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114、第一百零三章 子非凡人

　　来到道观一个偏僻的角落，少年一把推开了江泫青，向前跑了两步，站定了，却没有回头。
　　“你大可不必为了我，和他们废话。”他慢慢说道，“何况，是为了我这样一个怪物……”

　　“你怎么会是怪物！谁告诉你的？”

　　少年却沙哑地笑了。
　　“呵呵，要不是我这怪物，离师兄又怎会——”顿了顿，他忽然转过身来，紧紧逼视着对面的人，“你，白面鬼，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到底是什么玩意？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回答我！！”

　　由低吼变成大喊的一瞬，那孩子的双眼竟亮得灼目。江泫青觉得，那剧烈的目光，几乎快要将他烧穿。
　　沉默片刻，他才神情复杂地走上前去，将手轻轻放在了少年肩上，也不顾对方的挣扎，便将他拉入怀中。

　　“傻孩子。……记住，你不是怪物。”

　　听了这句，少年浑身一僵，忽然就安静下来。江泫青轻叹一声，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般低声说道：“也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了。不过你知道以后，要不要公开，要怎么走下去……全由你自己决定。”

　　文紫非静了一会儿，终于闷在对方冰凉的怀中点了点头。

　　“那好，我说了。”见少年无声默许了，江泫青才轻柔而和缓地开口道，“这是一个秘密，既是你师父的，也是我的。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恐怕不会超过三个。不过在说之前……
　　“非儿，你可知道，灵镜预示的内容吗？——不，你不必知道全部。你只要知道第一句，就够了。……”

　　鹤斩魔狐，仇心影藏。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
　　鹤，是宫玄鹤。而狐……

　　“……就是你的生身父亲，一只紫皮妖狐。”

　　***

　　那是十五年……不，十八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宫玄鹤……不，宫鹤谦，还是一名血气方刚的青年。
　　他原是个热爱繁华人世、以游戏人间为毕生心愿的浪荡男儿。虽然他从小体质特殊，容易见到些不该见到的事物，但还是一帆风顺地成长为俊朗青年，并娶到了如意娇妻，还得了可爱千金。

　　却是一场命定的灾劫，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在女儿不满一岁的时候，他的爱妻被传说中的“山神”袭击，重伤昏迷，危在旦夕。之后不久，他便因为当时已享负盛名的玄清掌门一句“你命中注定要出世修仙，是以这次事件，恐怕是上天给你的历练”，接受了邀请，拜入到掌门伍玄光座下，作为俗家弟子开始了入道修行。
　　只是当时，他的师父不知道，他也从未对人说起，其实他修习术法，全是为了——找寻传说中的“灵药”。

　　他是在玄清派的藏书中，读到了关于“灵药”的记载。传说上古时期，有位最擅长制药炼丹的慈悲天女，花了七七四十九天炼成了七颗仙丹，取名为“霁月补天丹”，是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甚至起死回生的灵物。然而仙魔大战之后，这七颗灵药却都遗落人间，不知所踪。自那以后，曾有人为了仙丹不断寻访，有说找到的，大概是吃了便直接飞升，所以没留下只言片语；也有说其实没人找到，这不过是仙界留给人世的一个幻梦罢了。
　　宫鹤谦却坚持相信，灵药还在人间。
　　他决定学成以后便去寻访灵药，不论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到一颗，救回他的爱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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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鹤谦的确天赋极高，短短两年内就赶上了常人十数年的修为。却在他终于获得掌门批准，行将出师历练时，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降临在了他的头上。

　　那是中秋过后，因“诸法甄试”而汇聚一堂的玄清弟子再次纷纷离开，仙境中人手减少、守卫松懈的时候。
　　一只妖偷偷潜了进来，试图盗取藏书，却被发现了。
　　当伍玄光领着一众门人匆匆赶来时，那妖已经显露了真身。体型巨大、尖耳獠牙、紫毛长尾、足生烟霞——竟是曾侍奉过上古妖后的唯一种族，蜃影魔狐。
　　这个妖族与海生蜃妖不同，并非依靠制造惑人幻境进行攻击，而是精通“化身”之法，可以其妖灵分离出众多幻影，令人不辨真身，然后一举制敌。同时，作为上古妖后的眷属，它们妖力强大，凭水为法，甚可上天入地，是众多妖族中，实力仅次于九尾天狐的族类。只是这紫皮妖狐已绝迹多年，人们甚至以为，它们在仙魔大战中便因遭受牵连，濒临灭绝。
　　然而时隔千年，这传说中的妖影却现身玄清仙境。
　　玄清诸子在短暂的惊诧过后，便纷纷回过神来，摆下缚妖法阵，企图拿下这只稀罕妖物。用来研究也好，为了“降妖除魔”也罢，一众玄清门人由伍玄光牵头，对这妖狐展开了强力捕杀。
　　妖狐自然也不是好惹的。为了逃生，它浴血奋战，与众人进行了殊死搏斗。它一手造就了一场玄清之劫，除了掌门玄光之外，其余长老竟都丧生于它魔爪之下。它也最终带着一身重伤，逃离了玄清仙境。
　　不过，伍玄光也伤重难返，眼看大限将至。临终前，他将最具天分的宫鹤谦叫到跟前，郑重将玄清托付给他，命他接任掌门之职，承继道门，继续历代玄清门人没能完成的修仙之路。
　　面对玄光以生命交付的重任，宫鹤谦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但他还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办。等我回来，我会遵从恩师遗愿，接掌玄清，重振道门。”

　　于是，玄清暂时交由这一辈弟子中资历最深的渊宗代管，而宫鹤谦则正式踏上了访药寻仙的旅程。也是在这一路上，他遇到一人。这个人，就是后来纠缠了他半生的梦魇，林影。

　　认识林影的过程并不复杂。他只是路见不平，助林影打跑了妖物所化、想要杀人劫货的黑心店主，两人就此相识。而林影也告诉他，自己只身一人踏上旅途，同样是为了寻求传说中的仙丹，希望救回爱人性命。

　　“如果找到灵药，又只有一颗，怎么办？”

　　“那就公平竞争，谁赢谁得。”

　　从此，两人结伴而行。

　　然而，两人好不容易找到灵药线索，经历重重险阻访到东海蓬莱，爬上灵山之巅时，却无奈地发现，仙丹真的只有一颗。

　　“无论如何，点到即止。”

　　“好，以一个时辰为限。”

　　两人当下展开了激烈的灵药争夺战。林影身法奇诡，又招招杀机，宫鹤谦却不愿伤及对方，因而很快便落了下风。他也因此察觉了林影誓夺灵药的决心。虽然有些不甘，他还是开口喊停了。

　　“我输了，”他退后一步，收了功法，“这颗灵药归你。我会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下一颗为止。”

　　林影却向他冷笑起来。
　　“虽然感谢你一路带我到了这里，但抱歉了，宫鹤谦。”他紧盯着对方说道，“我不单要灵药，我还要你的性命！”随后便一掌劈去。

　　杀招袭来时，宫鹤谦还陷在震惊之中，只是下意识地出手格挡。两人立刻缠斗在了一起。他瞅准空子再次落在几步开外，想要问个明白。但林影的答案，却瞬间令他如遭五雷轰顶。

　　“问我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那狠下重手的师父。”林影笑声冷冽，听来竟有些骇人，“你可知我求取灵药要救的是谁？就是被你们所谓名门正派重伤的紫狐……他就是我的爱人！”

　　之后，林影不愿再做解释，只是一招比一招狠厉，招招直取对手命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正当两人斗得难解难分时，毫无征兆地九天一声轰雷，那林影竟被劈了个正着，立时烧成一团火球，惨叫着跌下了山崖……
　　宫鹤谦曾试图去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光落入奔腾海水，转眼便消失无踪。
　　他知道，那是“天谴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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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鹤谦孤身一人带着浑身的伤回来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揣着那颗他拼了性命夺回的灵药。
　　他的妻子如他所愿地苏醒了。他也正式接任了玄清掌门之职，继承了“玄”字，改名号为“玄鹤”。只是从他开始，门规开始放宽，修行者不必清心寡欲，可以入世修行，乐享人伦。
　　一年后，他的小女儿出世了，起名怜云。

　　平静的生活却没过多久。
　　就在他暂别家人，动身参加在普渡禅寺举办的“论道大会”时，那消失已久的蜃影魔狐竟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它目的非常明确，完全是直奔宫家而来。
　　一夜之间，坐落在青竹山脚安宁山村里的宫家，便被夷为了平地。

　　宫玄鹤听闻噩耗，就疯也似的冲回家来。面对满目惨状，他几乎崩溃了。
　　为了保护孩子，他的妻子再次遭受了致命袭击，而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死亡。至于他的一双女儿，虽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却双双昏迷不醒，任父亲怎样施救也不见效。更奇怪的是，昏迷中的她们甚至如同陷入了停滞的时空，虽然在父亲的全力救治下尚未死亡，却完全停止了身体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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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无常受命前来勾魂时，遭遇了宫玄鹤激烈的抵抗。而他也很快认出了那濒临崩溃的父亲，竟是若干年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少年。
　　这大概是成为无常鬼神后，他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修习修魂之术吧。”他只这样简单地提醒了一句，便离开了。

　　宫玄鹤是何等慧根，立刻就明白了症结所在。他的女儿们是因为那场灭门之祸，导致魂魄受损。而失去的魂魄，几乎可以断定，是被那妖狐吸食而去。
　　他怒从心起。就算玄清曾对那妖狐做过不太光彩的事，就算曾算得上故友的林影也因此生死不明——但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到底还是那蜃影魔狐，不是吗？
　　他决心手刃魔狐，为亡妻报仇，为女儿追回散魂，为玄清诸子讨回公道。
　　但当他循迹追去，找到了那妖狐藏身之处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没有立即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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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那方山洞里，紫狐正在以他全部道行为赌注，施行逆天之举。”江泫青说着，低头凝望着埋在怀中已不断发抖的少年，“他在分娩。以男妖之身，生育违背天道的人妖之子。”顿了顿，他轻叹一声，“没有错，那个婴孩……就是你。”

　　***

　　为了保护孩儿的人身，紫皮妖狐拼命维持着没有显出原形，虽然他已几乎法力尽失，濒临死亡的边缘。但他神情却决然而安详，只是睁着一对烟霞蒸腾的紫色眸子，定定地望着来人。
　　那样的情景，宫玄鹤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也恍然明白了，为何当日妖狐杀来时，竟放过了他的一双女儿。

　　“要杀我的话，你可以动手。”筋疲力尽的妖狐已经脸色惨白，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放过了你的孩子，所以，也请你……”

　　宫玄鹤没有说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直到那筋疲力尽的妖狐双手举起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颤抖地送到了他面前。

　　“请……求你救救他，修行者。”妖狐的目光已经在渐渐涣散，眼神里却全是卑微的恳求，“我……无法看着他长大了。但是，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求求你，让他活下去。”

　　看着那对美丽的紫色眸子神采渐失，却又执拗地不肯放弃般忽明忽暗，宫玄鹤一时间失了神。等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接过了那瘦小的婴孩。
　　他最终点了点头，将孩子抱在怀里。

　　“叫……什么名字？好歹，留给他一个名字。”

　　“唔……让我想想。”气若游丝的妖狐微微笑着，像是陷入了对过去的遥思，“就叫做霏……‘紫霏’吧。呵，那时他听了我的名字，就说是‘甘霖天降，若雨霏霏’……我想，他若知道我们的孩子取这个名字，也会欢喜的吧？……”

　　妖狐死去了。但他的生命，或许会在婴孩身上得到延续。

　　***

　　讲到这里，江泫青觉得已经没法再说下去。怀中那少年的颤抖越来越厉害，却始终沉默无声。他叹了口气，觉得宁愿这孩子哭叫呐喊一番，也比眼下这样的反应好些。

　　“非儿，如果你不想听下去，我……”

　　“……不，我要听。”少年沙哑的声音却很快接了上来。然后，他抬起头，推开了江泫青。“告诉我，后来发生的事。”

　　看着那少年闪着妖异紫光的双眸，江泫青觉得自己大概体会到了当日宫玄鹤的心情。
　　“好，那我说下去。”他轻声道，“包括你的遭遇，以及你师父……最后的决定。”

　　***

　　妖狐死后，宫玄鹤静默了半天，才上前去回收了妖灵，并从中分离出了属于自己女儿的魂魄。但带着婴儿返回人世时，他却察觉了不妥。
　　那孩子过分地气虚体弱，尤其三魂七魄，十分不稳。

　　是在将妖狐之魄交给白无常时，宫玄鹤才知道，那孩子因是逆天而生，所以无前生、无来世。换句话说，他的存在，根本不在三界五行之中。所以这个小生命脆弱的程度，根本难以想象。
　　然而，宫玄鹤还是想要保住这个孩子。承诺也好，赎罪也罢，总之，这是他的决定。

　　受不住宫玄鹤的再三恳求，白无常终于松口了，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可以通过立契登籍成仙的办法。不过，这有一个前提，就是契约者必须积累有足够功德，才能递呈申请。

　　入道修行，是积功累德最快的途径。
　　所以宫玄鹤决定将这孩子带入道门，助他快速成长，直到通过立契，以鬼神身份成为三界五行中的一份子。这样，这孩子才会有成活的希望。
　　但还有一个问题。这孩子实在太过虚弱，加之妖性深重，根本无法承受玄清道门的浩然正气，更遑论入道修仙。
　　宫玄鹤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解决办法。他先以“定魂丹”助孩子定住神魂，再将其拜托给了中原药谷的一名在野高人，请他用药物压制孩子的妖性，直到能适应纯澈清气的环境为止。
　　那个人，就是小紫霏的养父，他也便跟了养父的“文”姓，还因为养父嫌“霏”字麻烦，遂更名为“紫非”。

　　***

　　“……所以，你是直到八岁时才回到玄清。而且，大概是药物的缘故……也或许是你天性如此，总之，你对清浊之气的分辨力极强。恐怕就连我这样的鬼神，都不及你一半的程度。”

　　文紫非眸中的紫光颤颤巍巍，却越来越亮。
　　“所以……所以我自从‘起死回生’之后，整个人就——”蓦地一顿，他却又嘶哑地笑起来，“那么，我到底还是个怪物。啊，连怪物都不算呢……”
　　我是个不在三界五行之中的怪胎。
　　难怪他们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从小到大，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连养父也是如此。我还真是错怪他们了。
　　趋吉避凶，这是人之本能，不是么？即使他们还不知我的真面目，也都本能地害怕接近我了。
　　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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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儿！你看着我！”江泫青的焦急喊声打断了文紫非的思绪。“我不许你这样否定自己。若是连你都这样想，那为了你健康成长而一心维护天道不变的师父，又如何自处？还有为了保你神魂不散，甚至不惜赔上自己性命的——”他却又蓦地顿住，没敢再往下说。

　　少年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挪开了。他停止了颤抖，半晌没有吭声。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我知道了。那么，你说完了？”

　　“我……”江泫青想了想，才接下去道，“那么非儿，你有何打算？”

　　“你是问，我打算怎样看待那个林影么。”

　　江泫青一愣，继而不得不悲哀地承认，眼前这少年实在太过聪慧，看得太过通透。这才是他最令人心疼的地方。
　　“是。”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推断没有错误……不，这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当年大闹地府的人，就是他；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为了——”顿了顿，他咬了咬牙才说下去，“——只是为了让他的爱人真正‘复活’罢。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所做的，或许与你师父做的一样，都是想要……”

　　“想要让一个理应不存于世的人，存活下去罢了。”

　　少年淡淡的回答，却让江泫青心头更为沉痛。他长叹一声，再次点了点头：“所以非儿，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一切……如何走接下来的路，全由你自己决定。退出也好，离开也好，只要是你的意愿，我都会尊重，并且说服渊宗他们不强加干涉。”他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这大概也是你师父决定独自去找林……那个人的原因罢。”
　　——他不希望你面对这样的抉择。那对你实在太过残忍，不是么？
　　江泫青心里这样想着，却无法对那孩子说出口。

　　文紫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双眸中的紫光已经消失了，目光闪闪烁烁，却不知投往哪里。突然，他蓦地低了头，向江泫青匆匆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疾步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在他身后，江泫青目送着那瘦小背影不断远去，不由再次怆然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