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57、第五十三章 安平渡晚

　　从普渡禅寺告辞出来，方世离带着小师弟一路下山，到了岛屿码头。

　　由于普渡山所在岛屿本就在近海，即使坐船摆渡，也不过半日就能到对岸。加上文紫非头次出海，虽然面上未曾明说，做师兄的却看得出他的兴奋，因此也不点破，只是直接把人带到了船上。

　　这渡海大船身宽舱深，一次能载二三十人，算是为前往普渡的八方信徒量身打造的客船。加之海路不远，近海风小，船行水路一向平稳安定，许多客商小贩也喜欢搭乘此船往来于岛岸之间，倒卖些海产香烛等物。是以文紫非即使头次乘船出海，也没有什么不适，只是背着双手踢着步子，这里看看，那里逛逛，难得在嘴角流露了些许微笑，也难得对师兄说了几句温和的话。

　　“可惜离师兄不懂炊厨之乐，不然这些鱼虾买了回去……做顿丰盛的给师父尝尝也好。”

　　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方世离听了，只是心中笑笑，也不接话。
　　却在这时，一旁围坐一堆的几个年轻女子吃吃的笑谈，传入了他的耳中。

　　“哼，还以为普渡百寺有多了不起……咱们大师姐扮的和尚，那些个大师竟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
　　“就是就是！我们‘千面宫’的易容术可算是天下第一，而大师姐的本事，也快和掌门相当了呢……”
　　“是啊是啊……所以我一早就说了，咱们妖颜馆的大师姐，就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玉容阁的那些个没眼睛的小蹄子，就让她们气死得了！”

　　——原来是邪道“千面宫”的门人。
　　听她们的意思，似乎是跑去普渡山炫耀了一下小法术，捉弄了一下禅寺众僧？
　　实在是胡来……

　　微一蹙眉，方世离却纹丝未动。

　　——既然没有造成什么祸乱，便也随她们去罢。

　　当世之道，乃是正道大行。一些邪道门派，虽然研究的是一些旁门左道的功夫，却也不曾为害人间，与正道众派一向相安无事。加上部分偏门虽归属“邪道”，却也与正道派系偶有往来，比如苗疆秋门、中原药谷等等，因此作为正道之首的玄清派，便也一向对他们不作要求，放任自流。
　　“千面宫”便是这其中的一个小门派，以易容术见长。
　　这种术法，在战乱年代倒是用处良多，比如乔装改面后，方便避嫌、离间、行刺等等。但于太平盛世而言，则几无用武之地……
　　当然，学会保养易容，倒是为一些风月场所添了色彩。这也是如今“千面宫”门人多为青春女子的缘故。

　　——只是这些纵情声色、恣意人间的年轻姑娘们并不知道，禅寺之中无人识破她们的小把戏，恐怕只是僧人们无意点破，也无谓追究罢了。
　　毕竟，佛门法寺之中，刚刚痛失了一位得道高僧……作为门徒后生的禅院众僧，又哪里来的兴致，与这些花月女子玩笑呢？……

　　念及此，方世离闭目沉思，纵然尽力清静心神，却止不住幽幽的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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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渡船，已经是日落西山的时刻。
　　徐徐秋风晚，缓缓静水岸。
　　伫立码头的青衣道人，隔海远眺，看着那普渡佛山逐渐隐没在云霞之中，半晌，方双手合十，微鞠一躬。然后，他转身带着小师弟踏上石阶，向安平镇中去。

　　徜徉镇上，所闻依然是酒旗招摇、香粉扑鼻，所见依然有行人商贩、穿梭如织。
　　随着夜幕降临，镇上更是万点灯火逐家起、酒楼香阁客满盈，如同生性放荡却碍于礼数的大家闺秀，每逢夜晚便打开了通往自由的暗门，褪下了白日里一本正经的素服长裙，换上了浓妆艳抹的晚宴盛装，享受她笙歌艳舞不夜天的真正人生。

　　青紫两位道人却也没有过多的闲情，关注这安平风俗。他们只是依照那“活佛法光”所示，一路西行，找寻那条夺去高僧性命的暗道小巷。
　　来到穷人巷口，感应灵敏的文紫非首先皱起了眉头。

　　“怎么？”
　　注意到小师弟面色一变，方世离亦蹙起双眉，开口相问。

　　文紫非则再向前走了几步，抬手探了一探，又退回来，却头也没回，只是说道：
　　“师兄你是察觉不到……但我闻到了。又是那股……讨厌的气味。”

　　心中一动，方世离追问：“是何种气息？”

　　“与之前一样的……煞气。”

　　方世离听了，却也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微微敛色，向里走去。走没多久，淡淡的血腥味便飘入鼻中。低头看去，只见晚霞黯光映照下的陋巷地面，果真残余着几处早已干涸的血迹。

　　——看来，此处便是无念大师遇害现场了。

　　地面、墙上，泥中、草尖……触目所及之处，都有呈现暗紫之色的血渍痕迹。虽已隔了一天一夜，但曾在这里发生的一场虐杀，却似历历浮现，只叫观者惊心、闻者长叹。
　　方世离再次双手合十，躬身一揖。
　　身后的少年师弟见他如此施为，却眯了眯眼。
　　“离师兄，你似乎……并不像你说的那般心如止水啊。”
　　方世离听了，却是一愣。心中念想浮动，却强自压住了，他才转过身来，向师弟问了一声：“非师弟，可还有别的发现？”
　　“我只是陪你来的，你却只会问我……”文紫非说着，懒洋洋将双手枕在脑后，却转身向外走去，“这里的气息令我很不舒服。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本想出声叫住，却蓦地想起了在寺中观看法光时，师弟强烈的反应。方世离心中一紧，便也不再勉强。
　　“也好……你便先四处逛逛。我稍后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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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在这熙攘小镇上闲逛，文紫非只觉万分无聊。
　　懒洋洋地踢着步子，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再从一间店铺穿到另一间店铺……虽然海产饰物应有尽有，却丝毫引不起少年的兴趣。
　　身遭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却只叫他更感烦躁。于是走没多久，文紫非便换了方向，向小镇南边走去。

　　——记得那里有片竹林，里面还设了些亭台楼阁，似乎是供游人休憩的地方。此刻夜灯初上，正是凡俗人家的晚膳时间，那里……应正好落得清静。

　　这样想着，紫衫少年一径向那竹园漫步而去。

　　等他到达竹园的时候，发现这里果然清幽无人，倒正好让他吹吹风、散散心，吐出胸口那股从禅寺带出来的闷气。

　　在那“活佛法光”之中，自己似附身于无念身上经历的一切，仍旧缭绕在心。就连四肢双眼心窝等处，都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惨烈痛楚，直叫他心绪难平，故而始终烦躁不安。
　　好不容易在海船上被新鲜事物分散了注意力……
　　那种不爽的感觉，却在那命案现场随着熟悉的阴邪气息，回到了身上。
　　所以他怎么也无法继续在那暗巷中久留，一心远离。

　　——只是，当时师兄的反应真是奇怪……

　　落坐在一处石台上的少年蹙起了眉头，两只脚散漫地踢来踢去，却踢不散心中的不快。

　　——为什么连离师兄也会面露诧异之色？难道在那什么法光之中……他并不像我，能切身体会到那虐杀之刑的一切？
　　但是……我又为什么可以？

　　甩了甩头，文紫非不想再往下细究。这件事，与其说是让他不快，不如说是让他隐感不安……
　　曾偷听到的那句师父对离师兄说的话，又似回响在耳边。
　　“小非儿天赋异禀，体质不比常人……世离你要好生看着，别让他任性闯祸哦！”
　　——是么？我的体质到底有多特别，值得师父如此关照？
　　哼，其实纯粹是嫌我懒散任性，才叫笨蛋师兄管着我吧……

　　嗤的一声，文紫非晃了晃脑袋，心情却仍未轻松多少。
　　一阵风吹过，带着秋夜的沁凉，让少年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算算时间，离师兄应该也结束调查了……不如回镇上与他会合，找个地方住下好了。
　　这样想着，少年跳下石台，转身就要走。却在这时，一阵熟悉气息隐约而来……竟令他浑身一颤。
　　神情一僵，文紫非紧皱眉头，侧脸向那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竹林深深，小径幽幽。
　　在那灯烛照不到的地方，似乎正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悄然发生……
　　凝神静听了一会儿，少年道人咬了咬牙，打定主意飞身而起，循着那阴邪之气追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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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在暗巷继续查探的方世离，拨开最后一丛枯草，仔细看了一看，终于微蹙了双眉，摇了摇头。
　　——再没有别的发现了。
　　直起身来，青年道人望向前方，在长长的一段黑暗过后，有几点零星灯火，在微弱跳动。
　　——那便是所谓“穷人巷”尽头的穷人家了罢。
　　回过头来，身后也是一段短短的黑暗，但这片黑暗却混杂着些许亮光，正是小镇主街上沿街一溜儿的灯笼花烛投射进来的火光。
　　暗中轻叹一声，方世离还是抬步向主街走去。

　　——不知小师弟逛得怎样了？是否尽兴？是否已经将满心的不悦……发泄在小吃零嘴上了？

　　眼前仿佛浮现小师弟皱着眉头大啃糖葫芦的模样，青衣道人自己也没察觉地，微微莞尔。
　　一边走着，一边凝神感应小师弟的气息……
　　虽然灵感不及师弟般敏锐，却由于常年与小师弟共同进出，那种熟得不能再熟的味道……方世离完全无法忽略，也不想忽略。
　　毕竟要谨尊师命看护师弟，就要能时刻掌握对方的行踪……
　　在这一点上，方世离一直做得很好。
　　但这一次，异样的预感毫无征兆地闯入心中，方世离眉头一跳。
　　下一刻，不作任何迟疑，青衣道人足下一点，侧身跃起，便迅疾向镇南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