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10、山中方一日

　　苏瀚看着床上的女子眼皮微动了动，又为她把了脉，知道人无大碍。苦笑着咕哝：“……我就知道你要我的东西没安什么好心……”

　　苏澜笑靥甜甜的：“大哥你也说了，小婶子可是会武功的，你妹子我才这么丁点大，有多少个都不够塞人牙缝的，还是防患未然的好。”

　　女子睁开眼睛，用手撑着坐起来。看着面前容颜出色的一双兄妹，心中一阵恍惚。

　　马上又记起来：她本来是想挟持老博尔顿或者老博尔顿夫人来救出白浩风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一个小女孩识破了。她不过抱着小女孩走了两步便头脑一阵昏眩，以后的事情全然不知了。

　　手往怀里摸去，不想却摸了个空。苏瀚走上前来，长揖到地：“小师叔母，不用摸了，那把匕首已经被小澜收起来了。”

　　女子盯着苏瀚：“你们是什么人？还有，她都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药？”一手指着苏澜，另一手，已经翻出了掌。

　　苏瀚头又大了，这位小师叔母和小师叔还真是绝配啊：“小师叔母，我把过你的脉，你要催动内力，还需要一刻钟。能不能稍安勿躁，听听我们说的话？”

　　女子又盯了他半晌，下巴一抬：“说！”

　　“我姓苏，单名一个‘瀚’字，原来家住京城，小师叔应该提过……”苏瀚迅速地把家世师承列了一遍。

　　女子静静听完，一抬腿，苏瀚苏澜还没看清楚动作她便下了床立在面前：“子容师侄，夫君和我说过你。我是你师叔母明霜华，你们叫我明婶婶或者霜华婶婶都行。”

　　她倒是爽快，苏瀚反而吓了一跳：“那个——明婶婶，你就信了？不用证明什么的？”他也是让苏澜检查了明霜华的身体特征才敢确认的，他身上还有白浩风交待的一大堆话呢。

　　明霜华豪迈地一挥手：“浩风说苏家人都长着张让人掏心挖肺的脸，最好认了，我一看就知道的。”

　　苏瀚苏澜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无奈。

　　明霜华又一指苏澜：“小女孩蛮机灵的，叫什么？”

　　苏瀚想着白浩风那里是瞒不过去的，只得应道：“这是我妹妹苏澜。”又叮嘱了一番“隐姓埋名”的秘密之类。

　　“知道了。”明霜华不耐烦：“那个，小苏，你刚刚说有办法救浩风出来？”

　　苏瀚便把自己和苏澜商议的、白浩风说过的打算重新讲了一遍。

　　明霜华眯着眼：“既是夫君同意了，由你们安排便是；你们要是不中用，我再出手不迟。不过，我要见夫君一面。”手指运劲，桌上一个茶杯竟被她捏成碎粉。似乎很满意功力恢复的程度，又指着苏瀚：“你不错，你带我去。”

　　苏瀚有点想哭。苏澜为他解围，笑着凑到明霜华身边，抓着她衣襟，稚气的童音甜得发腻：“明婶婶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好厉害哦，能把自己的脸弄得和这里的人差不多。这个是不是就叫‘易容术’，真的有这种东西啊？”

　　明霜华很得意：“你还没注意到吧？我的身高也拔高了不少，这是缩骨功的反用，不过骨头会容易断——这里的人比我们高，没办法啦。我脸上是戴了面具，撕下来给你看好了。”

　　“不、不用——”苏澜也吓了一大跳，看着明霜华瞪她，忙解释道：“我们现在还没完全脱离险境，明婶婶的面具还是先戴着——话说明婶婶你这是谁的脸？”

　　明霜华耸肩：“谁晓得，我趁晚上潜进城堡，观察了一阵就随便选了个。反正他们管得不是很严，混混就过去了。”

　　嗯，利兰城堡的管理的确有些不妥，虽然侍从侍女们算得上勤快热心，不怎么偷懒，但漏洞太多，容易被人钻空子。苏澜他们不知道容金这里的惯例：侍奉城主的都是城中贵族的夫人和女儿，军队里的军官也都是贵族子弟，等级之分非常严格，平民百姓只能担任下贱的活计，基本上没有出头之日。

　　城主是由贵族公选、靠贵族支持的，称得上荣辱与共、休戚相关，城堡的管理当然与在大昭对下人握有生杀大权的贵妇当家理事完全不同。

　　“那这张脸原来的主人呢？”苏澜有些不安地看着明霜华，这位爽快过甚的婶婶不会把人做了吧？

　　“点了穴用了药，放在她自己房间里，门也反锁了。”还好，关键之处还是挺稳当的。“这次不行，下次要找另外一个人的，杀了也没用。”浪费嘛。

　　苏瀚苏澜心中齐齐叹气，基本上了解这位婶婶的性格了。

　　苏澜从床脚处拿过一个包袱：“婶婶，这是你身上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少；这房子是我们兄妹在利兰的落脚处，外面有城主派来的卫兵把守，你不要乱走；我们和城主说你是生了病，扎过针睡一晚就好，明天你还戴着这个面具，跟我们进城堡后记得在那侍女身上捡几个不要紧的地方戳几下，再混出来；后天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跟哥哥进去了，千万不要乱来，知道吗？”

　　明霜华数着包袱里的物事，不时发出“哎呀，我还有这个，早知道……”等声音。

　　“婶婶？”苏澜无奈地提高了声音。

　　“知道了。”明霜华眼睛发亮地盯着她，忽然一笑。苏澜心中一动：在她眼里，明霜华别有风姿，容貌却只能算中上；这一笑，竟从寒中生暖，似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明霜华指着苏澜：“我决定了，夫君一出来，我就开始教你武功！”

　　什么！苏澜头皮一紧，看着同样眼睛发亮的哥哥，心中哀叫起来。

　　*

　　苏瀚拔起最后一根针，仔细看针上不再带有黑蓝之色，闻着也没有了那股细微的腥气，心中大定。幸好白浩风配的是比较易解的“蛇蝎变”，若是最麻烦的那三种，有几味药材还真不好找，只怕找来了，余毒也难清。

　　他朝着城主鞠了一躬，又献上一盒药丸：“博尔顿先生，约翰先生的身体已经好了，这盒药丸是恢复体力的，每天吃三丸，十天后约翰先生上场决斗都没有问题。”

　　“好！好！”老博尔顿一听，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约翰，你好好收着，记得天天吃知道吗？”

　　“是的，父亲。”小博尔顿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喜气：“这位‘医生’先生，这次多亏了你救我一命，你要什么赏赐，只要我做得到的，尽管提。”

　　老博尔顿也说道：“是啊‘医生’先生，你想要什么？钱？还是贵族的封号？”

　　苏瀚知道机会到了，按容金礼节半跪道：“两位博尔顿先生，我想请求你们赦免牢房里那位白先生。”不等他们询问，便快速地把白浩风的故事说了一遍。“他受人恩惠，做出那种药来不是没有错，但罪不至死，这次也多亏他和我一起研究，才能那么快治好约翰先生，恳请阁下，用其它方式来惩罚他吧。”

　　父子俩沉默下来，老博尔顿道：“先生，请你先起来，我们父子要和博尔顿夫人商量一下。麻烦你在这里等候。”苏瀚依言退下。

　　不过一刻钟，父子两人伴着一位金发碧眸、身段丰满、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出来，苏瀚知道这是老博尔顿夫人，便行了吻手礼。

　　老博尔顿夫人微笑：“我都听说了，‘医生’先生，你能否保证，那位白先生以后不再做这种毒药？”

　　苏瀚思索一下，郑重道：“我向神发誓，我和白先生以后绝对不会在容金做这种药。”

　　老博尔顿夫人点点头，看向博尔顿父子。老博尔顿与儿子交换一个眼神，才道：“那好，‘医生’先生，我把白先生交给你，他在容金一天，你就要负责他一天。”

　　苏瀚大喜鞠躬：“多谢！”

　　小博尔顿笑道：“我父亲答应你的赏赐已经给了，我答应你的还没有给，你妹妹也帮了不少忙。你们还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苏瀚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当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我想多研究这里的医术；我妹妹想到各种各样的手工工场参观学习。不知约翰先生能否满足我们的愿望？”

　　小博尔顿爽朗大笑：“这不算什么，我给你们利兰城的令牌。利兰、与利兰结盟的城市，你们都可以去。”

　　*

　　白浩风夫妇和苏氏兄妹从此就在容金安顿下来。有了利兰的令牌，白浩风与苏瀚四处游历、与容金名医切磋医术，苏澜与明霜华则随着参观各处工艺顶尖的手工工场。

　　凡尔纳与白浩风居然脾气相投，借口传教，也赖在这一行人身边。苏瀚苏澜也不客气，直接把他当向导使用。

　　明霜华很不满：“苏，你应该跟我找个地方好好练功。”

　　苏澜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答应：每天早上和晚上的时间都归明霜华，下午才去手工工场。可怜这么一来，苏澜连睡觉的时候都在运功练气；明霜华还不满足，揪着白浩风：“把那个洗经伐髓的药拿出来，给小苏炼炼筋骨。”

　　白浩风脸都发青：“霜华，那个药好是好，很痛的。小苏那么小——”

　　“就是小才能用，闭上嘴拿过来！”

　　白浩风不敢违抗；苏瀚觉得这对妹妹来说是好事，也只是百般安慰苏澜。

　　于是苏澜的日子，比之在大昭，用“水深火热”亦不足以形容。

　　*

　　五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

　　这一年，苏瀚十九岁，苏澜十一岁。

　　道格拉斯又一次带着“丰收女神”满载而归，随着顺手送来的，还有大昭教堂办的几份报纸，文章多是摘抄翻译的大昭邸报。

　　里面有一则消息，苏瀚看了又看，看了整整三天：苏曜一案，获皇上亲下圣旨平反。

　　苏瀚很慢很慢地摸着苏澜的头。

　　苏澜身量长了许多，眉目越发精致，看着她，苏瀚每每想起在大昭曾见过的一块翡翠原石。

　　只打开了两三分，却已经遮掩不住扑面而来的璀璨光芒。

　　那么的美，全大昭都找不到一个工匠敢下手雕琢。

　　“小澜……”苏瀚欲言又止。

　　苏澜扬起脸：“哥哥，给我三个月，我想造一艘全新的大船。”

　　的确是全新的：铁甲、火炮、蒸汽、黑烟，比他们见过的所有船都大。

　　只用半年，就能走完普通帆船要走一年的路。

　　但苏瀚和苏澜的两个伯爵爵位，却不是因为这艘船，而是因为苏澜献上的那顶光彩夺目的钻石冠冕。

　　越州港渐渐在望，苏瀚和苏澜站在船头，手牵着手。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