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39、第三十五章 修魂之术

　　见自己的激将之法毫无效果，师兄仍旧不吭一声，文紫非吸了口气，忽然嚯地抬起头来，两只晶亮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瞪着方世离。

　　“……也难怪你看到那讨厌的家伙伤害连小盼时，那么激动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少年的声音竟渐渐提了起来，“所以，我以为你会在那里耐心守候，等你梦中岳父与女儿冰释前嫌后，就与梦中娇妻互诉衷肠，再续前缘……”

　　一席话，竟令方世离有一瞬间的恍神。

　　非师弟没有说错，的确……在那以为小盼从此消失于世间的一刻，自己的心少了一跳。也许，就像师弟说的，即使那一切不过是幻梦一场……

　　——却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而梦中与小盼的夫妻恩爱、执手缠绵，仍历历在目……

　　——所以，小盼在他心里，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一些吧。

　　但方世离还是微微摇了摇头，努力将这一瞬的不宁心绪甩在一旁。

　　“……非师弟，你怎会做这样的联想？当时我出语急迫……不过出于道者之心，以苍生为念，不想小盼姑娘平白牺牲罢了。”

　　——毕竟，他身为修为近半仙的道家子弟，即使观中并无森严的清规戒律，却为了成功修仙，早就练得七情淡薄，心平如镜。

　　顿了顿，方世离复又说道：“何况幻梦已醒，他们也已经离开，——大概为多一时相聚，无意再做耽搁。”

　　“道者之心？苍生为念？……我这师兄果然不负‘佛印道人’的美名，是个寡情薄幸的人啊。”少年冷哼一声，却放下身段，跳下地来，“随你怎么说，又与我何干。……”

　　然后文紫非踢着步子，看也不看师兄一眼，径自走向床边，一个后仰舒服地栽倒在了床上。

　　“行了，你去和师父说，我累了……想睡觉而已。”

　　方世离淡淡看着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的少年，疑惑地叹了口气。

　　——非师弟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执着于这种事情？

　　而且，就因为这点心思，竟将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苦闷半日？……

　　方世离摇摇头，——真不像小师弟素日为人啊。

　　“……也好，师弟你劳累多日，是该歇歇。”说着，方世离也走上前去，拍拍衣衫坐在师弟旁边，“不过，先把那‘碧荷’的元丹给我罢……师父等我去助他施法呢。”顿了顿，伸手想去揉那少年的一头乱发，却被文紫非一个转身无声地拒绝了。

　　方世离默了默，收回手来，再次放柔了声音说道：“你施行纳煞之法，已经难受许久了罢？这就把术法除了，把阴魂给我吧。如此，你也好受一些……”

　　“给就给，当然给……我才不要继续让这恶心的东西留在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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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世离离开后，房中只剩下窝在床头的少年。

　　这才偷偷地抬眼，眺望师兄离开的方向……文紫非暗中皱了皱眉，呼出一口闷气。

　　——笨蛋师兄！我……最讨厌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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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回了非师弟护在体内的婢女冤魂后，方世离就接到了师父的十里传音，于是便匆匆出门，赶往会合地点。

　　他也问过小师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却被一句“不关我事，我要睡觉”给打发了。

　　等他到达约定的地点，才发现师父果然经过了一番精挑细选，找到的正是一处极阴之地——

　　那是位于寻仙镇往西十里开外的无名山中，一处鬼火点点、凄清阴森的荒坟墓地。

　　眼见得那夜雾漫漫蔽星月、阴风惨惨如鬼号，一片的凄凉景象……

　　方世离心中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能在这样天地独好的江南胜地，找到这样一处截然不同的“胜景”，也真难为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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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世离，你终于来了？”

　　看着一道流金青影划过夜空，转瞬落定在自己面前，宫玄鹤抱着拂尘呵呵一笑。

　　“弟子来迟，还望师父见谅。”方世离躬身一揖，恭谨说道。

　　“是非儿耽搁了你？……他怎么没来？”

　　方世离眼眸垂了一垂，才开口回答：

　　“非师弟的确因纳煞多时，有所损耗……弟子便让他多加调理，先行休息。”顿了一顿，方世离抬头看向师父，“而且师父施法修魂……有弟子以‘金光咒’设结界护法就好。何况此地阴煞之气甚重，师弟若来，恐怕又要不舒服了。”

　　宫玄鹤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走过来拍拍徒弟的肩膀，道：“行了行了，为师知道你关心非儿……眼下子时将近，咱们就不多说废话，开工吧！”

　　方世离点了点头，向师父施了一礼后，便退后两步站定，开始布施结界。

　　只见他双目微阖，舒展双手，似在运气提神。不消片刻，便有一道道金辉自他身周散发出来，缠绕流转。

　　下一刻，他两眼一睁，双手翻转，开始缔结法印，将那数道金辉汇聚于交合的掌心，逐渐凝成一团流光金莲。

　　等那法莲成形，方世离再双手向上一推，将金莲法印推上半空，以灵力线不断输入法力。

　　直到金辉大盛、莲花绽放，方世离便转换手印，从那层层叠叠的莲瓣中牵引下数缕光瀑，笼罩四方。转眼间，这片荒坟山头便沐浴在一片金辉华彩之中，一改先时那凄风惨雨的模样。

　　“嗯嗯……不愧是我家世离啊，能把结界缔造得这么漂亮！”两只眼睛倒映着流光溢彩，宫玄鹤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我就说这封印结界之术，你可算是玄术界的第一人了！世间已无人能出其右……”

　　“师父过誉，世离不过以勤补拙，小有所成而已。”见结界已成，方世离便暂时收了手印，走向师父，“天地之妙，却在于阴阳相辅、神魂合一，而这一系的道术咒法，是无人能比师父精通的。除此之外，师父对其他道法以及结界、化煞等术都能融会贯通，各有所成。加之修道年久，阅历深厚……师父才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道术奇才，名符其实的‘道法第一人’才对。”

　　“啊呀啊呀……世离你何时学得一副甜嘴滑舌，这么会恭维人了？”被徒弟夸得心花怒放，宫玄鹤晃着握有阴魂的拳头尽量谦虚地挥了挥，“得得，还是快把那个只剩元丹的阴魂给我吧，再夸下去……你师父我真要飘起来啦！”

　　神色微微有变，面上还是恭谨如常的方世离便几步走了过来，将元丹交给了师父。

　　又是一瞬间的恍神。

　　——是啊，自己虽然一贯谦恭有礼，但是……却从不曾如此鼓舌如簧、好话连珠。

　　而如此会与人恭维、比从前更为通情圆滑的处事风格，是何时养成的？……

　　蓦地回想起了在幻境中的一幕幕，方世离恍然。

　　——大概也是在那黄粱一梦中，放任了七情六欲、投身于烟火红尘，方沾惹上的俗世习气罢。

　　“……弟子知错。”向师父躬身一揖，方世离惭愧说道，“弟子会谨记修仙禁忌，多加注意，修身养性，尽快摈此俗气，以报师恩。”

　　宫玄鹤却微微一怔，正欲施法的动作也停了一停。想了想，做师父的叹了口气，无奈地向徒弟摇摇头。

　　“修仙与否，除却天赋、心志，也还要看机缘……”顿了顿，宫玄鹤又说，“你虽占尽先天之利，也有修仙大志，却也不要强自束缚，勉力而为。何况我早说过，我派只是传道授法，修行成败要看各人。而且，你真的无须……为了光耀师门，而去断己情念，一心修仙。”又想了想，再开口相劝：

　　“其实为师……更想你多历红尘，得阅世间百态、尽享凡俗之乐。多笑笑、多闹闹，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多好。”

　　方世离听了，却只是颔首微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师父是为自己着想。但多年前曾窥见师父望天长叹的那一幕，还时时浮现眼前。师父叹的，是他无法完成历代掌门一心想要完成的“成仙”大任——因为他自己，压根不想成仙。

　　而当时小小的世离却走上前去，单膝跪地，向师父郑重许下了诺言：

　　为报师门，他自愿斩情根、历关劫，全心修仙。若不成事，宁断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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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边，见徒弟不过敛色一笑，心知说不动他，宫玄鹤只得作罢。于是终于定下心神，汇神于灵，打算施展他的绝学——“修魂术”。

　　“太微玄宫，幽黄始青，内炼三魂：

　　爽灵始定，胎光安稳，幽精蔽沉。

　　天兽守门，七魄内闭，相守受制：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天光来进，六胎上通。受我为法，补损成益。

　　三魂守神，七魄不亡，俱使安宁。……”

　　随着术语祝祷，流金结界内，宫玄鹤一身白衣随灵力波涌，斗斗翩飞。只见他手一扬，那素丝拂尘竟悬停半空；双拳微张，被包裹在蓝瑛灵光中的数缕幽魂也尽数而出，被灵光牵引着纷纷落地，逐渐聚成人形。

　　“多谢道长全魂之恩……”

　　以那婢女碧荷为首，一众连府丫鬟仆役等历劫冤魂向道人师徒下跪叩首，拜谢大恩。

　　宫玄鹤睁了眼，笑了笑。

　　“不过是修道之人份内之事，理所应为。”顿了顿，白衣道人又对跪了一地的幽魂道，“此番劫数，乃是你们命中注定，所以断不可怨天尤人……如能放下执着，我便可为你们招请地府神君，带你们重入轮回，说不定还可再世为人。”

　　那一众幽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了点头。

　　宫玄鹤便舒一口气，微微笑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既然都已放下尘缘，我即刻施法，恭请幽冥地府引路神君，带你们下去。”说着，却只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香炉，探手取回拂尘在那炉上一扫，就见一缕幽幽白烟缓缓升腾。

　　一直以来，鲜有机会能看到师父施展绝学，更从不曾见过师父召请神人，方世离此刻是满心的好学和崇敬之情，一眼不眨地看着师父这一系列作为。

　　只见那白烟过后，平地里冒出一个白发白眉白肤白衣的年轻男子，用一副……欣喜的神情，迈开大步迎向宫玄鹤。

　　“我就说这年头还有谁用这‘雪香’唤我！果然是你啊……小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