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113、第一百零二章 重振旗鼓

　　石卓回到营地时，已是当日傍晚。

　　雪已经停了。破云而出的落日斜晖，却在薄薄的一层覆雪上泛出朦胧微光，倒让这近夜时分的天色，显得不那么暗淡。

　　一直等在村头的商婉祯远远看见他的身影，立马三步并两步奔了上来，一个劲地嘘寒问暖。石卓却只是简单地应和了两声，径直向连将军休息的院落而去。
　　连将军刚好在用晚饭，见石卓进来，连忙招呼他吃点东西。石卓倒也不客气，就着桌子坐下，便大口吃了起来。
　　然而见他如常用餐，周围反倒蓦地安静下来。

　　“石将军，你……真的没事吧？”
　　递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那贺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却才刚问出口，就收到了包括连老将军在内众人一致的杀人目光。他吐了吐舌头，便退到一旁。

　　这时，却有一道身影大大方方从门口进来，径自走到石卓身边，挑了张凳子坐下。正是商婉祯。
　　“本姑娘也饿了。那位小哥，给我也来碗米饭！”说着，她拍拍桌子，向贺副将眨了眨眼。等米饭送上，她看了看石卓，见对方还在继续吃着，便利落地开了筷子，替他夹了一大堆菜。

　　“多谢。”

　　“诶？看你吃的开心，我才会开心嘛。”

　　石卓这才抬起头来，却发现一桌子人里，只有自己一个在埋头吃饭。商婉祯笑吟吟地看着他，连老将军则满脸同情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放下碗筷。
　　“不必担心我。”他缓缓道，“如今，我并没有别的想法。我只知道，我们必须尽快做好调整，好开始下一步行动。无论如何，最终的胜利必将是我们的。”顿了顿，他神情严肃地望向连将军，“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一路牺牲的人们。不是吗？”

　　连老将军神情一动，片刻后，方郑重点了点头。
　　“石将军所言甚是。老夫真是多心了……还望石将军莫要介怀。”顿了顿，他又道，“那么未知石将军对于下一步行动，可已有计划？”

　　石卓想了想，道：“如今玄清诸子大约已开始着手搜寻宫道长下落，之后所谓破除魔阵一事，自有他们处理。至于我们……对了，连老将军，眼下我们手头有多少兵力？”

　　连老将军沉吟片刻，方道：“算上骑兵、弓箭兵，加上刀枪步兵……我带来的精兵有三千三，另有一万大军随时可供差遣。剩下的还驻守边城，如果需要，我再去调动。”

　　石卓低头沉思一会，道：“暂时不要动。既然连老将军如此分配，必定有连老将军的道理。”顿了顿，他重新拾起碗筷，“起兵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可以等回到将军故乡再做具体打算。而且不宜动作太大，否则容易引起注意。即便到时宣战，我也希望尽量减少无辜伤亡，是以如何作战，还得仔细研究……依石卓愚见，眼下还是吃好饭、睡好觉，好好养精蓄锐一番更重要。这样届时交战，才有保证。”

　　连将军一怔，尔后点头称是，道：“确实如此。我这次回来，也是以平定夷乱、回京述职为由，还不好大张旗鼓。加之连日来风暴侵袭，为安顿城中居民，士兵们都累坏了。又物资短缺，也没好好吃上一顿饭。”

　　“连将军有心了。”石卓点点头道，“至于边城缺粮之事……无妨。我已安排下去，叫人将前段时间从别处运来的物资送过去。”说着，他看向一旁的贺副将，“尧白，可已安排妥当？”

　　“是，都已顺利进行，请两位将军放心。”

　　石卓与连将军便都点了点头。
　　这一边，看石卓面色如常又饭量未减，连老将军终于松了口气，也拾起筷子开始用饭。

　　之后，石卓也向连老将军说起小盼游魂失踪的事，并转达了微华等人的保证。连老将军表示可以理解，也相信诸位道长们必能说到做到。而此刻远隔万里的他只能做好能做到的事，余下种种，须得以大局为重，也暂不做多想。

　　于是如此这般，一顿简单的晚饭便如常结束了。
　　而再没怎么吭声的商婉祯，却是转动着两只晶亮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暗里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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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枕着双手闭目养神的石卓听见门口一阵轻巧脚步声，不由立即睁眼，沉声喝道：“谁在外面？”

　　“卓哥，是婉婉。”

　　石卓上前来打开门，只见那婉婉精神甚佳，正两眼发光地看着他。

　　“婉婉，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诶？我知道卓哥你肯定还没睡嘛……”
　　说着，商婉祯踮起脚尖探过头去，想要从石卓肩窝看看房里的情况，却被对方发觉，侧身挡住了。她因而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小嘴，绕着小辫儿道：“真小气。卓哥找婉婉，我都直接拉你进房。婉婉来找卓哥，却这么见外。”

　　石卓叹了口气，扶着额道：“不要绕圈子了，婉婉。究竟有什么事，说吧。”

　　“我以为卓哥你伤心过度，深夜难眠，所以想来陪伴安慰你嘛。”

　　“……婉婉！”

　　被这一喝小吓了一跳，商婉祯总算收起那副俏皮模样，双手抱胸道：“真是不知情趣！卓哥小时候才不是这样的……唉，我说就是了，你别拿那种眼光看我啦！人家明明是好心好意的……”

　　石卓摇了摇头，回身关上房门，率先一步来到庭院中，才转向女子道：“那么，可以说了。”

　　商婉祯便也不太情愿地走了过来。
　　“是这样啦。卓哥还记得婉婉说过，可以为卓哥分忧的事么？”

　　“记得。”

　　“晚饭的时候，婉婉听卓哥和老将军说起，还没想好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石卓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诶？……所以说卓哥你那眼神，总让婉婉觉得心虚，好像婉婉要害你似的。”商婉祯背着双手，忽然倾身向石卓凑了上去，“婉婉可是有好主意哦！既可以让几千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京中，又能按卓哥的想法，尽量减少无辜死伤……”

　　石卓岿然未动，只是直视着对方，问道：“是何办法？”

　　见男人竟未对自己的举动有所反应，商婉祯略有一惊。顿了顿，她方嘻嘻一笑，收回身段，向石卓眨了眨眼。
　　“唉，真无趣……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估计卓哥你会觉得，我好没创意。”

　　“不要紧，婉婉。如有好的提议，我或许会采纳。”

　　“诶？真的吗？那太好了，”商婉祯伸出一根手指，向石卓晃了晃，“这个办法，和当时书生提出的灭煞行动很像哦。”

　　听到“书生”二字，石卓微有一动，却很快镇定下来。
　　“你的意思是……”

　　“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诶？这次的词语用对了没有？”

　　石卓想了想，道：“但是，对方对京中百姓恐怕十分熟悉。尤其京中官商密集，又有许多是与朝廷深有结交之人……”

　　“怕什么？可不是忘了我。”商婉祯将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蛋，“我有什么本事，卓哥你难道还不知道么。”

　　似乎明白了什么，石卓略一沉吟，方道：“此事虽听来可行，却也尚有要再琢磨之处。事关重大，容我与连将军仔细讨论了再说。”顿了顿，他双手抱拳，向女子做了个揖，“不过，还是多谢婉婉指教。你辛苦了。”

　　商婉祯便也学着抱拳回了个礼，微微一笑：“不敢不敢。呐，卓哥，如果你们决定要采用我的办法，可要尽快告诉婉婉哦！我还需要时间来准备准备呢。”

　　石卓点点头，商婉祯便满意地笑开了，睁大了两只亮晶晶的眸子，反射着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光，闪烁如天上繁星。
　　之后，商婉祯再缠着他说了些闲话，终于被劝回去睡觉了。然而中庭里的石卓却半晌没有回房，而是缓缓抬起头来，仰望着天上星辰，良久，方闭上了双眼，沉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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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石卓一方为接下来的行动筹谋打算时，正道众人也终于完成了队伍重整。
　　新成立的卫道之师，除了玄清留下的门人外，还包括与他们相交甚密的一些正道人士，比如普渡佛门。同时，在两处战役中折损的人们也得到了妥善安葬，其家人亦获得了一定的赔偿。
　　这之后，留下的人必须继续前进，再无退路。

　　然而，由于还有部分伤员尚未脱离危险，众人只得先继续留在青竹，并加强了守卫和哨岗。同时，他们也开始派出伤愈无碍的人手，试图搜寻宫玄鹤的下落。
　　只是，经过多日努力，却仍未有所进展。

　　众人原想将筹码押在感应力最强的文紫非身上，却因为那少年完全不肯与人交流而无可奈何。慕容进和月姑娘算是相对来说与他走得最近的人，却也被避而不见。
　　这些日子以来，少年只是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偶尔会有紫光溢出，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在里边做些什么。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送到门口的一日三餐，他都会乖乖吃掉，没有拒绝。

　　也正因为如此，众人只好一边等待包括潘海啸在内的重伤员苏醒，一边继续派人查探线索——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是徒劳无功。是以渊宗等人开始商量着，如若再没有掌门玄鹤的消息，他们或者先整装出发，往丹桓城与连将军等人会合了再说。

　　却在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夜里，平地里冒出来的某个白衣男子，让事情有了转机。

　　当晚，渊宗等人正聚在“师尊殿”内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忽然气温骤冷，接着平地里冒出一股白烟，众人惊讶看去，就见那通体雪白的美男子从烟雾深处……毫无形象地跌了出来。

　　“祖……祖师爷？！”

　　来人却不及打声招呼，从地上爬起就一阵风似卷到了渊宗身前，一把揪住道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他死……不，不对，他真的魂飞魄散了？！”江泫青两眼冒着怒火，向渊宗低声吼道，“回答我！小鹤儿当年费尽心机救下的孩子，就这样彻底烟消云散了？！”

　　渊宗的脸色早就青了。那同样是他无法释怀的事实。但是……
　　“回禀师祖，是的。世离他……已经去了。”

　　白衣男人愈加怒火中烧，不由得大声训斥起来：“渊宗！你是怎么做总帅的？怎么做人师父的？竟然放任小离儿他——”却又说不下去。
　　其实他也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无用。没了的人，就是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终于按捺下心头之恨，慢慢松开了白眉道人。
　　“那么，谁来回答我，”他的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到底当日发生了什么？”

　　众人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还是渊宗整了整衣领，脸色铁青地答道：“弟子赶到的时候，世离已经不行了。我等只在现场觉察到浓烈的煞气……不，那恐怕不只是煞气，而是魔气。”顿了顿，又道：“我们还发现了类似逆八卦方位的阵法，以及一把利锥。想来是那失踪了的第七煞将他们引去那里，设阵谋害。”

　　“区区一个影煞，怎可能做到如此？况且凭他一人之力，不可能设下伤得了小离儿的阵法！”

　　“所以我们推测，他只是在那里布设陷阱，开启了通往真正魔阵的入口。”

　　江泫青的脸色一白：“你是说……小离儿他误入了‘煞星魔魂阵’？！”

　　渊宗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小离儿明知那魔阵凶险，不会轻举妄动。他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渊宗表情一沉，默了半晌，方低声答道：“是为了救人。”

　　“救人？谁？”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渊宗眼神一黯，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是为了救……”

　　“是为了救我。”

　　却没等渊宗说出下文，一个暗哑生涩的声音在江泫青身后响起。他回头一看，竟是一惊，似乎全然没想到发出这样声音的，会是那个清秀少年。

　　“……小非儿？”

　　“是为了救我，他散尽了神魂。”紫衫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抬腿踏入大殿，“你满意了吗，白面鬼？”

　　“非儿！不得无礼！”渊宗厉喝一声，“怎可出言顶撞师祖？”

　　文紫非却没理会渊宗的呵斥，只是转向白衣人，又不正眼看他。
　　“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说着，他拉着江泫青的衣袖就转身要走。

　　“非儿，给我站住！”见那少年一番叛逆举动，渊宗动怒了，“你又要胡闹什么？还有，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若是休息够了，就好好打起精神，助我等寻得掌门下落。休得在师祖面前，如此任性妄为！”

　　然而回应渊宗的，却是霍然转回身的江泫青。
　　“渊宗你才给我住口！”他似乎再次被点燃了怒意，一手指着道人大声骂道：“我才没想到，我玄清竟教出了你这样无情无心的弟子！”他又将目光严厉地扫向众人，“为何要指责这孩子？是觉得小离儿以命换他的牺牲做错了吗？你们有谁真正关心过他？一个个都只会想着他能做什么，又有谁为他想过，他要做什么、能为他做什么？”
　　一手拉着少年，他提一口气，最后吼了一声：“小离儿出事，最难过的是这孩子好吗？！你们这帮越活越回去的老顽固，都给我收敛一点！”言罢，才转向少年，放轻了声音道：“小非儿，我们走。”

　　少年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头，拉着江泫青离开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