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110、第九十九章 魂离情非

　　只差一步便能踏出生天。
　　但当数只青黑利爪突然撕破黑雾、向两人狠狠抓来时，方世离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形势急转直下。
　　那些利爪带着魔障毒气，裹着凌厉杀意，嚣张地袭击着他们。方世离不断口念金光法咒，挥出一道又一道金辉光刃，想要将它们逼退回去，却只惹得对方越杀越凶。他心下暗惊，手上却不敢迟疑，好容易瞅准空子，利用足够时间结起法印打出一朵金莲的时候，才终于驱散了一重浓雾，让他窥见了那隐在暗处的利爪的真身。

　　那是一群通体青黑、目如血色、尖耳獠牙、十指为爪的鬼怪。或者说，他们便是这阵法中冲天魔气幻化成的实体——万千魔魂。
　　是的，万千。难以计数的魔魂鬼怪不断从浓雾深处汹涌而出，扑向两人。他们不计成败、不计伤害，被方世离法光击退一批、又来一批，唯一的目的，大抵便是要将两人化为他们的同类，一起堕入永劫不复的魔道深渊。

　　作为道门第一弟子，方世离怎可能任其鱼肉。何况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少年……

　　“紫非，可以站起来吗？”

　　“可以。你……”

　　“好，你听我说。我会将你护在结界之中。这方结界，不仅可阻断它们的攻击，也可以助你稳定神魂。”方世离神情冷厉地说着，翻手又一道金雷劈向冲上来的魔魂，“但是，恐怕也会限制你一时的行动。”

　　“……什么意思？”

　　“不要怕。有我在。”

　　文紫非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没时间让他细想。他只能紧紧抓着师兄的衣襟，近乎恳求般喊道：“不，我可以战斗！就算变成怪物，我至少还能杀伤他们……”

　　“你不是怪物，紫非。”再次斩出金刃冲散一批魔魂，方世离回过头来，异常严肃地向他说道，“记住，只要你神魂不损，就不会有事。但这里是‘煞星魔魂阵’，勾魂夺魄是它最基本的功能……”

　　“那你呢？”

　　回望着他，方世离竟露出一丝微笑，似在宽慰鼓励着自己的师弟。
　　“我修为深厚，应无大碍。”他说着，身周已开始渐渐发散出阵阵金辉光晕，旋转流动，向少年渡来，“你要记住，我不是在保护弱者。我们必须一起离开这里。你明白吗？”

　　文紫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实上，在这氤氲魔气中，他确实始终感到不适。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感觉，就像是体内沉睡着一头随时会剖开自己的猛兽，正蠢蠢欲动地想要苏醒过来。要不是被师兄以灵光唤醒，他又始终在心中默念清心法咒，恐怕还难以保持这片刻的神智。他自己也无法保证，如果再这样无遮无挡地待下去，他是会被那猛兽取而代之，还是就此魂飞魄散。

　　要和师兄一起离开这里。

　　他咬了咬牙，在手心凝结出一团法光，化成一柄紫光利刃，向师兄递了出去。
　　“我不是弱者，我也不需要保护。”他道，“这是我现在能调用的全部法力，你拿去。我才不要作壁上观！”

　　凝视着那柄美丽紫剑，方世离怔了一下，但很快便点了点头，郑重地接了过来。然后也不再多言，只是口念法咒，一手扶在少年肩上，将全身的灵力金光引渡给他。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至臻天印，随我喝令，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那一瞬间暴涨的耀眼金光，是文紫非见过最炫目的灵力华彩。如同金乌现世、万物丛生，灵息如火、暖入神魂。他的眼中，一时间竟觉得天地不再，只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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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少年从温暖的金光灵力中舒缓过来，他深吸口气，感到终于心宁神静了。忽地想起那人不知战况如何，他急忙扑向结界光壁，透过流金法华向外张望。
　　这一望，却让他立刻失声尖叫了起来。

　　“不要——！！！”

　　那是怎样的惨烈情景？
　　铺天盖地的澎湃魔雾、源源不断的青黑鬼怪、凶煞张扬的万千利爪、狠戾万分的群起围攻……那青衣身影已被重重困住，饶是仍在奋力拼杀，却终究抵不住魔气的侵袭和魔魂的残杀，身周的金光越来越亮，却亮得如同强弩之末，几乎濒临溃散。
　　文紫非清楚地看见了，那从每一次利爪的攻击下飘散而出的点点金光……

　　他开始疯也似地在“至臻天印”中冲来撞去，他想要冲出这方独独保护了他一人的结界，他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人冲锋陷阵殊死搏杀，他不是无用之人，他是体内有着猛兽的怪物，他才是可以与那魔魂阵相抗的人！
　　但是，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行。这道结界太过霸道，霸道到让他拼尽全力的冲撞也只像是一头栽入了棉花团，再毫发无损地反弹回来。
　　但他没有放弃，他必须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十次、五十次，文紫非不知疲倦地横冲直撞，如同想要冲破牢笼的困兽，虽然外边是座更大的牢笼——或者炼狱。
　　而金笼外的那人，也不知疲倦般地与命运搏斗着，只为杀出一条血路，为笼中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文紫非突然间便明白了方世离的决意。
　　但他不愿相信。

　　在不知多少次冲撞过后，少年无力地顺着光壁滑落在地。他狠狠撕扯着明明温柔和暖的灵力光阑，用全身的气力嘶吼呼叫。
　　那人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蓦地住了声。
　　像是这时才发觉，他明明连自己的呼声都听不见，却清晰地听见了那利爪撕裂青衣道人三魂七魄的破碎之声。

　　他终于安静下来，颓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是透过光壁看到的情景，却如同梦境一般，亦真亦幻。
　　这是场噩梦。他想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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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世离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小师弟。

　　那孩子的表情为何如此悲伤？像是彻底绝望了一样。
　　不，不可以，紫非。说好了，一定要一起离开这里。

　　方世离眯起眼睛，金光在双眸中大放异彩。
　　全然不顾周身猛烈的攻击，他只是站定身形，将师弟的紫剑缓缓收入手心，然后颤抖着双手，再次结出了一重雷霆电光。
　　这次，他甚至没有诵咒，只是默念了一句什么，便将双手举过头顶。
　　一束几乎亮成白芒的法光冲天直上，打入了重重云层，不消片刻，竟引来了一道天雷霹雳！
　　不，不仅一道，而是九道——如同降下天谴，九重紫电金雷从天而落，在这片蒸腾魔气中轰然爆炸。

　　少年的眼里，清清楚楚倒映着那爆裂的紫金电光。霹雳所到之处，妖魔尽散、黑雾湮灭，四下里很快便重现了现世乱石嶙峋的模样。
　　那象征着生天的漩涡入口也再次出现在眼前。
　　而那引来天谴之雷的人影也在电光消散、魔魂退却时，轰然倒下。

　　“至臻天印”的光壁骤然消失，少年来不及惊讶，便卷着风力冲了出去。
　　几乎是跪着滑行到那人面前，少年一把抱起对方便勉力站了起来，回头就跑。
　　又有几缕魔气自四周幽幽飘来，凝聚成团，蠢蠢欲动。
　　他感到自己的双手再次指尖暴长，嘴唇也被一点点生出的利牙刺破，几乎尝得到那股腥甜的血味。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流露哪怕一点的脆弱，只是全速向着漩涡出口冲去。

　　一脚踏出那生死关卡时，他没有心情去顾及一条倒在入口不远的黑影。此刻，那人正被团团魔气所困，眼睁睁看着他们逃出生天，死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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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紫非猛地睁开双眼，没有片刻的迟疑便手足并用爬起身来，四处观望。

　　他注意到曾将他一不留神便吸入其中的黝黑漩涡已经消失无踪。
　　他发现天色破晓，乱石嶙峋的景致在渐渐清晰，身边激流的水花也泛出了点点银光。
　　他蓦地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咳咳两声，却发现自己声音暗哑。
　　他又记起自己突然变成利爪的双手……
　　他急忙将两手抬起来，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却发现并无异状。
　　然后，他猛然间想起什么，连忙收回目光，疯狂地左右顾盼。
　　接着，他便看见了那个身影，静静地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那人整个人泡在水里，随着水流的冲刷，一摇一晃。

　　离……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没办法，他只好连滚带爬地奔过去，想要将那人从水中捞出来。
　　但当他扑到那人身边时，却蓦地顿住了。
　　微弱的天光下，那身影却过于黯淡。如果不是眼花，他甚至觉得那身影在若隐若现。一束束金光粒子从那人身上轻轻飘出，点点消散，如同夏夜萤火，闪烁美丽，却短暂难留。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轻轻将那人抬起，拢在怀中，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跪坐的腿上。
　　没有重量。那人几乎没有的重量，却如千斤巨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惶恐起来。

　　如同坠入无声世界，呼啸的风声，湍急的水声，甚至他明明拼命的大喊声……什么都听不见。
　　然而，非常神奇地，在完全无声的世界里，他却听见了怀中人的一声轻唤。

　　“紫非，别哭……”

　　他觉得自己才没有哭。纵横脸上的水渍，不过是身旁激流溅上来的罢了。
　　他再次张了张口，想唤一声“离师兄”，却努力了半天，还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也或许，是水声太响，淹没了一切，只是他听不见。

　　——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师兄……别离开我！！

　　不知道方世离究竟是听见了，还是看懂了师弟的口型。半透明的俊脸上，费力挤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没事的。我不会有事。……我不会离开你的，紫非。”

　　少年却觉得脸上越来越湿。真讨厌，溪流溅出来的水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动了动，想把师兄带到干燥一点的地方去。可是稍一用力，那人的身体却更浅了一分。

　　靠在少年腿上，方世离并没有放弃努力。他很想爬起来，想抱抱那个孩子，替他擦擦眼泪。可是手脚似乎已不是他的，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觉得很奇怪。明明过了“命数之劫”，离“天道之劫”还远着呢，他不可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在少年试图为他疗伤的时候，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书上说的，修仙渡劫的必经阶段……
　　然后幡然醒悟，绝望地苦笑起来。
　　他怎能忘了呢？
　　一度三劫。在“命数之劫”和“天道之劫”之间，还有一重劫难，是为“七情之劫”。
　　而在那魔域拼死一搏的最后关头，他亲手引来了天谴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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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力的流失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身影再次浅了一浅，方世离终于明白，自己……已无力回天。
　　周围有些嘈杂起来，朦胧的视野中，他看到数道法力华光在疯狂地向他涌来……
　　是想要救回自己吗？
　　他叹了口气。没用了。可惜说不出口，没人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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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影已经渐渐开始消散，越来越多的金色光点从他的魂体中飘逸而出，倒映水中，真真如梦如幻，美到失真。
　　他知道，要走了。
　　他却感到，自己的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明。

　　——我不要走，我不想走，我想和你在一起啊，紫非……
　　就像从前无数个平凡日子那样，你修炼、我指点，你惹祸、我解决，一起晨起操练，一起游历人间。
　　但是……

　　“……非，抱歉……”

　　剩余的最后一点气力，方世离全交给了自己的左手。轻轻地抬起这只手，他多想再触碰一下那个清秀的少年……
　　一阵风过，金光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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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中一空，少年面色一僵，猛地倾身扑住那团转瞬即逝的金光……却什么也没能留住。
　　缩紧了空空的怀抱，少年愣愣地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跪坐了好一会儿……
　　终于两眼一黑，猝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