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58、第五十四章 初逢影煞

　　星冷月凉，本就不强的辉光透不过细密竹林，漏在地上的，只有几星暗淡光斑。
　　竹林深处，一片因为打斗而辟出来的空地上，少年道人正手捧紫烟，拧紧眉头，紧张地注视着不过十步之遥的三个黑影。
　　仅有的光源，几乎全来自他手中的那捧荧紫烟光。
　　而微弱的光线几乎照不到的地方，四散着几只断腿残臂。看那已染血破裂的绫罗绸缎，可知这些断臂残肢，应属于几个年轻女子。
　　——只是被撕扯成这样……遇害之人已必死无疑。

　　“玄清派……却也不过如此。”
　　“也不知大哥和教主……为何如此忌惮他们。”
　　“上一次要不是因为他们，我们怎会错失夺宝良机？”

　　三个黑影，一样的连帽遮脸暗黑斗篷，半浮在空中，一人一句，却不知究竟是谁问谁答。
　　十步开外，文紫非微倾半身、足踏罡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手中紫烟袅袅，渐成焰火之势。

　　“……小道长，你这是执意与我们作对了？”
　　忽然，三个黑影正中的那一个轻轻飘向前来，冷声一问。

　　文紫非却仍是屏气凝神，不予作答。
　　却在这时，忽然右脚一紧，少年道人皱着眉低下头去，只见两只扯破了衣袖的灰白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小腿。

　　“救……救救我，文道长……”

　　一声几不可闻的求救传入耳中，文紫非心中一动。
　　——那个抱住自己小腿的和尚，竟认得自己？
　　却来不及多想，那边正中的黑影冷声一笑，向他发出了死亡之邀。

　　“看来……又是个要吃罚酒的人呢。”
　　“啊，沙五哥，咱们要不就拿他练练手？一来挫挫所谓正派人士的锐气，二来……”
　　“二来，就让咱影煞‘杀无赦’三将出马，让大哥和教主瞧瞧，玄清派也不过浪得虚名，根本无须避忌！”

　　话未落音，三道黑影便化作三道漆黑厉风，又似三柄冷光利剑，迅疾向少年道人狠戾而去！
　　眼见的那三道裹挟着阴邪煞气的黑影袭来，文紫非急忙招架，却因为被抱住了右脚，一时竟落了下风。

　　“你要我救你，却拖住我作甚！”气得大叫，文紫非狠狠跺了跺被困的右脚，“快些放手！我可不想给你陪葬！”
　　那已经没了双腿，伤得几乎动弹不得的和尚听了，倒是尽力一挪，乖乖放了手，然后歪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文紫非是没有时间去检查和尚的死活了。
　　一旦得了自由，他便集起全身灵力，利用敏锐的灵感，准确判断每一个杀招袭来的方向和时机，然后借机还手。加上天生的化煞绝招和不错的灵敏身手，几个回合下来，战况竟渐渐被他拉平。
　　与他交手的三个黑影见一时占不到便宜，便撂下几个虚招后，嗖嗖蹿了回去。
　　而被那几个虚招绕得有些踉跄，文紫非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回过神来，三道黑影又呈并列之势，却仍然浮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断了他的去路。

　　“这小鬼竟似能看破我们招数一般……沙五哥，如何是好？”
　　“不如召唤大哥他们来助一臂之力？”
　　默了一默，第三个声音才冷笑一声，回答两个同伙。
　　“无需援手。我们便起阵摄魂……以我们如今功力，布阵已无需念咒，还怕他逃得出去？”

　　虽听不明白他们要出何杀招，却预感到那所谓“摄魂”之阵必然十分凶险，文紫非心下一跳，足下生风，打算见机就逃。
　　——至于那原想救下的和尚，也暂时顾不上了……
　　却在他刚侧身提脚，才迈出一小步时，一道凛冽煞气猛地掀了过来，亏得他急忙收住脚步，那煞气落在身后，竟摧折了一列竹林！
　　额上被惊出一层冷汗，文紫非连忙回身，默念法咒，想用不成熟的结界之术为自己布下防御之阵。却没等他念完，又有几道凶猛煞气自黑影一方狠戾袭来，逼得他左闪右躲，忙乱之中，连咒也念不齐全。
　　完全只剩下招架之力的少年道人，心内隐隐生出一股绝望。
　　却在招架之中，文紫非还是下意识地侧头望向那竹林入口的方向……

　　——离师兄，离师兄，你怎还不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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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着小师弟忽然混乱的气息找来的方世离，如同神兵天将，挥出两道结界罩住了师弟后，又结出几朵法印金莲，向那黑影嗖嗖射去。
　　原本一心布阵、胜券在握的黑影猝不及防，一时间被打断了咒法，因为邪阵反噬，竟令得他们踉跄后退了几步，乱了阵型。

　　“何方妖孽，竟敢肆意杀生！”
　　方世离厉声一喝，落定在师弟身前。

　　“离师兄！就是那股煞气……无念大师便是死于他们之手！”
　　流金结界之中，被保护得妥妥的少年道人难得情急出声，提醒师兄。
　　“这里几个惨死的女子，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和尚……也是他们下的手！”
　　“他们身法诡奇，师兄莫要迟疑！”

　　方世离听了，横眉怒目，紧紧瞪视着那三道黑影，然后手换法印，金光流转，竟在掌心之间结出一重雷电之光。
　　“活佛无念，是你们毁他金身？”
　　“无辜少女，是你们害她殒命？”
　　“此处生灵涂炭，是你们狠下杀招？”
　　“挑战正道，是你们恣意妄为？”
　　每喝问一句，青衣道人便挥出一道金雷电光，裹着凛然正气，准确向那三个邪煞黑影劈去。落雷之处，只见泥翻深痕，竹叶四起，妖邪尽散。

　　在几有半仙修为的道人凌厉攻势之下，那三个影煞被打得手足无措，只能慌忙招架。不过两个回合，却发现那金雷电光竟一次厉过一次，根本无法抵挡。在下一道金雷劈来之时，三人对视一眼，便匆忙掀起斗篷，向后一跃，仓皇败退。

　　见那恶匪要逃，方世离紧跟两步去追，却骤然发现那三人竟转眼间隐去无踪。他忙回来撤去了师弟周身结界，请师弟感应。
　　“……没有。”手中的烟雾飘散消失后，文紫非皱着眉头下了结论，“除了这里残留的那种气息外……不行，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去向和踪迹。”

　　方世离听了，面色一沉。略一沉吟，他还是收了灵力，放弃了追踪。
　　“也罢。此刻……还是救人要紧！”

　　只是等二人回到那只剩半截身子的和尚身边时，才发现，此人双目圆瞪，却已没了鼻息。
　　方世离目露悲悯之色，正欲上前为他阖眼，却只觉身旁一空。转眼看去，只见那向来散漫的小师弟，此刻竟颓然跪坐，满面沧然。

　　“我以为我救得了他……”
　　素来平稳无澜的声线，此刻却夹杂着颤抖。文紫非似脱去全身气力般跪坐一旁，愣愣地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和尚，喃喃自语。
　　“我来的时候，他明明还活着……他还求我救他，我答应了的……”

　　心中蓦地一揪，方世离一时无言。
　　——小师弟的性子，他怎会不知？
　　虽然素以慵懒之态示人，小师弟其实却面冷内热。遇到不平之事，他自会主动出手，只是对于自己的热忱，从不承认。……
　　而出山历练以来，只要遇到有妖邪杀生，小师弟都会想也不想地出手相助。除却鬼苑、张家村以及无念这几桩事故，受害者本已非活人……其他诸桩委托，两人都是顺利完成，几乎不曾有一条无辜性命，丢失在他们手上。
　　——对于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小师弟是万般珍惜的。
　　他讨厌死灵、鬼魂、妖邪，除了因为它们散发的气息令他不适以外，还因为于他而言，这些已不属于在世生灵。……

　　“……非师弟，你已经尽力了。”
　　伸手扶上少年瘦弱的肩膀，方世离轻轻按了按，出声安慰了一句，却也再说不出更多。
　　他的心中，也满是惋惜。

　　过了半晌，在师兄的轻拍之下，文紫非渐渐止住了颤抖。
　　默默地起身跪立，少年探出手去，替那和尚阖上了双眼。却在下一瞬，似乎摸到了什么，他微微一怔，两指又转向那和尚下颌，夹住什么又轻轻一掀——
　　“啊……”

　　小师弟的轻声一呼，引起了方世离的注意。他便也向前探去，借着师弟燃起的浮空灵焰，看清了那遇害者的面容。
　　“是……她？”

　　“师兄，你认识？”

　　“……‘千面宫’的一名女弟子。我们曾在一次委托中见过她……还记得吗？”

　　似乎想起了什么，文紫非略有些恍神，等了片刻，才轻声一叹。
　　“原来是她。……”却也再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只是沉默。

　　方世离拍了拍师弟的头，轻声安慰了两句，提议将几个不幸遇难的无辜女子先就地安葬，等报了官、通知了她们门派，可以再依门规进行迁徙。
　　少年点了点头，便撸起袖管，打算助师兄一起收拾。
　　却在此时，一团雪白灵光从那易容女子心口升起。两人俱是一愣。

　　“是……元丹？”
　　文紫非有些迟疑地探手过去，打算将那灵光托住。
　　却正当他碰触到那团灵光时，突如其来的一股吸力，将那白光骤然引向他方！

　　“师兄！”

　　却不等师弟出声，方世离已经一跃而起，飞身扑住了那团灵光。险险将它护在怀中，那股莫名吸力却仍在大力拉扯。方世离双眉一蹙，眸中金光一闪，掌心结出法印，将那灵光罩在了手中的一方小小结界中。
　　文紫非也没闲着，急忙出手散出几股紫烟，居然与那无形无迹的吸力纠缠起来，几成拔河之势，一时间竟势均力敌。

　　“紫非，应是残留阵法。去寻阵眼！”

　　师兄一声令下，少年一跃而起。一边继续与那吸力拉拔，一边顺势循迹而去，文紫非果然找到了所谓的“阵眼”——
　　一圈摆法奇特的碎石堆。
　　一脚踢过去，石堆应声而塌，那股吸力便也在转眼间消散无踪。

　　另一边，方世离收好了那枚灵光元丹，匆匆赶来。看过师弟指点的“阵眼”，他再次锁起了眉头。

　　——是了，果然……

　　却将种种思绪暂时按捺住了，方世离只是招呼小师弟快些动手，将几位遇害女子妥善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