一次，师父那边久久无语。方世离却也不出语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宫玄鹤的声音才幽幽传来。
　　“世离，依你所见，近日一连串的事件……可是巧合？”

　　方世离几乎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绝非巧合。”

　　“然则有何关联？”

　　“从月前师父亲自带弟子接下的委托开始……鬼苑陷阱、灭村惨案、活佛遇难、多人被害……种种迹象表明，这一连串事件，俱是同一伙人所为。只是目的为何，我们不得而知。”

　　又是一阵静默。半晌，宫玄鹤的声音再次响起。
　　“世离所言，正是为师所想。然则我日夜研究，却对于这出现在不同地方的同样阵法，仍没有详细头绪。能确认的也只有一点：此阵可以摄魂夺魄、控制人魂，布阵之人，必定是为大行恶道而为之。”

　　“师父所言甚是。而且，这伙自称‘影煞’之人，必与当日莲香别苑的神秘人有所关联。师父，对于此人身份……可有想到什么？”

　　片刻，宫玄鹤的回答却是一声叹息。
　　“唉……你师父我早年任性，确实惹下了一些孽债。具体情况……实在说来话长。如果真是当年那人前来寻衅，我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自当一力承担。只是……”

　　“只是如今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似乎不全是冲着师父……或是冲着我们玄清派而来。”
　　替师父接下了后半句话，方世离对此虽颇为不解，却能一言定论。
　　“所以师父，依世离之见，眼下还望师父尽快破译秘籍，而弟子则尽快上京接回小盼姑娘，同时确保那两人的安全。”

　　这一次，宫玄鹤的回应很快便传了回来。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家世离……啊对了，我虽然对于邪阵的研究没什么进展，却发现了有关那妖宝令牌的一些事情……你要不要听？”

　　“谨听师父示下。”

　　“古籍中说，那令牌应为阴阳两面，一木一石，若能合璧，保不准能发生什么事儿 ……”

　　方世离听了，眉尖一挑。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在那里，会有妖气。也是因此，师父才吩咐世离与非师弟追踪而去 ……”

　　“嗯嗯，所以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啊呀，我还真是抽身不得了。”顿了顿，宫玄鹤又继续传音说道，“那么世离，接下来就按照你所说的，尽快上京吧。对了，务必要保住那二人性命……尤其是那位韩书生。我还有事，想要问他。”

　　方世离微微一怔。

　　——韩书生？他不是本为普通人一个，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被卷入这些事件中来的吗？
　　等等，就凭他身怀异宝，也确实……尚有可疑之处。

　　这样想着，方世离吸气凝神，打算传音相问，却被远在千里之外的师父洞悉了想法，出言打断。
　　“啊呀，关于书生的事情，你就暂时别问了……我答应过他，暂时三缄其口。等你们回来了，我再找机会和你细说吧！”

　　既然师父这样说，方世离也没有办法，只好打住不说。
　　但是另有一件，却仍缭绕在心，不得不问。
　　“师父，关于小师弟的体质……”

　　“啊啊，小非儿吗？这个……世离你就记住，好好替为师看住他、照顾他，只要有机会，就多带他历练尘世、积功累德。至于他的身子……唉，你就当他天赋异禀，异于常人好了。还是那句话，等你回来……有些事情，我也确实要告诉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世离也不好再做勉强。于是再向师父问了安好，便收了功法，结束了传音交谈。
　　等撤掉结界，方世离才发现，早有一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身影立在身后，无声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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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体质怎么了？师父怎么说？……很异于常人吗？”
　　月色星辉下的少年，微眯起双眼，背着双手面对师兄，淡淡地出语相问。

　　方世离静静地看着他，却一时没有回答。

　　弯月如钩。
　　不知何时，那层遮蔽星月的暗云已然飘散。此刻的凉月清光混合着繁星辉光倾泻而下，将这方屋顶笼在淡淡的光晕之中。
　　背对着弯月，沐浴在这青涩夜光下的少年，如同披上了一层轻纱。

　　足有好一会儿，方世离才想起少年的问话，因此敛了心神，轻声作答。
　　“……师父并未明言，你也勿须过扰。说不定……只是你天赋异禀的另一种表现罢了。”

　　这个答案，少年是否满意，却无从知晓。
　　文紫非听了，只是默了一默，便耸了耸肩，踢了两步走到师兄身边，倾身蹲下，又就地和衣而卧，将两手枕在脑后。

　　看那少年不声不响就在这屋顶上躺下了，似乎打定了主意晒月光，方世离轻叹口气。
　　“夜里风凉，为何不进屋去睡？”

　　“如此夜空看着有趣，反正也睡不着，屋顶视野又好……观星而已，也不碍着你什么，何必来管。”

　　习惯了小师弟的冷言冷语，方世离也没介意。只是少年口中那一句“观星”，却勾起他心头的一丝不安。
　　面向西天望去，方世离微蹙双眉，双眸光闪，似有所悟。
　　下一刻，青年道人也轻提道袍，正襟坐下，陪在师弟身侧。

　　“非师弟，既然你也无事，我有几句话说给你听，你不要恼。”

　　文紫非听了，侧头瞥了师兄一眼。
　　“……又有什么啰嗦的话？”

　　方世离却面无一丝轻松之色，只是定睛看着师弟，严肃开口。
　　“其一，游历红尘，便要熟悉凡人礼数。不要逢人逢事，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既是对人无礼，也于你历练无益……”

　　“知道知道，你说过无数遍了。‘要出世先要入世’，‘与人交往也算是修行功德’……无须再说，我都倒背如流了。”

　　被师弟一顿抢白，做师兄的倒也不恼，只是继续往下说。
　　“其二，便是要扎实基础，勤修功法。所谓‘九层之台，起于垒土’。若你练好了基本功，加上你过人天资，定可日进千里，修成之日便指日可待……”

　　“是是。不就是怪我浪费法器？哼……你跟师父是一个德性。”
　　文紫非有些愠怒地阖上双眼，口中只不耐烦地回应。
　　“行了行了，我以后出门便跟定你们，你们往东我绝不往西，省了‘御剑法令’、‘传音灵符’，总可以了吧？”

　　听师弟一番烦言恼语，方世离再次轻声一叹。
　　“……紫非，你要知道，总有一天，你是要独立行走，自行历练的。那时我不在你身边，无人提点你注意交际，也无人督促你修习功法……你又待如何？是以师兄希望你早日养成良好习惯，学会独立面对……”

　　这一次，根本不等人说下去，文紫非已经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身边’？你要去哪里？”

　　方世离道：“不论如何，我总有离开你身边的一天啊。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你总要成长，独当一面。我也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

　　“……废话！”
　　粗暴地打断了师兄的话，文紫非气恼地盯着那张万年冷情的俊脸。
　　“你这个笨蛋又想去做什么？牺牲小我拯救苍生吗？！”

　　“……你误会了。”
　　微微摇了摇头，方世离开口解释：
　　“虽然我一心修仙，将天下苍生视同己任，但你知道，我……已经渡过修仙第一道关卡，‘命数之劫’。是以在接受上天历练之前，我不会轻易出事。只是……总有一天，我会功德圆满、位列仙班，到时，我自然无法再守在你身边……”

　　“你……原来还是一心修仙？！你是在担心，若你有朝一日修成升天，就会没人管我，怕我四处惹祸？！”咬牙切齿地反问几句，文紫非明眸喷火，大有举拳相向之势。

　　并不明白小师弟何以如此生气，方世离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紫非。我从小便立志修仙，还许过誓言，如不成功，宁断尘缘……”

　　“你……笨蛋！！修仙究竟有何好处？！你究竟是着的哪门子魔，非要一心修仙？！”
　　再次无礼地打断了师兄，文紫非整个人凑到师兄面前，怒目圆睁，低声咆哮，一头刺猬短发根根直立，竟如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小兽。
　　“……做神仙当真有那么好？你倒是告诉我，你走了，我怎么办……你知道我脾气不好，最爱得罪人，到时惹了祸了，给门派抹了黑，你就坐视不理？！”
　　顿了顿，少年的明亮双眸在夜色中竟微波潋滟起来。
　　“寡情薄义的笨蛋师兄……你对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变成你尘世的累赘了是吧？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得道成仙了是吧？！”

　　“紫非……”
　　似乎被师弟忽然高涨的气势震住了，方世离一时只会看着自己倒映在师弟眼中的剪影，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静默中，两人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彼此的喘息，彼此都能听见。
　　然后，不知是谁先出的手，谁先探的头，只是在尚未意识到的时刻，涌遍全身的一股热流便控制了他们的心神……
　　所谓意乱情迷，身不由己。
　　混乱的气息，交错的双唇，紧贴的双颊，相扣的十指……
　　不知道谁的身体更火热，谁的呼吸更猛烈，他们只是贪婪地啜吸着对方的味道、疯狂地体会着彼此的温度。
　　再紧的拥抱，也似不够。如同一放手，那人便消失无踪。
　　两道身影，只是贪恋这一时的纵情，似乎头顶星月不再、身下空若无物，这世间，只余彼此，也只需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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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分开的双唇，仍残留着对方的气味。微微发胀，有些肿痛，但是……却清晰地记载着方才一瞬的拥有。

　　是方世离先推开了文紫非。

　　青年的身影依旧完完整整倒映在少年的眸中，包括那微晕的双颊却惨白的脸色、微澜的双眼却惊慌的神情……

　　“对不……抱歉，抱歉，紫非，我……”
　　从不曾如此失态，也从不曾如此慌乱，方世离一时之间根本无从组织言语，只是凭着本能一个劲地道歉。

　　跌坐在一旁的文紫非，却很快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但那微微发颤的声音，却暴露了一切……
　　“你说什么？”

　　“我……是师兄的错。抱歉，非师弟，我……需要冷静一下。……”
　　扶着额头，控制着仍在紊乱的心神，方世离锁紧了眉头，却不敢再看师弟一眼。

　　“是……错吗？”

　　文紫非的一声轻问，却令方世离一怔。
　　从指间看去，背着月光的少年看不清表情，却身姿僵直，散发着无形的怨怼之气。

　　——是……错吗？
　　还是……

　　却没等青年想得明白，那少年忽地跳了起来，也不整理一下刚才揉皱了的裙衫，转身就走……不对，是跑。
　　没两步，文紫非便蹿到了屋檐边缘，然后纵身跃下。
　　静寂屋顶，则独剩了一个方世离，双手捂脸，无力颓坐。

作者有话说

　　窝真的不想虐，但是窝……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