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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三十八章 一时闲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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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韩少亭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房中已大亮了。
甫一睁眼,向内侧睡、满眼绸帐白壁的书生,还有一瞬间的迷离。
慢慢回想起前一晚,与石卓同枕共眠的情景……韩少亭面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那个满是肌肉、以为硬邦邦的身板,原来如此温暖,能让许久不曾在梦中展身,素日总觉衾凉被冷的自己,睡得一个囫囵觉呢。
不过,刚才……好像梦见什么了。
心头还残余的那一丝难过……大抵是因为梦中所见而引起的罢?
韩少亭微蹙烟眉,欲回想起梦中种种,却总也无果。于是便也不再多想,心下却划过一丝恶作剧的冲动——
书生翻身一爪拍过去,本想给枕边人一个惊吓的,却扑了个空。
——小桌子呢?!
少亭心中一悸。
——难道……又想抛下我一个人跑掉?!
急急忙忙爬起来跳下床,抓过搭在床头的衣衫,少亭还没穿好就乱七八糟地要往门外冲。却就在手搭门把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少亭差点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那个藏青布衣、魁梧健美、眉清目朗的家伙,不是石卓是谁?
这边厢,韩少亭微微一愣,竟一时没能出声。
那边厢,看见少亭这副衣衫不整、睡眼朦胧,一头青丝还尚未束冠,却揽过肩头垂落飘扬的模样,石卓再次有一瞬的失神。
“少亭?……你这是做什么,衣服还没穿好,急急吼吼的是要去哪里?”
“石……你又去哪里了?!我……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看那惺忪书生一副委屈模样,石卓先是一怔,心内一暖,口气便软了下来。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习惯了闻鸡起舞,刚刚练功回来。”说着,男人一只手揽过书生的肩头,将人带入房里,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阖上了房门。
“我不是答应过你,再也不赶你走么?”将人带回到床头,石卓伸手把书生还落在架子上的素衫取下来,递给少亭,“我看你还是快点给我把衣服穿好!这几天慢慢冷了,你身子又弱,小心别着了凉——”
“——混蛋桌子你说谁身子弱?!”接过衣服,刚要披在身上时,韩少亭却被男人一句话惹急了,立刻跳脚回敬,“就跟你说,别又把我跟那些个文弱书生相提并论!别忘了之前一次又一次救你于危难之中的人是谁?!——是我!!而且要不是为了你……我又怎会一连病了几天,到今天才大好?!”
愣了愣,石卓张了张口,却一时没想好说些什么。
——的确如此。
与少亭相识以来,每逢凶险,的确如少亭所说,次次是逢他舍命相救,才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尤其这一次,若不是少亭一心记挂自己安危,走了又回,还将宝玉给了自己……如今自己还不知是何所在,是死是生。
——而代替自己被那什么煞气缠身,闹得一身病痛的,也是少亭。……
这样想着,石卓的心头不由得一软,要说的话便直接出了口。
“嗯……所以,我定不会丢下你不管。”
韩少亭听了,眼睛一亮,一跃凑到了石卓面前,再三确定。
“真的?你真的再也不会丢下我不管?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什么情形……”顿了顿,才接下去说,“也……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你都不会离开我?”
石卓一笑,复又神情认真地点点头。
“是是,无论何时何地,一定将你带在身边,不离不弃……可好?”
听了这句承诺一般的豪言壮语,韩书生难抑激动,竟一扑上去,把石卓抱了个满怀……
“好兄弟!……这才是好兄弟!!”
安慰似的拍拍书生的背,石卓无奈一笑。
抱了一会,韩少亭便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却再次开口强调。
“还有啊,别以为我好像巴着你一样……我一样的身手敏捷好不好?平日里何曾见我有个头痛脑热了?这一次根本是遇到非常事件了好不好……”说着说着,少亭渐渐神采飞扬起来,“而且我头脑也比你聪明,反应也比你敏捷,有我在旁,就有人为你出谋划策、助你达成所愿……这还不好?”
“好好,你最厉害……”无奈地笑着,石卓叹口气,抽过少亭手中的长衫,干脆自己替他披上了,“不过衣服还是要穿的,别坏了你的好形象不是。”
少亭听了,便安静下来,乖乖听任石卓帮他穿戴整齐。
将最后一根衣带帮人简单打了个结,石卓垂目看着眼前低头整理衣衫的人,问了声:“既然你起来了……你是要我去给你端早饭来房里吃,还是和我一起下去饭堂里吃?”
少亭讶异地抬起头来:“咦?昨天不是说好了,今早要和那三位道人一起吃个早饭,顺便为他们践行的么?”
石卓摇摇头。
“……他们一早就走了,”伸展一下四肢,石卓退后两步,去整理放在橱上的包袱,“宫道长昨夜不知为了什么事,连夜就走了。方道长和那位小兄弟则是今天一早,说有要事在身,也跟我匆匆告辞了。”
“咦?都走了?”一根手指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韩少亭偏头看着那个肩宽体阔的背影,“真是遗憾……我还想和小蚊子多说几句话呢。还有,我还想找机会跟那个宫真人或者方道长学个两招,说不定以后再和你遇上匪夷所思的事情时,可以用得上呢。……”
石卓笑着摇摇头,将整理好的包袱放回原处,才回头向少亭说道:“不是你说的,那一类事件……自有他们那样的‘专人’负责?你就别凑那个热闹了,只要保住自身安全就好。”顿了顿,几步走向房门,又再次向少亭征询,打算在哪里吃饭。
“我已经痊愈了,早就想舒舒服服和你一起坐在大堂里享用美食……”说着,少亭却走向房内的梳妆镜,“不过你先去吧,点好饭菜,我理好发冠就来找你。”
石卓闻言,点点头去了。
却在少亭走到铜镜旁,正要拿发带束起长发时……
一错眼间,竟似乎瞥见一抹清影,出现在镜中的他的身后。
韩少亭蓦地一怔,手一松,发带旋转而落。
——泛金的铜镜里,模糊映现的那个男人,有一双微蹙着的罥烟似的眉,一双细长而好看的眸子。虽然脸上挂着的,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眉目之间,却掩不住他超然脱尘的淡漠神色……
“秋心……”
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韩少亭眉目间涌上了一层深深的眷恋和忧伤。
却在指尖碰触镜面时,冰凉的触觉令他蓦然惊醒。再向镜中望去,清影已经不见。
空荡荡的房中,只剩下长发披肩的素衫青年,对着镜中那转瞬即逝的梦幻泡影,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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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莱客栈”一楼的饭厅,也比别要宽敞华丽。
朱幔飘摇、云雕花屏,雀羚红毯、玉砌扶栏……将偌大一间饭厅隔成了上阁下楼、里外两间。
而石卓……
就凭身上剩下的那点银子,自然不可能坐到扶梯珠帘之后的上席的——其实连负担这顿早饭,都怕不够。
好在早间青紫两位道人与他作别时,也将连将军留下的一份犒赏转交给了他,好教他安心休养、生计不愁。
原本出于自己的本意,石卓是断不会要那份赏钱的——就不说他自尊极强的性子,他可也曾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只是如今暂时拿不回保藏的那一份罢了——但转念一想到少亭那纤瘦病弱的模样……为了给少亭好好补补,石卓接下了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但他还是个低调勤俭的人,所以只是选了个靠窗的席位,叫了壶清茶,点了几笼包子,坐下慢慢等人。
正一个人吃吃喝喝着,却蓦地发觉周围一静,方才还杯碰碟响、七嘴八舌的声音倏然消失不见。
疑惑地抬起头来,石卓看看周围,发现大家都好好儿的,只是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女客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锁定了一个方向——
通往三楼客房的长梯之上,一个玉冠绾青丝、白裳不沾尘,手执折木扇、顾盼自多情的清隽书生,正翩然而来。
石卓瞪大了双眼,也几乎石化。
“看他如此眉清目秀、丰神俊朗……当真叫人错不开眼哪!”
“哎呀,莫非你看上他了?话说我也从未见过如此风姿俊美的男子呢……”
“喂喂,他看向这边了哦——”
“啊啊,奴家、奴家自觉姿容平平,只怕配不上诶……”
短暂的静默后,窃窃私语如微蝇之声嗡嗡响起,周围宾客——尤其是女人的低声欢呼,有几句飘进了石卓的耳朵。
石卓这才惊醒过来,关上了微张的嘴巴。急忙两步走过去,他黑着脸将那仍自我感觉良好、还在向周围频频微笑的书生拉了下来,拽到角落里。
“你……干嘛弄得如此招摇?我不是告诫过你,要行事低调……我不想惹人注目啊。”
俊美书生轻轻摇了摇手中折扇,望着他只是笑。
“你怕什么?”少亭美目盼兮笑盈盈,“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几个能识得我们。而且我见你一向躲避的,不过是官府朝廷而已……我倒是不管你为何如此。但是这座寻仙镇……难道你不知道?这镇上是没有里正的,自然也没有官家人士——当然,除了之前那个连老将军——但这边的园子也只是他别苑,一年到头是见不到他几面的。”
“可是……”
“莫不是见我清秀俊美翩若天人,引致美女佳人瞩目倾心……你嫉妒了?还是吃醋了?……”
揉了揉额头,满脸黑线的石卓咳了两声打断他:“少亭,你又扯到哪里去了!”
韩少亭扑哧一笑,拿纸扇敲了敲那颗石头脑袋。
“那不结了?一路上那么小心翼翼……你不累我可累了。何况如今已经离边境那么遥远,这一路也不见那黑影追来,咱们就偷得一时轻松又如何?——只要不暴露了你本来的身份就是了。”
石卓说不过他,心下想了想,觉得少亭说的也不无道理,便也不多做勉强。
而少亭虽见男人的神色和缓下来,却也乖乖地收起纸扇敛了神气,随石卓向席位走去。
两人落座,石卓招小二过来,说再上几笼四喜饺子。对面的书生闻言一愣,转眼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替书生选了两根筷子递给人,石卓道:“我听小二说,昨儿下午送你回房后,你睡了一觉醒来,觉得肚子饿就叫了些吃的,尤其还点了四喜饺子——要说这本是早餐点心,你却念念不忘,还大晚上的非叫人去做给你吃……可知你喜欢这个了。”
——他对我的事,竟如此体察入微,细致上心?
少亭心中一动,两只眼睛忽闪忽闪望着对面的男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等两笼四喜饺子上来,韩书生似乎心情大好,吃了两个,又喝口茶,竟摇头晃脑念起诗来。
“自我赶考游,数月如白驹。长知定交难,幸得有卓君。
岂无山上苗?径寸无岁寒。之子异于是,久要誓不谖。
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杆。一为同心友,三及芳岁阑。
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春风日高睡,秋月夜深看。
不为同登科,不为同署官。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
……”
石卓听书生悠扬顿挫唱完诗篇,才笑着替他满一杯茶。
“唐白公的诗,你倒是信手拈来,胡改一气也不打个顿儿的。……喝两口茶润一润吧,一气儿念这么多,你不累么?”
韩少亭嘻嘻一笑,夹起一只大饺子,塞进石卓嘴里。
“你却也知道唐白公?我还以为你不过肌肉发达,肚子里却是一包稻草呢!……”
正当两人说笑喝茶时,外面街道上却传来几声呼喝,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石卓推窗望去,只见街上不知何时来了些兵士,三三两两盘查过往商旅。神色一滞,随之一沉,男人连忙一低头,隐回暗处——却暗自疑惑:这批人,怎的如此面生?
“……怎么回事?”见石卓神色有变,少亭收了笑容,关心问道。
石卓皱了皱眉:“这些士兵……我一个也不认识。”
“啊?!……难道朝廷万千士兵,你全都识得?!”少亭忍不住惊讶地高高扬起了眉毛。
“呃……没,没有。以前……以前也参过军罢了。”
随便说了个理由,石卓打算搪塞过去。他却没有明说,外面那些士兵穿着的……竟是皇城直属禁军的军服。
“话说……这是怎么回事?明明那个闹鬼的园子事情已经了结了……”韩少亭便也不再追究,随之也疑惑地扭头望去。
石卓也不明白,想了想,便说吃好饭还是出去看看。
韩少亭看看外间,又看看对面的男人,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石卓疑惑,摇摇头:“什么?”
“……我们来寻仙镇的初衷啊!”书生晃晃脑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是带你来找线索的……你可不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