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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四章 疑虑难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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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太感人了、太感人了!父女重逢,却已是阴阳相隔——真真是人间惨剧,却又感人至深,实在催人泪下啊……”
回到自己房中,看着那泪眼婆娑的书生一下又一下地抹泪叹息,石卓本想出言安慰,却张了张口,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抬手替书生抹掉了一行清泪。
“傻瓜,又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女儿,你哭什么。”想了半天,石卓才憋出这一句话。
“笨蛋石头桌子……没心没肺,白生了两只眼睛一颗心!”一下一下吸着气儿,韩少亭朦胧的水眸白了石卓一眼,“——果然是石头做的,竟都无动于衷!”
石卓揉揉跳动的额角。
“我哪里没心没肺了……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少亭,你也适可而止了。”
“哼!我才不像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身肌肉没情没心!”韩少亭继续抹泪,顺便和石卓耍嘴皮。
石卓这样的粗人是说不过他的,于是也不再理会,自顾自脱下身上乔装的行当,打算换上惯穿的藏青布衣。
“……喂小桌子,那个连将军……就这么带着小女儿走了?”这边,韩少亭也渐渐止了哭声,只是微眯了还卷着雾气的晶亮眸子,大喇喇看着石卓更衣,“不是说女娃儿阴体虚寒,受不得她父亲的阳刚之气么?而且那道人还说要助她还魂什么的……”
“宫道长说,因为小盼姑娘执念太深,如果不先满足她的心愿……只怕就算把人带回他们仙山,小盼姑娘的……是叫神识吗?——还会眷恋红尘。”石卓解下了上衣,潇洒一扔,衣服竟恰好横挂在了床边的支架上,“这样一来,好像是会……什么魂不归体什么的,我是不明白。反正宫道长还给了连将军一些道符,大概能减弱对小姑娘的不良影响吧。”
“道长还说,那小盼这次虽然造下杀孽,却也并非大恶之徒,因为……好像是用了什么方法,把那园子和外面彻底隔离了,以免外人无知,受累于难。”回忆着在那间富丽堂皇的一等客房里听到的一切,石卓简单几句却一事不落地全部告诉了少亭,“加上这番作为也是受人唆使、情有可原,所以他们才放她一马,还助她与生父短暂一聚。……”
听着石卓沉稳雄浑、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望着他松紧有致、精壮结实的胸膛和臂膀,少亭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如同午后晒着太阳,心满意足的猫儿。
“我还听那姓方的青衣道长说,只让小盼姑娘与父亲团聚半月而已,时间一到,他们便会派人去接小姑娘回山中,好替她修补调理。”继续将自己所知告诉少亭,石卓终于秀够了肌肉,将藏青布衣穿上了,“……话说回来,少亭,你感觉好些了没有?刚才你那忽然一倒,真是吓我一跳。”
——石卓没有夸张。
当时少亭趴在他肩上的手忽然下滑,跟着“噗通”一声传来人体倒地的声音时,石卓的心几乎是跳漏一拍,于是急忙转身去抱起人,招呼也没打就冲出门去。
等他将少亭放好躺妥在新订的客房床上时,书生才哼的一声醒过来。但是接下来,就是书生动用武力加口才双管齐下,硬是把石卓推了出去,要求他“看完全场,回来汇报”——他只要躺一躺便好。石卓哪里拗得过他,只得照办。
“……唔,我已经没事了。你不是带回我的宝贝了吗?”眼看那膀阔腰圆的男人穿戴整齐了,韩少亭才撇了撇嘴,勾起脖子上那枚晶润翡翠,向石卓笑着,“你看,有它给我护着,我完全好啦!”
“等一下!”眼看那闲不住的书生一个翻身又想下床,石卓眼疾手快按住了他,“道长说了,你就是因为元气大损加上舟车劳顿,还老不安分到处乱跑,才会痊愈迟缓。”一手将那翠玉从少亭手中夺下,再小心地贴身塞到人怀里,“给我好好戴着它乖乖呆着。宫道长说他们明日便会来向我们辞行,今晚我还得去把放在之前客栈中的行李拿来。你就安分一点,睡个觉罢,我去去就回。”
韩少亭却笑了起来:“都说你是笨蛋了……要是行李没拿来,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嗯?石卓这才反应过来。
“你还在那边听故事的时候,我就叫人送过来了。”轻笑着摇摇头,少亭还是乖乖躺下睡好,“不过看在你这么关心我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听话地睡一觉吧。”
再看一眼那个拍了拍脑袋,傻乎乎冲自己笑笑的男人,少亭眨了眨眼:
“你……若没别的事,也休息一下的好。”
顿了顿,少亭舔了舔嘴,犹豫了一会方再次开口:
“虽然今天的捉鬼行动,你只是去凑了个数……但从那荒村里出来后,你就没好好睡上一觉。”伸出手来,书生拍了拍身边的床板,“我这人瘦,不占地方。不介意的话,跟我挤挤好了……就凭我们剩下那点银子,可负担不起这间客栈的第二间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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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替小女孩设下护身结界的方世离,陪着师父一起,送走了连夜回京的连将军一行。
“师父……弟子尚有一事未明。”等那队人马都走远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方世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表达自己的疑问,“小荷……我是说小盼姑娘,她的魂魄不是被那神秘人摄走了?却为何——”
“我就知道你一肚子的疑问,”冲那连家军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宫玄鹤转过身来,一扬拂尘夹在怀里,另一只始终握拳的手在徒弟面前晃了晃,“除了这个,还有这些阴魂……以及非儿体内那个元丹,你也想问我如何处置,对吧?”
方世离谦恭一笑:“弟子心思,半点都瞒不过师父。”
宫玄鹤挑了挑眉,半晌才呵呵一笑,伸出的拳头顺势勾住了徒弟的肩膀,带着人慢慢往客栈方向回走。
“那是当然,我是你师父嘛……”看了身旁保持着谦恭礼数的徒弟一眼,宫玄鹤絮絮地说着,“而且为师还要借你之力,来收拾这摊子。不过……你还是先去见见你师弟,把他藏着的那只魂魄带来。顺便……替为师问他一下,这半天都没露面,是怎么回事?——莫非身上不适,或是受了委屈?”
“……是。”
恭敬地回答一声,方世离这才想起确实半天没见到小师弟了——好像从那莲香别苑回来,就不见他的身影。不过,他的气息始终环绕在侧……方世离便也没做多想。此刻被师父问起,他也才有些担心起来。不过……
“弟子猜想,师弟大概是有些累了,所以先行歇下了罢。毕竟纳煞在身,于师弟而言并不好受。……”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站在了高挂在门楣上的大红灯笼下。宫玄鹤却止住了步子,示意徒弟自己进去,他还有事要办。
“师父……这是意欲何往?”方世离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道。
宫玄鹤挥了挥手道:“我先去寻个人迹罕至的所在,好方便施法……”意味不明地一笑,向徒弟点了点头,“回头我自会与你传音。你先去和非儿说说话罢,等我消息。如果幸运的话……我倒有个真正的‘故人’,介绍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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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灯瞎火的客房里,只有从窗纸透出的一点廊上烛光微微晕开,模糊地投了一地的阴影。
却在房内尽头的桌案位置处,有几许紫光星点,如同流萤飞舞,忽上忽下。偶尔光晕爆开、星辉点落,在骤然一亮的荧光中,可以隐约瞥见一个少年似乎正双手抱足、蜷在椅上。下巴枕在膝头,只余得半张无甚表情的小脸上,半开的眸子中倒映着紫芒,随那光点上下起落。
房门轻轻开了又合。
“……为何一个人在此练功,却连灯也不掌?”
随着一声轻问,那紫星光点倏然坠落,消失不见。
方世离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轻展袖袍,就听“噗噗”几声,房中各处灯烛火星燃起,顿时室内一片光明。
但那蜷身在角落里的少年,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声未吭。
“意念挪物之术,在修炼伊始,应以三魂聚顶、汇神于灵,摈万物而见其一、凝全力而动一物。”吟诵着念术法门,方世离慢慢走近,却在离少年三步之遥时停了下来,垂目看了一眼地上静静落着的几颗指甲大小的缎结五星。
——只在眨眼之间,那数颗星子竟如被冥冥之力牵引一般,忽地飞了起来,带着一团缠绕流转的金光,悬停在离地三尺之处,逐渐环绕旋转起来,煞是好看。
“你才开始修习这门术法……虽是基础法门,你也天赋异禀,却也不可一蹴而就。”淡淡地看着少年,方世离沉声引导。
“……是你教我做的星儿,要我从这小东西开始的。”
闷闷的声音传来,虽是不带一丝波澜,却藏不住少年有些落寞的情绪。
“等你可以随意操控一颗星子了,再想着移挪多个罢。”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严厉,方世离虽有些疑惑于小师弟低落的情绪,却还是先耐心把修习窍门教给了他。
“这些事情师父也会说,无须你教。”少年却话锋一转,“……话说你来做甚?”
烟青色的眸子微光一闪,那悬于半空的缎结五星悉数落入了青衣道人的手中。
“看你在这里待了半日,师父要我来看看。”方世离上前几步,执起小师弟的手来,将几颗星子放入他手中。想了想,又柔下声音说道:“我原以为依你的性子……是会去看连老将军父女相认的热闹的。”
“切……与我无关之事,有什么好看。”
方世离听了,却是一怔。
——他知道,小师弟并非真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
而且小师弟……其实与那小盼一样,是一直向往着共聚天伦、其乐融融的家庭亲情的,只是从不表现出来罢了。——毕竟全派上下,只有小师弟是彻彻底底的孤儿,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遑论得享亲情厚爱。
而这种至亲相聚、互诉离情的场景,原应该是小师弟最乐得一见的。……
“……倒是师兄你,我还以为你定会在那里流连忘返,恨不能两脚生根,寸步不离才好呢。”
少年闷闷的声音却打断了方世离的恍神,还令得他更为疑惑。
“嗯?我为什么……”
“你不是在那幻境之中,入赘了连家,娶了连小姐……就是那个小盼为妻么?”文紫非继续抱着双膝,盯着脚下,几乎快把地板灼出一个洞来,“佳人在抱,爱儿在怀,夫妻和睦,万事顺遂……这么美满的生活,肯定叫你念念不忘吧?此刻是梦醒了,但也忘不掉那些夫妻恩爱对吧?”
方世离却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