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111、第一百章 难觅归处

　　“喂，你说卓哥他们是赢了呢，还是输了？”

　　青竹山南麓的那方山洞里，因为有结界的存在，恢复了“自由”的商婉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缕飘来飘去的幽魂，绕着自己的小辫子好玩地问道。

　　女鬼小盼还是飘来飘去，根本不搭理她。

　　“那那个呢？那个玄清仙境，你说是保住了，还是没保住？”

　　小盼仍是置若罔闻。

　　“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哎呀不要再晃来晃去，好眼花啊！”

　　小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倒是放缓了飘飞的速度，却仍是无法站定下来。

　　商婉祯观察了半天，终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喂，我说你啊……虽然只是个鬼魂，却还有七情六欲呢。”她嘻嘻一笑，“话说人死后，当真会有鬼魂的哦？我修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诶！”

　　小盼却也不正眼看她，只是无声地落在了睡在石床上的妹妹身边。却在此时，洞口传来一声惊呼。两人……不，一人一鬼对视一眼，连忙向那边奔去。

　　“小哥怎么了？……诶？？”
　　一眼便看见那消散了金光结界的洞口，商婉祯蓦地一愣。
　　“结界没了？就是说法力之源没有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难不成，那个半仙竟然——”

　　而女鬼小盼已经倏地飞了出去，全不顾她身后一边追一边喊的小道人。

　　******************

　　当文紫非再次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空青道人焦急的脸庞。

　　看他醒了，空青急忙探手过来，想要摸上他的额头。文紫非却“啊”地一声哑叫，弹坐起来便连连后退，直往墙角缩去。空青楞了一下，再要来拉，却被少年狠狠一挥，掀到一旁。

　　“不要碰我！”文紫非嗓音嘶哑地吼道，“我是怪物……我是怪物！你们有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回事？！”

　　扶起空青的渊宗听闻，目光一厉，向少年断然喝道：“够了！你师兄拼上性命，才好不容易抢回你来……休再胡闹！”

　　文紫非便蓦地住了口，如同木桩一般钉在当场。似乎猛然间回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他开始不住地发抖，继而慌乱地拿手紧紧抱住脑袋，在一角床头缩成了一团。

　　“渊宗师兄，别说了。”空青道人也掩藏不住满面悲怆，却冲渊宗轻轻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眼下……眼下还是要尽快与微华他们取得联络。”说着，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少年，长叹一声，“好在非儿已经无碍。我们……先出去吧。”

　　渊宗白眉深锁，却还是点了点头，率先一拂袖，领了众人出门去。
　　房中，却还剩了一个魁梧男人静静等着。

　　“若是想哭，不要憋着。”
　　石卓慢慢走近木床，向少年小心地伸出手去，却不意外地遭到了一阵激烈反抗。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若方道长在天有灵，断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他沉声道，“好好睡一觉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好好替他走下去啊，文老弟。”说着，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少年一颤，猛地抬起头去，却只见那个宽厚背影消失在了门外。

　　******************

　　微华、若剑领着一干玄清门人匆匆赶到，终于确认了方世离遇难的消息。面对最强门生魂飞魄散的结局，他们只能扼腕悲叹，叹息过后，还是必须重打精神，处理剩下的事。
　　方世离的肉身如何处置，几位长老讨论了一番，却迟迟难以议决。最终决定，先将他以冰封之术保存起来，留待日后救出掌门玄鹤了，再做打算。
　　玄清被毁、幻令被夺的前因后果也转达给了灭煞一行。但算得上好消息的是，他们两方都分别活捉了一名影煞，而且青竹山头的仙鹤观尚算保存完好，只要稍作修缮，便能继续使用。众人当下决定，除留下部分武林同道帮助村民恢复家园外，其余人等尽快启程赶回青竹。而要求随行的，还包括上官知秋与石卓。
　　上官知秋要求回去的原因不言自明，自是为了了却心头遗憾。作为还俗弟子，玄清毕竟是他曾经的师门，他想要尽一己之力，帮助长老们复原道门。同时，他也接回了养子小忆，打算带他一齐前往。
　　至于石卓，则说是出于他个人的理由。他将协助村民重建家园和与连将军保持联络的工作交托给了贺副将，决定只身随众人回一趟青竹。由于他只打算短暂停留，完成自己的事后便立刻赶回与连将军会合，是以没有通知书生，只叫他安心养病，等他回来。
　　于是如上所言，两日之后，众人便收拾妥当，押着影煞踏上归途，重回青竹。

　　*******************

　　回到仙鹤观后，众人着实被激战过后的遍地狼藉和满目苍夷吓了一跳，但也迅速恢复了情绪，行动起来，助留守之人修复道院。不过，在互通情报后，微华提出了他的忧虑。

　　“且不说其他，这次攻打玄清，乃是由头四煞率了禁军前来，借营救公主为由，与我等正面交锋的。换句话说，这恐怕亦是朝廷的意思……”

　　也就是说，玄清正道之名，已经毁于一旦。而对方虽败了这一战，却难保不会再有下次。最坏的情况，就是玄清被列为叛贼同党，将面临来自官方的肃清。

　　此言一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再往下讨论的结果，则是代理掌门渊宗经慎重考虑，做出了解散玄清的决定。

　　“眼下玄清有难，大家若非自愿陪玄清历劫，大可不必继续强留。何况人各有志，我等不能强人所难。武林同道亦是如此。但决心留下的人，则必定要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随我等誓死反击，重振正道声威。”

　　渊宗的发言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当前玄清门人乃至武林正道必须面对的现实。决定做出后，的确有部分弟子和同道中人退出了这支队伍，而剩下的人，则真正成为了对抗邪魔孽障、战胜人间厄运的希望。

　　也正因为如此，众人不得不决定，要尽快离开青竹、弃置道观，以防朝廷围追堵截，赶尽杀绝。

　　石卓适时提出了他的打算。
　　他告诉众人，与连将军会合后，他们将挥师南下，以连将军的故乡、也是连家军的势力重镇——中原丹桓城为大本营，再行反击之事。所以，如果正道众人到时无处可去的话，可以前去寻他。作为对众人一路过来倾力相助的报答，他与连将军必会做好安置工作，并全力护卫众人安全。同时，若以丹桓为两路人马的汇聚之地，双方也可随时互通有无、相互照应。

　　渊宗等人同意了石卓的提议。同时也告诉他，他们打算在短暂的休整后，就尽快组织人手，出发搜寻前掌门玄鹤的下落。毕竟群龙无首，难成大事——尤其是在接连失去了两个得意门生的渊宗表示，再难担任总帅的时候。而一旦搜寻有了结果，便会尽快赶往丹桓，与石卓等人会合。

　　如此一来，石卓便与众人约定，暂以一月之期分头行事，再于丹桓重聚。

　　*******************

　　同时，对捉拿带回的影煞进行的调查盘问也在紧密进行。然而，两个影煞却始终守口如瓶。
　　这两个被捕的影煞，一个是在誓守玄清时拿下的第四煞枫千月，一个是灭煞行动中捉住的第六煞吴良。由于一时问不出什么来，渊宗等人便落下法阵结界，将他们暂时困在“通天法牢”中，打算出发前往丹桓时随行带上。
　　不过众人也发现，在与外界隔绝几天后，由于吸收不了凶煞之气，又没有魔阵辅助，他们的功力可谓一泻千里，很快便流失了三五成。这也坐实了此前定下行动时师祖江泫青的推论，即根据记载，魔阵与设阵人可谓息息相关，阵强则人强，阵弱则人弱；一旦斩断了人与阵之间的联系，估计会对双方都产生影响。这次重创影煞，若不算上下落不明的第七煞赦方，成功遁逃的可能就那首领剑允一人，估计魔阵力量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乐观看来，这或许可为众人争取到一些反击的时间，阻止浩劫到来。

　　但这场玄乎其玄的讨论，石卓没有参加。他这次回青竹，本是为了另一件事。

　　话说萧峥带着连小荷、身后跟着商婉祯匆匆赶回道观后，便急忙报备了女鬼小盼失踪的消息。然而经历浩劫重挫，正是百废待举的时刻，又面临玄清解散，众人一时分不出心神来顾及这个。但微华等人还是将小盼失踪的事情如实告诉了石卓，并保证会尽快设法搜寻幽魂下落，——这毕竟是掌门失踪前接下的委托；也请他稍后与连将军会合时，务必代为转达。
　　石卓自然答允了。而他记挂着的，还有更重要的事。

　　“婉……商婉祯姑娘现下人在何处？”

　　“千面宫无颜宫主似要带她回去派中，眼下倒还未启程。”

　　听了这个答复，石卓简短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微华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也不便深究，不多时亦分头处理各自手头事务去了。

　　*******************

　　从几个道人口中得知，千面宫弟子刚刚回了客房一带。也有人透露说，那女子似与其师父大闹了一场，却反被狠施惩罚，不得已才答应回房整理行装。石卓神情严肃地道过谢后，便转身往客房去。

　　当门上传来几声轻叩时，商婉祯正嘟嘴对着铜镜，替自己涂抹膏药。那还是当日石卓贴心赠她的一小瓶金创药，她可是宝贝得不得了。所以，发现有人竟打扰她从药膏中感受卓哥的温柔，她不由得心下不耐，因而冷声喝问道：“谁？”

　　“是我。石卓。”

　　商婉祯一愣，小药瓶叮当落在桌上。也没顾上收拾，她立刻就拍开了铜镜，胡乱整理了一下发髻裙衫，便蹦蹦跳跳地扑到了门边。

　　“卓哥！你回来了？”

　　“……婉婉？”

　　像是一抹春风扑面而来，商婉祯面容一醉：“卓哥，你叫我‘婉婉’？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真的是婉婉？”

　　石卓眼中的疑惑，令商婉祯微有一怔，却迅速明白过来。
　　毕竟这么多年了，女大十八变嘛。
　　她这样想着，连忙撩起右手袖笼，将手臂伸长了，指着小臂上一处暗痕向石卓道：“你看这个！能确认我是婉婉了吧？这个就是当年我们一起玩木剑的时候，宇——”
　　她却忽然顿住了。

　　“是我哥误伤的。”

　　女子睁大眼睛看了看对方，然后，神情渐渐沉缓下来。她放下袖笼，翻了翻手腕。
　　“你都……记起来了？”

　　石卓严肃地点点头。
　　“是。”他双目闪烁，锐利的目光直刺到对方心底，“所以告诉我，我大哥石宇，究竟怎么样了？”

　　“你……怎么想起来的？”

　　“日前我去西北边关时，遭遇了埋伏，不慎跌下山崖……所有的事情，我都回想起来了。”

　　“诶？跌下山崖？！那你——”

　　“婉婉，告诉我，当年我们失散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商婉祯抬起两眼，静静地看了看他，旋即低声一笑。
　　“既然是你自己记起来了……那么，我也不算是违背了对他的承诺吧。”她轻叹一声，转而拉着石卓退入房内，又阖上了门，“说来话长呢，卓哥。不如坐下来喝口茶，听婉婉慢慢道来？……”

　　石商两家，自上几辈起便成了世交。到了石卓父亲这一代，两家更是成为同侪好友，一齐效力朝廷。然而，一场每到政权更替时必会发生的权势之争，给他们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即将面临满门抄斩的悲剧命运时，两位父亲将各自的希望，全部交托在了下一代身上。而一力肩负起这一希望的，自是年长了石卓三五岁的石家长子，石宇。
　　虽是早早便学会了懂人事、顾大局，石宇到底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因此趁着夜黑风高，带着弟弟与商家独女外逃时，面对官兵的赶尽杀绝，他终于慌了神。三个一起死，还是能逃一个是一个——他选择了后者。
　　但是世事难料，他没想到，他拼尽全力保护的弟弟，却在关键时刻搅了局。
　　放不下哥哥的小石卓掉头跑了回来，发疯一般冲向了捉住石宇的官兵。石宇吓得差点心跳骤停，却为了保护弟弟，当即展开了激烈的反抗。两个孩子机灵地左冲右突，居然一时间打乱了官兵捕捉的步伐，然后找准了空子，一起手拉手再次脱逃出去。没跑多远，藏在一边远远看着的小女孩也加入了他们，于是三人一齐向着希望的曙光，没命地狂奔而去……
　　直到慌不择路，一头扎入绝境。
　　脚下是数十丈的山崖。身后是高喝着“哪里跑”的官兵。
　　三个人吓得瑟瑟发抖。而石宇在剧烈地思想斗争过后，对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要么死，要么活。”一手一个紧紧地攥着两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孩子，少年咬咬牙，决然说道，“跳下去！如果还能活下去的话……记住家族的耻辱，一定要回来报仇！”
　　……

　　“可惜，活下来还记着家族世仇的人，却只有我和宇哥啊。”女子轻轻吹着手中茶盏，轻烟袅袅，向对面的男人飘去，“虽然你也活下来了，却忘记了一切呢。”

　　“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个时候？”商婉祯看了石卓一眼，轻轻一笑，“宇哥说，你大概被水流冲走了。我们就一直沿着那条河，跑啊跑，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宇哥哭得那么伤心呢。”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被师父捡走了。”女子浅酌了一口清茶，“宇哥说，也许易容的本事将来报仇的时候可以用上。我们都有很用心地学习呢……虽然他在玉容阁，我在妖颜馆，若在千面宫里看来，算得上对立的两方了。”

　　“为什么会投效律王？而且这么多年，难道你们都……”

　　“不知道你的存在吗？”商婉祯开始绕她的小辫子，淡淡说道，“当我们怀疑那个在皇宫捉住我们的人是你时，确实有过疑惑。但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们呢……虽然可以理解啦，我是女大十八变，宇哥则是毁了容的。”

　　石卓猛然一惊。他模糊地记起来，在自己刚加入禁军不久的时候，确实遇上过两个偷潜入宫的刺客。只是他将他们缉拿下来后，便交给当时的禁军统帅负责了。虽然那两人的确用了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他却并未放在心上。

　　“……为何会行刺圣上？”

　　“诶？这还要问吗？”商婉祯故作惊讶地挑高了眉毛，“我们当时怎么知道是十四王爷嫁祸？当然以为是三王爷……不不，就是当今圣上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啊。”顿了顿，她低声一笑，“不过那时候，虽然你没认出我，我也不确定是你……但你当日的英朗神采，还是叫我怦然心动了呢。”

　　“婉婉！”石卓面色一沉，打断了女子的说话，然后继续追问，“是否在那之后，你们就加入律王一方了？”

　　“诶？唔……算是吧。毕竟知道了仇人的真面目什么的。”

　　“那卿歌……为何卿歌一直都不告诉我？不，为何你们也不——”

　　“怎么能说呢？说了的话，接下来的计划，岂不是通通作废了么。”

　　石卓似是幡然醒悟到什么，不由一惊。
　　“什么意思？那时候才……那个时候！律王的行动，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看着男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商婉祯咯咯笑了。
　　“哎呀，卓哥你这样子好可爱！”她伸手想去摸摸对方的脸，却被躲开了，“不要害羞嘛！小时候可还与婉婉玩过成亲游戏呢……是你说的，长大要娶婉婉为妻的哦？”

　　“不……等等，婉婉，既然你说大哥和你一起加入了律王阵营，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商婉祯却是一愣，伸出的手也蓦然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了回去。低头沉思了片刻，她才终于叹了口气，神情凄然地笑了笑。
　　“我以为卓哥你聪慧过人，一早就发现了。”她轻声道，“宇哥他……死了。”

　　石卓双目一颤，倒吸口气，却缓缓地摇着头。
　　其实，他在回忆起自己身世的一刻，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朦胧猜测，所以才急忙赶来，想要找商婉祯问个清楚。他不希望自己的预感，变成现实。
　　但是……

　　“不过……在他死前，你有再见过宇哥一面的。”

　　“什…么时…候？”

　　“记得那时帮你和小卿传信的孩子吗？”商婉祯指指自己的脸蛋，“不要忘了，我们最擅长的是什么。”

　　石卓颓然落座，两肘支在桌上，抱着头，半晌没有吭声。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一点声音来，却是支离破碎的一个名字。
　　“十…皇子……律！”

　　商婉祯也安静下来，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等觉得他的情绪缓和得差不多了，才执起茶壶，为他添上一杯。
　　“呐，所以我说，卓哥，你要帮帮我。”她将茶盏推到男人面前，替他掀开了盖子，“宇哥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终究难逃一死。我呢？只怕我的下场，不会比他好到哪去。”

　　好一会儿，石卓才放开双手，紧闭双眼深吸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婉婉，当夜你救我们离开皇宫，到底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律王指使？”他豁然开眼，紧紧地凝视着对面的女子，“这个时候，不要再套圈子，也不要再说谎话。”

　　商婉祯静默了一会儿，方苦涩地笑了笑。
　　“我压根就没对你说过谎话。卓哥，你怎的到现在还不信我？”她摇了摇头，叹口气，“何况我还答应了那个书生……唉，多说无益。总之，我打心眼儿里是站在你这一方的，你爱信不信。”

　　听到商婉祯这样说，石卓定定地看着她，片刻，方点了点头。
　　“我信你。”他道，“那么，你要我如何帮你？”

　　商婉祯认真地深吸口气，回答道：“帮我和师父说，你要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