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101、第九十一章 千面无颜

　　破云望月，挽风摘星，夜幕下的御剑飞行原该可以充满诗情画意。
　　然而百无聊赖地坐在剑柄一端的商婉祯，看看脚下一团漆黑，再看看身旁也是“一团漆黑”——
　　“喂，半仙大人，劳烦有伤在身的你亲自护送，还真是过意不去。不过，也用不着将一张脸黑成这样吧？”

　　方世离却不吭声。

　　“诶？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你好像真的很讨厌我呢，半仙大人？”

　　方世离仍无回应。商婉祯见状，嘻嘻一笑，下一刻便扭腰向那端立剑尖之人靠近。因了她的这一举动，“御剑法令”所化金剑竟微微一颤。
　　她笑得开怀，转脸看向那人，却蓦地被两道凌厉目光吓住。

　　“还请姑娘自重。”

　　方世离的眼神，令商婉祯心内一跳。
　　那并非被自己吸引的眼神，更不是普通的厌恶之色——
　　“我以为半仙大人已经修得心如止水了？原来……还是会害怕呢。怕我吗？不可能啊……那是为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坐正了身子，也不敢再僭越半步。她也不认为，对方会回答这个无聊问题。

　　而方世离也果然没再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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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时辰后，天已经大亮了。众人在青竹山仙鹤观前陆续按下剑头，早已候在门口的空青等人则急忙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灰袍长发的高个子夹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商婉祯却一眼发现了他，脸色蓦地一变。

　　“卓哥救我！”
　　惊呼一声，商婉祯退后一步，回头看见石卓还在不远处，便向那边一跃，躲到了男人身后。
　　然而眨眼之间，那灰袍之人却出现在她身后，抓着她的头发便是一摔。

　　“你有胆做出那样的事，还怕见到我？”那人一脚踏在商婉祯的背上，踩得她哇地咳出一口鲜血，“残害同门、离经叛道，假冒皇女、祸乱朝纲……我倒要瞧瞧，我千面宫教出来的弟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变故发生得太快，石卓等人一时都怔住了。等那女子再次连声哭饶的时候，石卓才反应过来，急忙向灰袍之人抱拳道：“阁下还请手下留情。商姑娘虽犯下过错，此刻却还不是算账的时候……”话音未落，那人抬起脸来，竟是没有五官！石卓看得倒吸口气，一时没了下文。

　　“哦？竟为本门叛徒说话……唔，原来如此。”
　　那无脸之人不知从何发声，说着点了点头，忽然一挥袖袍，一层白灰扑面而来。石卓被呛得咳了两声，却顿觉头脑清明。
　　“中了我这劣徒的迷魂术，难怪如此。”那人仍用力踩着足下女子，语气倒是一派平和，“我谨代本门之耻向你赔罪，还望不要再插手我派内之事。”

　　石卓一愣。倒是潘海啸走过来，向他解释：“石大人，这位就是收到信函，昨日刚抵达观中的‘千面宫’宫主，无颜大人。”又向那无脸人抱拳施礼道：“无颜宫主，这位便是晚辈先时所说的，背负天命重任的石卓石将军。”

　　回过神来的石卓便也抱拳作揖，尊敬地施了礼。又听那无颜宫主说道：“既然如此，就将本门叛徒交由本门处置吧。还请诸位不要插手。”说着，俯身拎起狼狈不堪的女弟子，拖着就要走。

　　吓得惨白了脸色的商婉祯连忙使出全力挣扎起来，向石卓等人大喊：
　　“说好了替我求情的！卓哥，我有重要情报，求求你救救我啊……关于九公主，关于九公主的！”见石卓果然脸色一变，她赶紧补充道：“真正的九公主可没有遇害呢……如果你们还想救她，就帮我求求情啊！卓哥！！”

　　这一下，石卓果然难以坐视不理了。
　　“无颜宫主，还请留步！”他追上前去，“商姑娘，到底九公主如今人在何处？”

　　无颜看他如此紧张，哼了一声，放开了徒弟。商婉祯得了自由，咳了两声，却眼神飘忽地答道：“诶？九公主嘛……总之没有死就对了。主上再冷血，也不会不念亲情啦……哎呀不要说太子的事情啊！那个事情，主上也有尽力吧，否则又怎么会还保着太子一条命呢？”

　　见自家劣徒再次毫不知耻地顾左右而言他，无颜宫主不由暴怒，一爪插入女子发髻，狠狠一扯，商婉祯便惨叫着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卓哥救我——！！”

　　石卓却神情复杂，只是定定看着苦苦讨饶的女子，沉声道：“抱歉，我确实还不能全盘相信姑娘的话。姑娘若真有九公主的消息，还请不要诸多隐瞒，从实招来！”

　　终于发现自己真的十分危险，商婉祯不得已松口了。
　　“我说，我说就是啦……连卓哥你都对我好凶，真过分。”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哭啼啼地说道，“其实公主她……就被软禁在西苑冷宫啦！没错，就是律王宫附近那座……所谓‘近水楼台’嘛——诶？这个词用对了没有？——啊师父饶命，好痛！！！”

　　听及此，众人猛地看向苍行，后者一愣，继而连连摇头：“我当时有调查过那里，可是并没有发现啊！”

　　“嘁！就凭你这点修为，哪能那么容易就被你发现！主上可是能做卓哥对手的人诶——啊！！师父不要——”

　　无颜再次大力一揪，几乎将徒弟的头皮都拉扯下来。在商婉祯撕心裂肺的呼痛声中，无脸之人沉声怒斥：
　　“我‘千面宫’虽然一向来去自由，却也设有宫规，明令禁止浸淫权势之争！眼下倒好，一个个的都给我离经叛道，玉容阁如此，妖颜馆也如此！若非司徒那劣徒还有良心，转告了玄清诸子我的去处……我还真一直蒙在鼓里，不知这世间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了！”

　　“师父饶命！就凭婉祯这点能耐，哪里奈何得了他们？弟子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好。凭你们也确实成不了大气候。所以为师这次来，就是要清理门户，省得丢我千面宫的脸。还是你更愿意被武林正道一力追杀，落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眼看自己几乎性命堪忧，商婉祯怕得浑身直哆嗦，拼命向石卓哭叫讨饶，却只换来对方的几声叹息。她心知不妙，眼珠转了两转，深吸口气再次喊道：
　　“令牌的秘密！你们都忘记这个了吗？！”

　　这一喊果真奏效，连无颜也停下了脚步。
　　然而开口质问的，却是许久未说话的方世离。
　　“姑娘所言何意？”

　　“我……”商婉祯偷偷瞄了一眼师父，擦了擦唇角血沫，“你们不先看看吗？看完之后，我自然会将最最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你们。”

　　“你这劣徒——！！”

　　“师父别急，婉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一定愿意听的。等到那时，您再怎样惩处婉祯，婉祯也绝无怨言……”

　　却还在师徒俩僵持之时，方世离忽然咳出一口鲜血，颓然倒下。众人大惊，这才想起竟忘了他身中巫蛊剧毒之事。空青道人连忙指挥弟子将人先行送入仙境，而无颜宫主这次也不再执着，只是要求与弟子一同留在仙鹤观，不欲进去。

　　“满身罪孽之人，根本没资格进入贵派重地。”无颜说道，“在下教徒无方，亦有失职之过。还请空青道长准许无颜陪这劣徒留下，待诸位需要之时，再入内觐见。”

　　沉吟片刻，空青道人点点头，同意了无颜的请求。之后便命潘海啸打点一切，安排千面宫宫主师徒住下；自己则不再拖延，与石卓及其他弟子一起往“登天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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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世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
　　甫一开眼，他就看见一张张满是焦急的脸围绕身侧。有空青师叔、海师弟、云姑娘、石卓和韩少亭，还有……

　　“方……世离，我救了你。是我，救，你。”

　　随着一句不完整的轻声细语，一道半透明的倩影飘忽而至，方世离微微一怔。

　　“小荷？……不，小盼姑娘？”

　　那幽魂小盼似乎十分开心，点了点头，就落在床沿，俯下|身来。
　　“嗯……蛊术，他们不懂，我会。”她直接扑倒在方世离胸膛上，状若娇羞般说道，“解药，就算是妖怪，我也能，做到。表扬，世离……相公。”

　　方世离看向空青师叔，后者点点头。
　　“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小盼姑娘深谙苗疆蛊术……也幸亏世离你修为深厚。若要翻查典籍找寻解药之方，只怕世离你没这么快痊愈。”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儿手掌大小的瓷罐，“但是这蛛妖……世离，听苍行说，你发现了小盼姑娘的元丹？”

　　低头看看俯在胸前的透明身影，方世离轻叹一声，点点头：“可惜师父不在，否则，就可以……”却又说不下去，半路打住。

　　小盼却还无法理解这番话，只顾在他身上磨蹭，不断地喃喃着：“相公，表扬……”

　　一股莫名情愫由内而生，方世离神情温软下来，抬手抚了抚那幽魂的头，轻声道：“做得很好，小盼。多谢你。”想了想，又抬头向空青道：“那么双令合璧的事……”

　　空青道人轻叹一声，将瓷罐收好。
　　“世离，你总是这样操心太多。”他摇摇头，转而向身边弟子说道：“啸儿，还是你来向你师兄汇报吧。”

　　潘海啸点点头，向师兄倾身下去，温和一笑。
　　“海啸已经遣人去取可以投影的云石屏风了，”他柔声说道，“白大人也在做最后准备，说明日一早就能正式施法，重现光影内容。所以大师兄，你好好休息就可以了。”顿了顿，又道，“此外，我也已经联络了其他几位院主和月姑娘。如无意外，他们也将于次日抵达，共同见证。”

　　听了曾是自己得意门生的潘海啸事无巨细的一番报备，空青道人赞许地频频颔首，片刻才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你看，啸儿也是可以替你分担一些的。所以，世离你且好生休养，余下之事，自有师叔和你海师弟处理，你大可放心。”

　　看着两位至亲同门，方世离轻舒口气，终于微微笑了。
　　“是。世离谨遵师叔教诲，一定好好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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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夜里，石卓与韩少亭探望方世离回来，却是一路无言。直到到了客房门口，两人才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沉默了半天，韩少亭正抬起头要说话，却被石卓打断了。

　　“早点休息吧，少亭。”石卓说着，伸手去推自己的房门，“不过明天我得先过去，你可能要自己一个人……”

　　“没关系。这里的地形方位，我比你更熟悉吧？”

　　石卓迅速地看了书生一眼，却又收回目光，将房门推开了。
　　“嗯，那么……晚安。”

　　默默看石卓走进房间，韩少亭忽然叫住了他：“小桌子，你……真的没事吗？”

　　石卓脚步一滞。

　　“我是说，那个……商姑娘的话，你…相信吗？”

　　背对着书生，石卓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然后回过身来，面对关心自己的人。
　　“我还是想不起来，”他慢慢说道，“所以也不知道她究竟哪句真、哪句假。但是……就算我的身世真如她所说，我的父亲真的是——就算，十四王爷真是我杀父仇人，也与他如今的作为是两码事。”顿了顿，他抬眼望向书生，认真说道，“少亭，我不会否认，这一次，他为黎民社稷做出的牺牲。”

　　“小桌子……”

　　石卓的神情渐渐松弛一些，像是安慰般冲书生一笑。
　　“所以我没事，少亭。我希望，你也不要想太多。”说着，他重新转过身去，“夜深了，你又怕冷，还是早点睡下吧。明日再见，少亭。”

　　楞楞地目送石卓回到房内，韩少亭半晌没再言语。只是心头那汩汩而出的暖意，似乎逐渐驱散了他浑身的冰冷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