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33、第二十九章 援至江南

　　话分两头。

　　从位于西南边境不远的荒石镇，到富饶秀丽的江南之地，本须至少半个多月的路程。然而此刻，于金辉巨剑之上尽力稳住身子的韩少亭壮了胆子，迎着呼呼风声向下只一瞥，就不由得惊呼连连：

　　“啊啊，这不是秦淮河吗？！啊咳咳咳……”

　　“啊啊，如此婀娜婉约秀水曲折，是瘦西湖吧这一定是咳咳咳……”

　　“咦？那绿荫掩映中朱顶黄墙的建筑群，是……啊咳咳咳！”

　　“等一下，慢慢慢！这一片烟波浩渺碧波荡漾，太湖？我们是到了太湖了？！啊啊啊寻仙镇就在下游……”

　　“咳咳咳对对对，那如同沧海明珠般的小湖泊，不就是朗月湖吗！！啊咳咳咳……”

　　见书生被猛风灌得连咳不止，一旁的石卓忙将人一把罩进怀里，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顶着风力吼了回去：“风这么大，你给我少说两句行不行？！”

　　——就算有玄鹤真人的玄瑛结界护身，但在这急速飞行之中，拜托元气大损的韩书生你还是安分点吧！

　　“可是真的好激动！又能重游江南胜景咳咳咳……”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韩书生还是控制不住心潮澎湃。

　　石卓叹口气，很想告诉书生，咱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却话到嘴边没有出口，还是扶稳了人不让他掉下去要紧。

　　这时，一个慵懒没有起伏的声线同时在二人脑海中响起：

　　“坐稳了，下落中，掉下去可没人管哦。”

　　然后两人只觉剑身一转，顷刻间耳边狂风呼啸、身周云卷雾飞；抬头一看，正是那紫衫少年换了身姿足踏罡步端立剑尖，跟随着前方独自驾御了玄瑛巨剑的白衣道人，乘风破空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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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几人落定地面时，韩少亭已是面如纸色冷汗淋漓，双腿打颤地靠在石卓身侧，喘气连连。而石卓倒是面不改色，一手扶着书生，一手遮在额间，向前眺去。

　　映入眼帘的小镇形貌，乃是典型的江南水乡。

　　从牌坊进去，便是镇内主街。沿着青石铺就的行道两侧，是一路的精致店铺。道上行人熙攘，袅娜少女、风流书生是应有尽有，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的纸伞招摇、风车轮转，好不热闹。

　　再往前，自有些曲弄小巷往左右开去。而百步开外那横贯小镇的一条秀水之上，除了撑篙行舟沿岸叫卖的货郎，还有一座小巧的白玉廊桥纵连东西，方便人们通行。

　　——这里便是……寻仙镇了。

　　看着这座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的小镇，石卓心中有些感叹。

　　自从边境遇险以来，总在一路奔波之中，所经之处也多是些穷乡僻壤……

　　——真是好久没有感受这般的繁华气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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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呀……我果然是久居山中孤陋寡闻了。想我上回来的时候……这不过是个小渔村呢！”

　　石卓闻声看去，见是那玄鹤真人一甩拂尘，正对着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感慨不已。

　　而身边的韩少亭正巧猛地一阵呛咳，惹得石卓连忙替人拍背顺气。

　　听见动静，宫玄鹤回身过来瞧了瞧，正和那书生一双小鹿般的眸子对上。眉来眼去之间，白衣道人挑了挑眉，抿嘴忍了笑意，才回头向石卓道：“无名……我看韩公子须得尽快找地方，歇息歇息才是。不如我们先行找间客栈，整顿一下再说？”

　　记挂少亭的身体情况，石卓当然是双手赞成。不过面上还是让了一句，询问救人之事因此拖延是否要紧。老神在在的宫玄鹤便笑眯眯摆了摆手，指着头顶的太阳道：

　　“要破除阴邪阵法，正午时分最好。此刻时机未到，我也还有些私事——要先去会会我那委托人道友，——是以不必急于一时，无名你放心好啦！”

　　石卓听了，心下稍宽，架起韩少亭便往前走。

　　却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紫衫少年开口道：“我不去了。”

　　几人回头看他，文紫非仍旧面无表情，只是伸了伸懒腰，瞄了师父一眼。却也不再发言，自顾自踢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慢悠悠走去。

　　一时间，石卓有些进退两难，看看挂在身上的少亭，又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玄鹤真人，不知跟是不跟。

　　“没事，他……我家小非儿就是这样，总是心口不一。”忍着笑意，宫玄鹤用眼神示意石卓不必多虑，“他是关心他师兄，不过从来不肯承认……当然了，我才不告诉他，我早知他师兄安全得很，此刻不过是冲不破封印出不来罢了。”

　　看那个做师父的一副得意神色，石卓与韩少亭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也实在不想再陪他犯二，石卓只是朝宫玄鹤点了点头，当做回答，脚下迈开步子便带少亭向镇中去。

　　他们的身后，目送小徒儿走远的白衣道人，却望着文紫非消失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收敛了笑容，肃穆了神情，宫玄鹤发了一会儿怔。

　　——非儿，世离，为师……其实只要你们平安，怎样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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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清水秀，小桥人家，即使在近秋的时节，这寻仙镇仍旧行人如织、有声有色。虽比不过苏杭扬那样闻名遐迩，这里倒也是风景独好，算得一处旅游佳地。

　　尤其是流传在这一带关于深山仙踪的传说，更为这小镇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也引得八方来客络绎不绝、进山寻仙，只想一探究竟。

　　但那山中终年仙雾缭绕、林深无路，能真正深入访仙山的人并不多。只是偶有游客误入深山，迷失方向，却都能兜兜转转平安归来，从未有人出过事故。因此，也多有传言，说正是山中有神仙坐镇，会引导方向、指点迷津。

　　当然，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人能打包票说，自己访到了仙人。

　　——以上都是题外话罢了。

　　石卓几人来到这寻仙镇，当然不是为了寻仙。

　　他们在镇上随便找了间客栈便订了房，首先将病弱的书生安顿下来。

　　由于要保存那“昆仑翡翠”的灵力以作破阵之用，韩少亭的身子暂不能用玉石来调理。石卓本想再找大夫来看，却被少亭白了一眼，——眼前不就有一个医术奇才吗？！——然后，书生翻了翻自己的包袱，告诉石卓还缺几味药，拜托他快去买了来，好交代店小二烧水煎药。

　　却在石卓前脚踏出客栈时，本来说去找委托人的宫玄鹤后脚踏了进来，并且径直进了韩少亭的房间。

　　“……宫道长？您这是……有何贵干？”

　　“啊呀，韩公子以眼神诚意相邀，贫道怎敢不来。”

　　看那玄鹤真人自顾自走到茶几边坐下，好整以暇地抚着拂尘，笑嘻嘻看着自己，先时还歪在床头的韩少亭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韩少亭掀开了被褥，两条长腿下了床沿，然后直身坐好，面对道人。

　　“道长果然法眼通透，小生没什么能瞒得过您老人家。”

　　“啊呀韩公子，我不过年逾半百罢了，还不至于到‘老人家’的地步吧？”

　　微微一笑，韩少亭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换上严肃面容的少亭，竟与素日来跳脱俏皮的书生判若两人。

　　“那个……方才我有意装病，支开了其他人……拖延了道长的救人行动，还请见谅。”

　　“韩公子不必过虑，一切贫道自有主张。”顿了顿，宫玄鹤放下拂尘，也整了衣衫直身坐好，恢复了认真神情，“只是不知……公子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韩少亭轻笑一下：“昨晚道长在我身上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表明，您已对我起疑？当然我也明白，身怀失传秘宝这个事实本身，就够叫人对我有想法了。”

　　宫玄鹤也笑：“韩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机敏非常……如此看来，贫道没有看错，公子并非一般普通人呢。”

　　望着白衣道人似乎能看透一切的褐色双眸，韩少亭毫不躲闪，镇定一笑。

　　“普不普通，要看是相对何人而言……也罢，小生便也不再绕圈子。其实此番请道长前来，是为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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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石卓捧着药包回到客房，宫玄鹤已经离开。

　　将药包放在桌上，卸下斗笠，石卓第一时间就是去查看床上那人的情况。

　　“少亭？……有没有好一点？”

　　床上那清俊书生半开了眼眸，回以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放心好了……那个宫道长不是说过，我并无性命之险？”

　　“但是他也说了，就算以那什么翡翠疗伤，要令你痊愈也至少须得两三天。”石卓上前探了探少亭的额头，——冰冷，凉手——不由得皱起眉头，“如今却连玉石也用不得，我们还连夜赶路……也难怪你这么虚弱。”

　　嘿嘿地笑着，韩少亭用力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头向石卓歪了歪脑袋。

　　“你看我……不是好得很吗？就是有些疲倦罢了……”说着，韩少亭目光瞟向桌上的几包药，“你不必顾虑我。一会叫小二来帮我把药煎了就好，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事罢。”

　　石卓心内一动。

　　“少亭……”

　　“我知道，你这人是‘得人恩惠，涌泉相报’。……就给你个机会去逞个英雄，这还不好？”

　　一股热气由心口升起，瞬间溢满了胸膛，石卓感激地笑笑，俯下身去按住了少亭的肩膀。

　　“我听你的，一会就去叫人煎药，”说着，石卓将人扶着躺了下去，“但你也要乖乖地给我歇着，别逞能起身。解决了那边的事情，我很快就回来。”

　　被重新包进被子的韩少亭只露出两只晶亮的眼睛，闷闷地点点头。

　　见人躺妥了，石卓转身抓起药包打算出去，走到门边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

　　“等下我再去吩咐厨房，给你弄几样小菜吧。马上就中午了，我估计赶不回来吃午饭……”想了想，石卓又拿过自己的包袱，从里边掏出一包碎银子，“这里还有些钱，你想要什么，就吩咐小二去做，不用省。反正回头我再去猎些野味，来钱也快。”

　　被子里的书生扑哧一笑。

　　“我说小桌子，你还真是……”韩少亭乐得探出了双手，抱着被子冲石卓笑，“看你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还是个细心贤惠的人呐！若不看你那模样……哈哈，你若是女的，我都想娶了来做媳妇儿呢！”

　　石卓的脸上顿时爆出黑线。

　　“你说什么呢？！”吼了一句，男人想了想，又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家伙！既然你拿我当大哥，我自然当你是我弟弟。做哥哥的，照顾兄弟是理所应当，哪来那么多联想！”说完了，瞪了床上那人一眼，转身出了门去。

　　石卓没有看见，目送自己出门的少亭脸上，那瞬间落寞了的神情。

　　等石卓再次回来，神色已是匆匆。

　　“午时快到了，我不能再拖，得快些与他们会合才是。”再次走过来，第一时间探探床上人的情况，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嗯，好像不似先前那样凉了。少亭，你好好休息，小二煎了药会端过来，到时会叫醒你。”

　　一声不吭接受石卓安排的韩少亭，只是眯着眼睛望他。

　　“还有，这个……交给你，”将另一只小布袋塞进少亭的被子，石卓摸到那只还有些凉意的纤细小手，把袋子攥进那只手心，“我怕打斗中再有错失，还是你替我保管比较安全。”接着，再替人掖了掖被子，直起身来，环顾四周，确定一切打点妥当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冲书生挥了挥手，石卓转身，“等我，少亭。”

　　“等等……”

　　却在石卓刚要踏出房间时，床上的人小小地出了声。

　　“怎么？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带上一把剑吧，再……装个哑巴？”韩少亭再次探出头来，向石卓眨眨眼，“你不是要隐瞒身份么……这样比较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