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43、第三十九章 暗巷探访

　　照书生所说，他一直遮遮掩掩不肯直言的关于“月盘之主”的线索，原是一个疯癫隐士。

　　当时，书生是这么说的：

　　“就是那回我们举家同游来这里，看到有个疯人正给几个小孩讲故事。我凑上去听，结果被他逮住了，非得要我十两银子……我哪来的这么多钱？我大哥见我落困，就跑过来教训了那疯人一顿，将我强拉着走了……却就在这个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记得是：‘古有月盘今访仙，来日寻主必问人。’——你听听，这不是你那个‘月盘之主’的线索是什么？”

　　于是为了这句有如童谣一般的顺口溜，石卓被韩书生千里迢迢带来了这里……

　　不过两人出了客栈大门，首先还是挤在人流中去了城门口，看一看新放的皇榜布告。

　　只见那布告栏前虽有重兵把守，往来游人百姓却趋之若鹜，将那地方围得水泄不通。石卓不好上前，韩少亭便自告奋勇努力拨人开路，到得近前，才翘首去看，总算见那上面写的是：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圣天子以明察秋毫查证寻仙镇访仙山内窝藏乱臣贼子江氏一系，狼子野心妄图翻覆天下，罔顾黎民社稷福祉。敕命九城皇都禁军捉拿反贼归案，是以法谋反之众，肃奸佞之徒，以正视听。望百姓奔走以告，免于慌乱。若有逆贼藏身线索，务据实以告，必有重赏。”

　　云云。

　　少亭默念了两遍，终于在人挤人的攻势中站不稳脚，只得出来，将榜文告知石卓。

　　“捉拿反贼……江氏一系？”石卓纳罕，“榜文就是这些了？”

　　韩少亭点点头：“就是这些。要我说，虽是敕令捉拿，却一字不提前言后事……到底江氏一系犯了何事，落得这样下场？”

　　石卓听问，却沉吟不语，只是留心周围人闲言碎语的内容。

　　“……我看这次大肆搜捕，怕是为了月前边疆动乱一事。”

　　“是何事？”

　　“我也不知是否实情。听闻当时是皇太子率军出巡，游行边疆，体察民情，结果不幸遇刺……”

　　“什么！从未见过有关榜文，你怎么知道？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怕要杀头的！……”

　　“唉唉，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是否实情未为可知啊！……不过若是真的，此番敕令捉拿，恐怕便事出有因了。”

　　“哎呀，我看事情未必如你所想……这种事还是不要乱加揣测，小心隔墙有耳！……”

　　然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融入在一片嘈杂声中。

　　石卓眉头深锁，正要唤少亭离开，却又听见几声讨论飘入耳中。

　　“……听说没有，这次皇城禁军出动，去的地方可是访仙山脉！……”

　　“听你废话！榜文上不都写着呢么？”

　　“可是你不知道，我听人说，他们已找到逆贼藏身之所了……”

　　“啊？却是何所在？江氏一系又是何人？”

　　“哈哈，我要说了，你怕是要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江氏一系，原来竟是传说中的深山仙人！……”

　　心头蓦地一跳，石卓随声看去，想要捉住那人来问个明白，却只见人头攒动，完全分辨不出谁才是那出言之人。

　　韩少亭早见石卓有些魂不守舍，拉了拉他衣袖，却毫无效果，此刻见他左顾右盼，便干脆一踮脚凑到男人面前，极近的距离里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强行将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我说小桌子！你在这里已经发呆有半个时辰了……到底我说的线索，你去寻是不寻？”

　　这一招果真见效，石卓惊得猛地向后一跃，差点撞上路旁的摊贩。

　　“少亭！你……”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石卓深吸口气，这才定了心神对书生说道：“寻，去寻……我却只怕那传说中的所在和人物，如今已不再是传说了。”

　　********************

　　日头正好，云淡风轻，秋凉气爽。

　　寻仙镇那条秀水之畔，玉桥一旁，有一处曲折暗巷，通往几间低矮的屋苑。破落了青瓦，剥落了白墙，歪倒的木门更是雪上加霜……

　　这处所在，无一不表明住在这一带的居民们，颠倒落魄之象。

　　但再贫苦的地方也有人烟，何况这不过是富饶江南的一处落败角落罢了。所以这几间屋苑同样寥有人声，只是轻言少语，几不可闻。

　　有几个穿着水洗得发白了衣衫的孩子，聚在巷弄尽头的一方天井里，踢石子、翻花绳，嬉闹玩耍。

　　还有一个披了件满是补丁的深灰长褂，头上盖着蒲扇的身形削瘦之人，散漫地横卧在一处避风墙角下的干草堆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没多久，不知看到了什么，几个孩子“咦”“呀”地发出轻呼之声，丢了石子花绳，踢踢踏踏地向巷子口跑过去。

　　草垛上的人仍是一动未动。

　　然后，随着一阵欢呼远远传来，那几个孩子似乎作鸟兽散，没了声音。而另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草垛而来。

　　那人在蒲扇下皱了皱眉头，讨厌来人打扰了他的小憩。便翻转个身，打算继续养神——

　　一只手一把扯下了他面上的蒲扇。

　　“疯人！拿了我银子还不好言相迎？偏要我来求你么……你个颠颠倒倒的疯人！”

　　*********

　　瘦削的男人面灰如鼠，两只黄豆般大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看藏青布衣的侠客，又看看月白长衫的书生，半晌，才嘶哑着嗓子慢吞吞开了口。

　　“干嘛？……”

　　那书生双目一瞪，向男人伸出五个手指，作讨要状。

　　“干嘛？我听人说你在这里，昨儿就打发了人送了五两银子来，叫你好生等着，——十年前那个被你一句预言，惹得今日果然来寻的翩翩少年来了！”

　　“五两？哼哼……”那男人裂开满是黄牙的大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别以为我素来言语颠倒、落魄无羁，你就真当我疯人疯语没得清白，连骗我蒙我也分不出来！”

　　韩书生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便讪讪地笑笑，蹲下身来。

　　“嘿嘿，我也不过是试你一试，看你比那时候是更疯了一点，还是明白了一点。……”

　　“我便是更疯了，也还认得你这调皮猴子！”那疯人捂着嘴继续吃吃笑着，“就是你长大成人，我也记得你那身难闻的药材气，还有捉弄人时装模作样的俏皮劲儿！”

　　眼看少亭和那“疯人”竟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一副多年不见的故友模样，一旁的石卓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少亭，你们……”

　　“……所以我今天就来寻你了！”和那瘦削男人絮絮叨叨把话说完，韩书生才拍拍衣裙站了起来，笑笑地转向石卓，“小桌子，我之前瞒了你一件事——就是我与这疯人，可不是我说的那回事。”

　　石卓黑线：“我看到了。”

　　少亭又探下身将那疯人扶起，才又向石卓说道：“其实当时我大哥强行拉了我走后，我们在这镇上还呆了一段时间……我一直记挂这个疯人，觉得他十分有趣，所以又来寻他了好几次，结果就交上朋友了。”看看瘦削男人，眉眼间欣慰一笑，“这次带你来，我原本也还不确信是否还能找到他……不过总算不负所望，将人给你带到了。”

　　——这最末一句，却不知是说给谁的。

　　石卓和那男人倒都没在意，只是相互打量。前者目光磊落，后者却目光闪烁。

　　看了一会，石卓耐不住了，还是先开了口。

　　“那么……我就不多做废话。我只想请问这位兄台，当年所说‘古有月盘今访仙，来日寻主必问人’——究竟是何意思？”

　　那男人一双贼精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石卓，等了半晌，方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道你是个直接人，你却和我打太极。”说着，两手向后垫着脑袋，男人退后几步嘿嘿直笑，“也罢也罢。你若想听，便付我几个赏钱，我就看在听儿的面上，给你说说。”

　　——嗯？听儿是谁？……

　　石卓微微一愣，却又恍然，眼下与这疯人交情匪浅的，除了少亭，还能有谁！

　　“……然则兄台所需几何？”

　　“我要的也不多，”那男人收了笑意，忽然一头凑了过来，两只眼睛直直钉在石卓脸上，“一百两。”

　　石卓差点没背过气去。

　　韩少亭见了，连忙拉住那疯人，一顿数落。

　　“我说你是穷死鬼投胎还是怎的？十年前十两，十年后却要一百两了！对着我……的义兄竟还狮子开口，真不记得我当年给你的好处了？”

　　那男人向少亭一摊手，偏着头吸着气儿笑。

　　“不要一百两也罢。你便将当年的好处再给我一点……我还可做些考虑。”

　　韩少亭听了，脸上却是一阵红又一阵白，声音竟轻了下去。

　　“你这是……强人所难嘛。……到底还有完没完？”

　　不知为什么，这几句对话听在石卓耳里，忒不顺耳。

　　“……少亭，他若是强你所难，就算了。我们便自己去探，也不见得世间只有他这一个线索。”说着，石卓伸手拉过少亭就要走。

　　那男人见了，倒是一急，连忙开口：“罢罢，我等了这么久也不过为了带个口信……就不与你们计较了！”说完，看那高大男子仍执意要带书生走，急得又补充一句：

　　“你走便走！但我话说在前面……若没我的指引，你们便是找人问到了答案，也探不出究竟！须知‘寻仙’的关键……却在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