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30、第二十六章 世离迷梦

　　悦耳婉转的鸟语声，清新暗涌的花香，让方世离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甫一睁眼，方世离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眼前是覆盖着绫罗纱帐的雕花床梁，身下是细软滑顺的精致被褥，耳中……还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浅笑。

　　“相公，醒了？”

　　甜美的声音带着引人遐想的惺忪气息，令方世离一怔。稍稍转头，一张妙龄女子的精致俏脸映入眼帘。

　　“昨夜睡得还好吗，相公？”女子侧手撑了下颌，半卧着笑看枕边人。青乌的发丝散落在她半露的香肩和绣莲丝被上，慵懒的神态加上如丝的媚眼，当真是芳华绝代、清丽动人。然而，那惊人的美貌之中却夹杂着一丝冷冽，恰好衬出这女子高贵冷艳的气质来。

　　“小荷……”脱口而出的名字，却令方世离一愣。这个名字和眼前的妙龄少妇……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

　　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兀自沉思的方世离，将目光再次眺向窗外。

　　花红柳绿。红的是娇艳的桃花，绿的是通过雨廊可见的池畔垂柳。弱枝招展，细绦飘摇，倒映着水波粼粼，这旖旎的庭园春景在微醺的和风中醉人心扉，秀美如画。

　　而在这幅完美画卷中，还有一个软糯柔美的女声轻轻地响起，打破了宁静的画面感，却使得一切丰满而真实。

　　“……相公，这几天为了璧儿满月酒的事情，你操了不少心呢。”那甜得发腻的女声夹杂着温软如丝的气息，将方世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真是辛苦你了，相公。”

　　“啊，璧儿的……满月酒？”

　　“哎呀，真是忙晕了不成？”怀端清茶的秀美女子款款而来，茶盏落，一根纤纤玉指却娇嗔地点了上来，“酒宴就在明天，你昨儿还再三嘱咐了京中请来的厨子……”

　　而方世离也才发现，自己已衣冠整齐坐在茶几旁，腿上和桌上都散着几卷书子。仔细看去，那卷上一条条一目目的，林林总总竟全是酒宴细节，一点也不含糊。

　　万事筹谋，巨细无遗，立纸为证，有条不紊……这倒确实是他的性子。

　　女子又挪了一只绸凳过来，婉约落座。下一刻，她抽过方世离腿上的纸卷，轻展漫阅，娇美的脸上便多了一朵温柔的笑容：“相公果然事无巨细，将这次的酒宴准备得如此妥当……”抬眼看着自己的夫婿，女子双眸闪烁，爱意盈盈，“这样的场面，光靠一介武夫的爹爹和一介女流的我，是断不能做到这样周到的。真是……多亏有相公在啊！”

　　“……啊，是吗？”思绪有些纷乱，方世离皱了皱眉，下意识答了一声。却在下一刻回过神来，抱歉地添了一句，“抱歉，小荷。我……大概是昨夜没睡好，刚才语气欠佳，请不要在意。”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说道：“还有，夫人你过誉了。岳丈大人曾是威名远播的定国大将军，这一点小场面不过轻而易举。”想了想，再拉过一只纤纤玉手护在自己的掌心里，方世离补充道：“而小荷你也是……嫁我之前，明明身子还没大好却一手操持着整个连府的内务家事，好让当时还在朝为将的岳丈大人心无挂碍、远赴边疆……你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女子娇羞一笑，欲将手夺回去，却又贪恋夫婿掌心的温暖。而手中那一颤一挪的动作，却令方世离感到如小猫挠痒，心中一片温情蜜意涌了上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见长发一掀、香粉扑鼻，回神来时，已是软玉温香扑满怀。

　　“最讨厌相公你……一本正经地称赞人家，”窝在夫君胸膛里的人儿娇嗔的声音闷闷传来，“但你也知道，若不是你，我……我此刻还不知是何模样。眼下也是……若不是你，我这样儿的身子又如何撑得起那场面？——可不能丢了爹爹的脸。”

　　一些过往的记忆零星闪现，方世离轻轻叹了声，余出一只手温柔抚摩着怀中人的青丝。

　　“这些是我……是为夫应该做的。”

　　*********

　　这一日，是个艳阳天。

　　绿柳红花、莺啼鱼游的莲香别苑里，从一大早便门庭若市。带着贺礼前来恭喜连小公子满月的名人贵士络绎不绝，为这素来清净的府邸增添了俗世的喧嚣气息。

　　“啊啊，李大人、周大人，快快请进！”

　　“恭喜恭喜！……哟呵连老将军还是如此身强力壮，府上又添新丁，叫我等好不羡慕啊！”

　　“哪里哪里，老夫才要多谢二位远道前来……我还以为辞官之后，你们都忘了我呢！”

　　“连老将军您这是什么话？咱们都这么多年的同僚老友了……如今得闻令媛诞下麟儿，这么大的喜事，肯定要到场庆贺才是……”

　　大开的朱漆院门前，亲自迎宾的华服老者爽声笑着，一边寒暄一边引来客入内。走不多远，就见那身着绣金莲叶水绿长袍的翩翩青年正从大厅出来，连老将军便向他招了招手，唤道：“贤婿！”

　　方世离应声而来。平静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淡淡扫过，青年谦和有礼地躬身一揖：“见过岳丈大人。见过两位大人。……多谢二位远道而来，参加犬子的满月宴席。”

　　“啊……这位就是老将军的乘龙快婿？”两位大人中的一个仔细打量了一番翩翩青年，赞赏地点点头，“据闻乃是当今第一修仙门派掌门座下的大弟子呢……果然是气宇轩昂仪表不凡，连老将军好福气！”

　　“啊哈哈哈过奖过奖！”听了这一席藏不住羡慕的话，做岳丈的开心得很，一边笑着一边将两位客人交给女婿，“这两位是我辞官前的朝中好友，也对修道之事颇有兴趣……贤婿，你便与他们好好聊聊吧！”

　　“是，岳丈大人。……两位，这边请。”方世离恭敬答道，再微微侧身掀起右手，引两位贵客向前厅去。

　　迎宾大厅中，方世离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宾客人流中，始终彬彬有礼地与人们寒暄着，也点到为止地回答他们一些关于修行的问题。举手投足间，他超凡脱俗的气质和谦逊恭谨的态度，赢得众人一致的赞赏和好评。这一切都被抱了孩儿在屏风后接受祝福的少妇看在眼里，唇角勾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表面上风度不减举止如常的方世离，心中却始终思绪难平。望着眼前一片的歌舞升平，方世离暗中蹙起了眉头，烟青色的眸子中闪现出疑惑之色。

　　*********

　　这几年在连府中生活的经历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当年，自己奉师命来到莲香别苑，解决了府中一名丫鬟为情投井后化鬼作乱的灵异事件，却因抓鬼过程中救下了身陷险境的连家小姐，被连将军父女相中。

　　似乎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连将军便与师父通信提亲，要招自己为乘龙快婿。同时，好像……自己对那小姐也是一见倾心，还主动用传音符联络师父表明了心迹。

　　而在接到师父同意自己作为俗家弟子继续修行的书子后，方世离正式离开师门，成为凡尘俗世的一份子。

　　那边则一来二去，定下了他与连家小姐的亲事。

　　不久，岳丈大人也辞了官，解散了京城府中的家丁，并举家正式落户于这座别苑。

　　从此，自己与妻子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闲时逗逗鸟、浇浇花，偶尔随岳丈一起出外拜访故友，或是带娇妻同游山水……而现在，还有了个健康可爱的小儿子。

　　……真是快意而平静的俗世人生啊。

　　只不过，每一次回眸转身的时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模糊的印象里，应该总有个清瘦身影跟在身后，用懒洋洋的声音表达对自己的不屑……

　　当然，那个身影不是娇妻。

　　——那是犹如幻觉一般的存在，在每个错眼间一闪而过。

　　紫衫……少年……

　　……是谁？

　　“师兄……”

　　身后传来的一声熟悉呼唤，让方世离有一瞬间的晃神。回头一看，只见门口立着一蓝一黄两名衣袂纷飞的年轻道人，各自手中提了一只大包袱，正笑嘻嘻看着自己。

　　“海师弟……进师弟！”维持了半天礼节性微笑，此刻却绽开了真心的笑脸，方世离大步迎了上去，“你们也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

　　“师兄你看……这些都是藏书阁里的经典，师父说你从小就喜欢，所以给你打包带来了。”高一些的蓝袍道人将手中的包袱展开来，露出其中厚厚叠放着的经卷。

　　“还有这些，大师兄。”另一名年轻一些的黄衫道人也将包袱置放在桌几上。方世离打开一看，一袋子的琳琅法器闪烁着灵动光辉，好不耀眼，“大部分是镇邪压惊护宅保平安的法宝，小孩子可能用得着。”

　　爱不释手地抚着那些经卷，又取出几件世间难求的法宝仔细鉴赏一番，方世离一贯严谨的俊脸此刻写满了感激。

　　“多谢两位师弟为我千山万水地带了来……”踟蹰一会，方世离还是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只是，为何师父未能亲自前来？是不是……对我还俗成婚之事有所愠怒？”

　　蓝袍青年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的事。我刚不是说了，这些贺礼都是师父为你准备的么。”

　　黄衫少年憨憨地挠了挠脑袋：“师父说他要准备这一届的‘论道大会’，比较忙，所以来不了……”

　　“是么……”方世离的神情仍是有些落寞。

　　“师兄，别想那么多。”蓝袍青年伸手拍了拍师兄的肩，“师父交代过，你这桩婚事乃是他与道友连老将军商议好的。他还让我们给你带一句话，说是‘若不入世，焉能离世；若不还俗，焉能破俗’，……相信你能明白师父的意思。”

　　看着师弟温和的笑脸，方世离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但心中的那一丝落寞并未完全褪去。

　　——不只是因为师父没有到来，而是……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但是……少了什么呢？方世离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种飘渺的空虚和焦躁始终挥之不去，像是……

　　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忘记了什么？

　　心口那缺失了的一角，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