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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乡遇故知 ...


  •   苏澜用镊子夹着一颗加工到一半的金刚石,就着阳光细细打量:跟记忆中相比,似乎还差些光彩,折射率是多少来着?

      半匣子还在小鹅卵石状态的金刚石,是行经黑水大陆的时候,拿陶土制的五只小猫换来的。看着那几张天真淳朴的黧黑面孔,苏澜真觉得自己是个哄骗小孩的坏巫婆——好吧,“巫婆”不能乱说,容金大陆上对女子挺宽容,但在“神”的问题上异乎寻常的严肃,宗教裁判所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本就是异乡人,虽然有凡尔纳和他的家族庇护,这些方面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到了容金大陆才知道,这里并没有一个像大昭、离火那样统一的国度,而是处在分崩离析的状态,“小国寡民”的形容却是蛮贴切的。

      君权不振,便给了教权拓展的空间,容金大陆人人信教,教士拥有至高的地位。

      凡尔纳波奇所在的波奇家族,便是当地一个声誉极高的教士家族,代代相传,分支繁盛。凡尔纳是旁支,他从小就不喜欢日复一日乏味地布道颂诗祈祷,正好波奇家族想选几个子弟到海外传教,拔高家族形象。这个消息一来,可把凡尔纳高兴坏了,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也不在乎发展多少“神的羔羊”,只要别让他天天待在教堂里就行。

      苏澜放下金刚石,用黑色的天鹅绒包好,才慢条斯理地说:“阿凡叔叔啊,你刚刚跟哥哥说的什么来着?我听不大清楚呢。”此时她用的,是大昭的语言。

      凡尔纳最大的本事,就是他自己的神经粗比象腿,也就从来都不觉得别人会生气。咧着嘴,满脸的自豪:“……我对城主说,他请的那些都是不中用的,一味只知道给人放血。我在东方认识的好朋友‘医生’,医术才叫神奇,扎好多针,一点血都不会流,一下子就治好病了。”

      苏瀚拼命告诉自己:不可动气,你向来以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儒医”自诩,跟个粗人生什么气?他扶着额头:“阿凡啊,我们有说过要‘隐姓埋名’的吧?”

      凡尔纳快乐地点头:“我记得的,所以我告诉城主,你叫‘医生’啊。我没有告诉他你其实叫‘苏嗨’啦!”

      苏澜瞪苏瀚一眼:“都说不要跟他讲那么深奥的东西了,还‘隐姓埋名’——简单、直接、粗暴,懂不?”

      苏瀚越发头痛,他怎么觉得来到容金后,这个妹妹也开始长歪了?以前好歹还顾着点大家闺秀的面子的。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容金最富裕的一个城市,叫利兰。城主姓博尔顿,管治开明处事公正,很受爱戴。博尔顿只有一个儿子,半年前从容金各地游学回来,准备过两年就继承城主之位。

      不想回来才三个月,小博尔顿就得了一种怪病,躺在床上昏睡不起,头两个月隔个两三天还能有些清醒的时候,最近这个月基本上就是人事不知了。老博尔顿为此请遍了容金的名医,人人束手无策。

      老博尔顿热情好客,凡尔纳父亲和他交情也不错,儿子回来了,便带去探望探望小博尔顿,倒没打算作法驱邪什么的。

      凡尔纳神秘兮兮地凑近苏瀚:“我今天到那边去,听说小博尔顿原来不是生病,是中毒!而且,下毒的人也抓住了,跟你一样,是从大昭来的;我想你那么厉害,一定治得好他的!”

      苏瀚听说抓了个大昭人,心下一动:“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嗯——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停!”苏瀚彻底投降。苏澜递过去纸和笔:“阿凡哥哥你画一下。”

      凡尔纳描述能力不强,描绘能力却着实不差,一张鹅毛笔画的黑白肖像,竟也称得上栩栩如生。苏瀚凝视着那张肖像,忽然说道:“阿凡,你先到外面去等等,我等下再出来。”

      凡尔纳一副“明白”的样子:“‘悄悄话’对不对?好,我去看妈妈。”

      等他出了门,苏瀚再也忍不住愁容:“小澜,这个人,我们必须救。”

      苏澜点头:“我也想救他。不过,哥哥你认识这个人?”

      苏瀚愣了一下,方道:“小澜,这个人是我的小师叔——白浩风。”

      苏澜也愣了一下:“白长歌的儿子?不是说失踪了?”

      “我以前天天和他在一起玩,不会错的。”苏曜的师父白长歌很喜欢苏瀚,在路过京城顺便看看弟子的时候也看中了苏瀚这个徒孙,带着心爱的小儿子跟着厮混了几年,这却是苏澜苏洄出生前的事情了。

      白浩风失踪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苏曜也曾经帮忙四处打探,只是不久苏府生变,两头都断了消息。

      没想到远隔重洋、离乡万里的时候,却有了再见故人的机会。

      “原来如此,”苏澜叹息,“本来还想着尽力而为,现在却是必须成功了。”

      苏瀚好奇:“小澜,你之前为什么想救他?”

      “中毒的是城主的儿子,下毒的却是大昭人,假如小博尔顿真的死了,城主再怎么公正、凡尔纳再怎么护着我们,大昭人在利兰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们已经回不了家,我不想再安不下家。”利兰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换个地方,他们未必活得下去,光是“异常”的肤色容貌,便足以引起侧目;再好的外表,也有被视为异类象征的可能。

      苏瀚黯然不语。苏澜想了想,道:“哥你收拾一下药箱,分个小点的给我,我和你一起去。”

      *

      苏瀚仔仔细细把了小博尔顿双手脉息,又看了看眼皮舌苔。取出一根银针,在蜡烛上烤了片刻,然后朝合谷穴刺了下去。

      果然滴血不出。

      周围的十来个侍女忍不住惊叫,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苏瀚听而不闻,十息过后,拔起银针,拿到窗下就着阳光细看。

      银针微黑,隐隐还带着蓝,凑到鼻前,约莫有丝腥气。

      苏瀚叹气,心径直地往下沉:真是白家的“天下定”。名字取老祖的“天下从此定,吾今高卧矣”之意。

      白家始祖在研究江湖迷药时偶得此方,能使人渐渐陷入沉睡状态,数十年不醒。试问谁又能睡上数十年,醒来后人事不变?又有谁能在床前耗尽青春,数十年如一日地细心照顾?如若照顾不周,醒来后身体萎缩、头脑迟钝,双眼更很有可能失明,这又与废人何异?此药不取人性命,却更为阴毒,白家曾下禁令,苏瀚也只是听白长歌酒后提及一次。

      苏瀚斟酌脉象,从药箱里检出几味药材,交付苏澜:“苏,你先去煎药。”他思虑过很多遍,应该能先把病情控制下来。

      又向着面露希冀之色的城主老博尔顿道:“阁下,我想见见您逮捕的那个下毒之人。”

      老博尔顿的神情马上变得怀疑起来:“不行,你们都是大昭人,想串通来要我儿子的命吗?治不好,利兰、还有和利兰结盟的城市,你们都别想待下去!”

      苏瀚并不介意老博尔顿的威胁,知道他只是担心儿子,按容金礼节鞠了一躬,彬彬有礼道:“阁下,一个鸡蛋还有好的一半和坏的一半,大昭人也一样;再说,我必须知道那个人是怎么下毒的,才能彻底治好小城主的病。”鸡蛋的典故是凡尔纳讲的,在容金人人皆知。

      老博尔顿还是很怀疑:“如果那个人说谎呢?”

      苏瀚温言劝道:“我也是大昭人,我有办法让他说实话的。”望着老博尔顿静静一笑,如瀚海长风,坦荡无私。

      老博尔顿且不说,旁边的侍女大半都脸红起来,若不是不敢随便说话,只怕都要开口劝城主相信苏瀚了。

      苏澜用手肘撞了凡尔纳的腿一下,凡尔纳才回过神来:“阁下,‘医生’是很好很好的人,不会害约翰的。我可以拿性命担保!”

      老博尔顿其实已经相信了,但还是板着脸:“要是真的串通来谋害约翰的,我可不会顾及你老爹的面子!”

      凡尔纳嘿嘿傻笑:“当然,当然!”

      老博尔顿喊来亲信卫兵,把苏瀚带了下去。苏澜摸摸鼻子,再次确认了自己老哥皮相的威力;在摆脱侍女们明是关爱实则调戏的一双双手后,安心切药煎药,等苏瀚回来。

      苏澜瞄了围在旁边不肯走的侍女们一眼,知道她们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暗暗叹了口气。除了把动作摊开来让她们看清楚外,还挑了根需要细切的药材,“指间飞花”的本事只使出三成,旁边的侍女们便又是惊呼四起。

      老哥我给你挣面子了啊,你可千万别搞砸,苏澜默默念着。

      忽然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个轻微的字:“咦?”音调、音质,有八九分大昭的味道,苏澜挑了挑眉,手下动作不停,心中却开始留意起来。

      *

      利兰城的牢房居然挺干爽的,没有太大的异味,这也可以见得老博尔顿真是个表里如一的宽厚之人,苏瀚心中略定。

      但苏瀚也发愁:小师叔怎么就跟这么个人结怨了呢?

      卫兵领着苏瀚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天窗有昏暗的光线透入,可以看到地上坐着的男子缩成一团,脑袋耷拉着,头发乱七八糟。

      两个卫兵在牢房门前止步:“城主有命,你不能进去,就在这里问吧。”

      苏瀚道了谢,牢房里的男子背对着他,看不清面目。

      苏瀚用大昭语言,试探着唤了一句:“你是林下白家的人?”

      男子脊背陡然僵直,许久才干瘪瘪地挤出一句:“林下白家悬壶救世,累代行善,怎会有我这种不肖之人。”说到最后,声音喑哑,似乎已快要哭出来。

      苏瀚微松一口气,继续问道:“‘天下定’十六个变种,你用的是哪一种?”

      “是十八个——”男子下意识地答,还没说完就猛地转过头来,脸上污秽不堪,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你是谁?”白浩风是白长歌的老来子,比苏瀚大不到十岁,自白长歌偶然提起“天下定”之后,他和苏瀚都不服气白长歌说此药难以尽解,两人又正是年少好强;叛逆心起,就瞒着其他人,硬是偷偷研究了好几个月。居然让他们发现几味主药不变,把若干配伍药材的组成、分量等加以调整变换的话,“天下定”会有不同的效果。

      这件事情,知道的只有自己和——

      “子容师侄?”白浩风扑到牢房的门上,死死抓住木栏,脸上表情似哭似笑:“真是子容师侄?”

      苏瀚微笑:“同在天涯沦落啦,小师叔!”

      白浩风惊疑不定:“你、你怎么——”

      苏瀚叹气,简要地把经过叙述了一遍,又问:“小师叔,你这又是?”

      白浩风闻知苏家大难,已是涕泪纵横,听得苏瀚如此问他,便边拭泪边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林下白家一系为杏林翘楚,族中子孙却绝不娇惯;三岁起入家学,启蒙课程便是汤头歌诀、认药辨药,五岁起由长辈带领,往药田山间种药采药。苏瀚虽然长在京中,但苏曜是林下一系的学风熏陶出来的,休沐时也尽量带着苏瀚外出锻炼眼力腿脚,因此苏瀚对白浩风所述并不陌生。

      那日白浩风正在越州的山上寻药,偶然捡了个被江湖人士追杀的妙龄女子,他见女子身上的众多兵器伤痕还在其次,中的毒却很有意思,手一发痒,便救了人。

      接下来便是老一套的情节啦,起初的两看生厌,中间的误会消融,最后的情愫暗生;白浩风本想着林下白家医术向有盛名,各门各派多有所求,让个女子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不是难事。不料对方不依不饶,一路追杀,两人千方躲避,几历生死。

      最后是越州一所教堂的教士将他们送上了一艘利兰富商的大船,白浩风感激救命之恩,便许下诺言。结果对方所求,竟是“天下定”。

      苏瀚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一圈,请卫兵送来纸笔,交给白浩风:“小师叔,城主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我们先斟酌解毒配方;待痊愈后再想办法,恳求他免除你的死罪。”

      白浩风抹了一把泪:“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没有办法。子容,你能救我最好,要是不能,请你千万保全自己;如果见到霜华,拜托你帮忙照顾一下,我也就——也就——”说不出话来了。

      苏瀚叹气:“小师叔,别说这种话,打起精神来,还没到那一步呢!总不能先灰了心,不为自己,也要为小师叔母想想,你死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就好过了?”

      白浩风闻言,亦知道这是正理,便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动笔。

      *

      苏澜瞧着药的分量煎得差不多了,便喊了一位守在身边的侍女,请她帮忙把药倒进一只银质小碗里,送到病房中去。

      忽然伸手拉住旁边另一位侍女的手,甜甜笑道:“姐姐,我累了,你能不能把我抱过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杀伤力极强。

      那女子面容一僵,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轻轻将苏澜抱起,顿觉四周投来羡慕的眼光,刺得她浑身有些不自在。

      苏澜抱着她脖子,其实是伏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吐气——用的,是大昭的语言:“我们也是来救白师叔的,你不要轻举妄动。”

      那女子脚步一顿,双臂下意识地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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