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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十九章 同枕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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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时分,石卓总算将自己的遭遇和从霍卿歌那里探听来的情况,一点不漏地告诉了少亭。
“……所以,我想随军回京,进宫面圣,将这一切呈报圣上。卿歌也答应,会替我做好安排。”
韩少亭一双明眸闪了闪,静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你既然早有决定,又何须问我?何况那什么歌都为你安排好了……”
“我……”张了张口,石卓想了一下,才整理了思路回答他。
“不知为何,我心中仍有不安。但为洗清罪名,查明真相,此行却也势在必行。”顿了顿,石卓沉声说道,“然而兹事体大,为防万一……我也不是不信卿歌,但还是……总之,即使成功回宫,我也想多一重保障。”
韩少亭疑惑地眨了眨眼。
石卓将随身小布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再轻轻推向书生。
“所以少亭,我想和你商量的……是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韩少亭垂下双眸,定定看着那只小布袋。
“……你又要将它……交给我?”
点了点头,石卓拉过韩少亭搭在桌上的手,又把那布袋郑重地塞进了对方手中,紧紧一握。
“为防有变,我打算进宫时,并不带上这面‘流光映’……除非成功面圣,确认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了,再将它呈上。”
“你是在怀疑……也许‘流光映’并非导致太子昏迷不醒的元凶?”
“是的。虽说卿歌那样的推断也有道理……但还是无法解释,那些黑影为何紧追令牌不放。”锁紧了眉头,石卓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凿凿,透露着他的决心,“其间种种,仍旧扑朔迷离。在一切未能明朗之前……这面令牌,我先交给你,少亭。你一定要替我妥善收藏……若有万一,至少还能留条后路。”
缓缓抬起头来,韩少亭将目光落定在对面的男人脸上。跳动的火光,倒映在书生的一对晶亮明眸中,如金星入水,泛起点点粼光。
——如此关系重大之事,他竟真的对我毫无保留,还把几乎可以决定生死命运的东西,托付给我……
“你……居然这样全心信任我?为什么……?”
石卓沉默了一会,片刻,才渐渐浮起一丝苦笑。
“我也……不知道。”石卓叹了口气,“但是……少亭,我想要你知道,如今除了卿歌,我最信任的……只得你一个。”
“……我明白了。”隔着手中的布袋,韩少亭感受着石卓掌心的温度,点了点头。然后,他坚定地回握住那只略有些粗糙的大手,郑重向石卓许下承诺。
“我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我也绝不会背叛你,令你失望。”
“不论你此行是成是败,我都会尽我所能,在旁辅助。再是不济……等到来年开春科考,我也会全力以赴。若能高中,总可为你多言几句,为成大事,再多一重保障。”
“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住性命,回来找我。”
少亭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字字句句敲在了石卓心上,令他忧虑顿消,立时感到一阵轻松。
整个人一放松,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便松弛下来,石卓这才感到太阳穴一阵钝钝的胀痛,脱力感汹涌袭来。
打了个呵欠,石卓向书生疲惫地笑了笑。
“少亭,眼看天就快亮了……我约了卿歌辰时见面,眼下还是快快睡一觉才好。”
说着,石卓便起了身,就要出门去。
“小桌子你去哪?”
“啊,我再去跟掌柜要一间房。昨夜你都做噩梦了……今晚还是好好休息吧。”
——我昨夜做了噩梦?
韩少亭稍有惊讶,却也没细想,只是上前两步拉住了石卓。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要去打搅店家?也不怕他被你吵醒不满,算你双倍房钱!”
石卓想了想,心道也是。但是……
“你先别担心我做什么梦了。倒是还有一件事,你不问我,我自己都差点忘了……”韩少亭说着,将人拉了回来,推向床边,“来来来,反正也没几个时辰,就凑合凑合睡在这里吧。你先躺下……我还有样东西,一会儿取来,给你慢慢瞧。”
自知拗不过书生,自己也确实累了,石卓便也不再推辞,脱了外套便就着床沿躺下了。
等韩少亭从包袱中找找找,终于找到了要对石卓炫耀、向他邀功的东西时……回过头来,却发现石卓已经双手枕在脑后,阖眼睡熟了。
间或两下低低的鼾声,两道剑眉之间总也抹不去的浅痕,随着呼吸微动的鼻息,以及在贴身布衫之下,隐约可见的结实胸膛……
韩少亭静静地打量着熟睡的男人,知道他这一次,是真正对自己卸下了防备。
过了许久,唇角勾起一丝微笑,韩少亭将东西重新放回包袱里,然后轻手轻脚向床铺走了过去。小心地越过石卓翘着二郎腿、为书生贴心地留下的一块空隙,少亭动作轻巧如猫,悄悄爬到了自己的位置,钻进被窝,就着男人身侧躺了下来。
然而,之前已经伏案睡了半夜的韩少亭,此刻却毫无睡意。
侧转过身,他继续仔细打量着男人那轮廓分明的侧脸。刀削般的额线,坚|挺的鼻梁,稍厚却彰显坚毅的唇……
——倒是与“他”,完全不同呢。
却是为何,自己会涌起与“他”在一起时的,同样的温暖心流?
那种能让自己感到不是孓然一身、因为信任与被信任而产生的安全与依恋之感……
真的好熟悉,熟悉得让韩少亭……轻轻苦笑了一下。
——秋心,我同样不会负你所托……但却请许我存有私心。
毕竟你……从某种程度上,确实已弃我而去。
但他……却仍在我身边,并且无条件地信任着我,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地,依赖着我。
秋心……
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韩少亭双眸中渐渐凝起一层水雾。
很冷……很冷啊……
下意识地向温暖的地方挪去,韩少亭轻轻贴上了石卓的身子,紧紧缩在男人身侧,将脸深深埋在了石卓的颈窝处,贪婪地涰取着对方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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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亭?”
感觉到冰凉的气息从身侧和颈窝传来,石卓竟然从深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
“我……很冷。”少亭喃喃地,再次挪近一点,“可不可以……借我一点温度?”
闭着眼等了一会,身边的男人却没有动静,少亭轻叹口气,暗自笑了笑,准备撤退。
却忽然被窝一掀,一个火热的身体贴了过来,温暖的怀抱将他环了个严严实实。
“啊,当然可以……”
石卓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根,韩少亭马上觉得……不那么冷了。
“……当年我从军作战时,遇到大雪天,兄弟们都是这么互相抱着取暖的。”打了个呵欠,石卓笑笑地解释。
原本心头热乎乎的,但听了这句,韩少亭一时无语。
抱了一会,发现书生的身体虽没有到触手生寒的地步,却始终凉若秋水,石卓眉头一皱,顿时睡意全消,睁开了双眼。
“……少亭,你的身子为何这么冷 ?白天倒还不觉得……话说回来,昨晚和你一起睡时,我也感觉到你似乎很怕冷。这是不是病?……你是学医的,那叫什么来着?气血不足?有没有什么补药可以缓解一点?……”
韩少亭眼角一抽。
“……小桌子你好烦!你是嫌我像冰块一样害你睡不好吗?……吵醒你真是抱歉啊!”
不知道为何书生这么大反应,石卓只是安慰地拍拍少亭的背。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如果入夜了你真这么怕冷……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都可以抱着你睡。”
少亭心里一跳,正要说话,却听见了石卓补上的一句。
“……当然,在你娶亲之前。”
韩少亭恨恨地磨着牙,忽然很想一拳把那家伙砸下床去!
“对了……少亭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你难得睡那么香。”
听着怀中书生透露着不悦的闷闷声音,石卓轻笑了一下。
“没事,我一天只睡半个时辰也没问题……这也是多年的习惯了。”顿了顿,石卓收起笑意,“是不是那时你说……要回客栈才和我说的事情?记得你当时神情紧张,必定事关重大。”
韩少亭默了一下,也收起了心中几丝情绪,定了定神,将脑袋钻出来,正视着与自己共枕的男人。
“没错。那是我和小蚊子……那个小道长一起发现的。”
“你看了之后,就会知道……你没有全盘接受那什么歌的推断,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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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亭蹭蹭蹭爬下床,将包袱中藏着的东西再次取了出来,再蹭蹭蹭跳上床,偎在石卓身侧。
“你看……就是这个。”
石卓接过书生递过来的东西……竟是一份封了火漆的书信。
信封虽微有些泛黄,却还光滑平整,可见写就时间并不太长。正面一行工整字体,写的是“流光映持有者独启”,不过背面的朱漆……已经开封。
石卓侧脸看着书生,看得后者一阵心虚。
“……啊那啥,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谁的恶作剧……何况是一只狐狸引我们找到的。一只狐狸诶!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所以我……”
听那书生越来越小小声,石卓也懒得拆穿他。
“……就只有你看过?”
韩少亭更加心虚。
“那个……那个小蚊子既然在场,我想万一这封信若当真有诈,是那狐狸使的什么妖术……”
“所以小道长也看过了?”
韩少亭抹了抹额上的虚汗,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石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仔细思忖了一番,他却缓和了语气。
“也罢……‘流光映’的事情,道长们本也是知情的。”说着,石卓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将信件拆了,展开内文来看……
却只是十分简短的几行字。
“流光幻令,妖界异宝。一木一石,分解阴阳。阴阳合璧,光影重现。去伪存真,幻影流光。”
署名“月盘主人”。
石卓猛地睁大了双眼,再将那短短的几行字迹看了两遍,才好容易压住起伏过大的情绪,有些颤抖地指着信件,问书生:
“就只有……这么多?”
韩少亭点着头道:“没有别的了。我们反复找过……”顿了顿,又说,“小蚊子看了以后说,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句咒文,但字里行间通俗粗鄙,却又与他们所学咒法大不相同。或者将它看做是对‘流光映’这玩意儿的说明……”默念了两遍其中后四句,韩少亭蹙起了眉头,“光影重现,去伪存真……莫非这就是它真正的功效?”
石卓的眉头也是越锁越深。不过他关注的,却在前面两句。
“一木一石,阴阳合璧……看来‘流光映’确有两面,卿歌没有骗我。”想了想,石卓又有些疑惑,“但是,若这当真是主上故友、真正的‘月盘之主’亲笔留书……此举又是意欲何为?为何不亲自出面见我?如此一来,他究竟是敌是友……却更是令人糊涂了。”
韩少亭默默地靠在石卓肩上,半晌不吭一声,似是陪着一同陷入了思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