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11、闺中岁月长

　　苏洄对着精美的铜镜照了又照，直到镜中的如花容颜掩去恨意锋芒，只剩下平和恭顺，甚至还带着些微的畏缩，才步出卧房：“林嬷嬷，我休息好了，请继续。”

　　林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赵氏重金礼聘了她和另一位周嬷嬷，分别教导苏洄和程迦。

　　林嬷嬷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福身道：“苏小姐，刚刚存下的五记竹板，我们先了结了，再行练习。”

　　苏洄脸上适时露出害怕却又不敢反抗的神情，咬着下唇：“我知道了。”

　　林嬷嬷又道：“苏小姐，您这样的表情可不行。如果罚您的是长辈，您这可称得上心有怨恨，乃不恭不孝。我必须再加五记竹板，请您见谅。”

　　苏洄垂下头，极力控制着：“嬷嬷客气了。”她前世受的是宫女训练，礼仪一事，早深入骨髓。只是林嬷嬷找不到这个借口，也会找另外的借口罚她。倒不如她自己主动出些无关要紧的小错，麻痹林嬷嬷和赵氏，也让自己好过点。

　　洗漱过后，彩鸾拿来药酒，用力帮苏洄揉散淤血，眼中含泪：“林嬷嬷真严格。”

　　苏洄垂眸看着自己的伤处，静静微笑：“是为了我好，嬷嬷已经手下留情了。”要在宫中，这种打法只是最轻的一种。她就亲眼见过一个不慎将贵妃殿中的白玉观音打破的宫女，贵妃要显示自己的仁厚，只命人打了十板，那宫女被打完后还能好端端地磕头谢恩回去。

　　只是没到半夜，人就死了。年长的姑姑们告诉苏洄，这是慎刑司的拿手好戏，其实那宫女的内脏，早就被打碎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林嬷嬷要真想下手，她双腿已经废了，哪里还能等到晚上用药酒和推拿手法弥补。

　　彩鸾吹熄了烛火，在值夜的长榻上睡下，黑暗中只看得到成熟女子美好的身形曲线，如山峦起伏。

　　“彩鸾，”苏洄于一片寂静中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快二十了吧？有没有什么打算？”

　　*

　　定国公府的庭院在京中算不上十分出色，但赵氏请来名手花匠照拂，亦整治出几分大气。

　　初夏时节，府中各人多已换上薄裳，园中花树繁茂，高低相照，草木润泽，石生烟霞，越发映衬得笑语盈盈的一众少女身姿窈窕，杏脸生辉。

　　程迦亲亲热热地挽着苏洄的手臂：“苏姐姐，好容易休息两天不用听那些嬷嬷唠叨，你就陪陪我嘛！池上的荷花已经开了，我们去采几朵回来插瓶。”

　　湖中已备了莲舟，一俊秀少年手持竹篙立于其上，神采飞扬。

　　程迦早拍手笑了起来：“哪里来的渔翁！”上面那少年，竟是程遇。

　　苏洄行礼：“适之哥哥。”

　　程遇含着笑，目光温暖和煦，里面有一丝极力压抑过的热度：“学中放假，听闻府中有泛舟采莲如此风雅之举，小可匆匆前来，望两位小姐勿念小可鄙薄，提携一二。”

　　程迦笑弯了腰，嚷道：“好啊，三哥哥你划船，不可以偷懒哦。”

　　苏洄却只微微一笑：“适之哥哥说笑了。”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莲子……心最苦……

　　碧波从白玉般的指间流过，苏洄凝望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芙蕖，有那么一刹那，失了神。

　　微风一动，她怀里出现了另一朵芙蕖，抬头看去，阳光下的少年眉目含情，温柔如水：“苏妹妹，你看荷花这样好，你且宽一天的心罢。”

　　程迦撒娇：“好啊三哥哥你偏心，我告诉母亲去！”

　　程遇故意笑着讨饶，两兄妹玩闹半晌，到底摘了好几朵荷花，准备送往父母兄长各处。苏洄看着他们，脸上亦浮出淡淡的笑意。

　　程遇以为终于哄得她开颜，欣喜非常。

　　*

　　苏洄推说要更衣，请程氏兄妹先行前往赵氏的正房。她将荷花交给丫鬟拿着，送去给孟老夫人。

　　转过山石，柳树下一人金冠束发，长身玉立，正负手看天。

　　是程速程遥之。

　　苏洄不管他有没有看见，远远一福便要走开。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站住。”

　　苏洄在心底叹气，只得回转身重新行礼：“见过程二公子。”

　　阴鸷的眼神扫过两个丫鬟：“你们退下。”

　　十二岁的绮桃不敢留下小姐离开，二十岁的彩鸾却识得时务：“苏小姐，这荷花让绮桃送去萱照堂老夫人处，奴婢就在前面的大槐树下略歇歇脚；小姐有何差遣，呼唤奴婢一声即可。”

　　苏洄知道她们不敢得罪程速，便点头：“去罢。”

　　两个丫鬟相继走开，程速才把视线转回苏洄脸上，眼里一抹冷笑：“玩得很高兴？”

　　苏洄微微蹙眉，低着头：“苏澜只是陪客而已，多谢二公子关心。”

　　“你算个什么！我关心你？”程速哂笑：“别真的以为就是我大嫂了。”

　　“苏澜不敢，”苏洄仍然低着头，“那就不打扰二公子了。”肩膀传来一阵剧痛，生生止住她的步伐。

　　“想走？”程速盯着她的头顶发心，心底不知道为什么涌上一股怒意，一手强硬地捏住苏洄下巴，强迫她抬头。

　　凝视半晌，手一松：“你就只有这张脸能看！”

　　苏洄趁他松手，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多谢二公子谬赞。”

　　程速忽地凑前，附在她耳边桀桀冷笑：“我那弟弟是个傻的，也不想想你落在母亲手里的下场；还不如跟了我，就凭这副皮相，至少还有几年的好日子。”声音更低，已经近乎对着她耳朵呼气，苏洄很艰难才忍住那股痒意：“别痴心妄想了，你我都清楚，我那个‘大哥’，不会活太久的。”

　　苏洄力持镇定，咬牙笑道：“二公子真真兄友弟恭，假以时日，必然又是一段佳话。”用力一推，快步离开。

　　程速大笑，也不追赶，只在身后三尺处凉凉说道：“倒有些锋芒，不错。苏小姐，闲暇之时，不如好好考虑我的忠告。”

　　*

　　程迦留在赵氏房内，恨恨地看着丫鬟婆子们忙碌。

　　忽然手用力一挥，桌上那只雨过天青的明暗水纹广口荷叶瓶被扫落在地，几枝新采的荷花摔得稀烂。

　　程迦犹不解气，跳上去重重踩了几脚。

　　赵氏使个眼色，服侍多年的家仆赵嬷嬷会意，领了屋中所有下人出去，自己在外守门。

　　赵氏拉过程迦：“好了，迦儿说说，谁得罪你了？娘给你出气！”

　　程迦愤愤撕扯着坐垫的流苏：“娘，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那个吃白食的赶出去？”

　　赵氏松了一口气，心下了然。姓苏那丫头是越发水灵了，那俏生生的模样，如同刚开了两三分的稀世牡丹，掩不住将来的国色芳华。连她偶尔见到，都忍不住愣神。程迦本也是娇憨可爱的，但放着这么个倾城绝色在旁边，硬是把珍珠比成了鱼眼睛。

　　赵氏点点程迦的额头：“又沉不住气了？你急什么！一来她孝期未满，就算有客也只能待在西厢房；二来，你们还小呢，就拖两年也来得及。你才是我国公府的嫡女，娘不会让一个外人抢你风头的。”

　　程迦没那么生气了，但还是嘟着嘴：“我就是看不得哥哥对她比对我好。”

　　“什么？”赵氏的表情严肃起来：“迦儿你说的是哪个哥哥？”

　　程迦有点被吓着了，但仗着赵氏一贯宠爱她，便赖在赵氏怀里撒娇道：“就是三哥哥嘛，荷花居然先送给她不送给我，娘你可要替我好好教训他；其实我看二哥的眼神也有点奇怪——”说不下去，眼见着赵氏的脸色越来越黑。

　　“娘，娘？”程迦小小声。

　　赵氏心不在焉地安抚她：“迦儿听话，娘有点不舒服，你先回去，叫赵嬷嬷来给娘按摩几下。”

　　程迦不敢再闹，一股脑地跳下地，溜出去了。

　　赵嬷嬷吩咐两个大丫鬟素言、素心远远地守着门，才进来给赵氏按摩肩膀：“夫人，三小姐只是小孩子撒娇，说的话不能当真的。”程时的弟弟程晞生了二女二子，头三个都是庶出，只有最小的一个是嫡子。整个国公府的排行算下来，程迦仅排第三。不过程晞长年放外任，合家都带了去，因此国公府才只有程迦这么个小姐。

　　赵氏摇头：“我当然知道，可是不得不防。遇儿几次提过哥哥留京，他跟叔叔一样放外任。我原以为他礼让兄长，很是高兴，现在想来，再冷眼瞧他看那丫头的样子，难说是什么心思。再有就是速儿——”

　　赵嬷嬷听她越想越深，开始心惊：“二少爷不会的。”

　　赵氏冷笑：“他跟弟弟不一样，深得很。但要尝个鲜，这可说不准。”越说越恨：“迦儿说得对，这祸水留不得了。”

　　赵嬷嬷小心翼翼：“夫人的意思，是要一起动手了？”

　　“对！”赵氏下定决心：“你抽个空，回相府看看我娘，顺便和爹爹打个招呼。”暗处安插的棋子，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斩草，而且要除根。

　　赵嬷嬷奉承道：“还是夫人手段高强，连后路都安排妥当。”

　　赵氏拍拍她：“你一路扶持我至今，居功至伟，我不会忘记的。”

　　“是夫人神机妙算，奴婢不过小小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赵嬷嬷那一车车的好话像是与生俱来的，全不用打一点草稿。

　　赵氏想着将要发生的事，心情愉悦。

　　哼，就算退一万步，凭自己授意先生和嬷嬷们把姓苏的丫头教成那副刻板无趣、胆小畏缩的样子，怎么讨得人欢喜，又怎么当家理事？

　　不讨人欢喜，她再加几阵东风，程逸后院定然起火，子嗣艰难；当不了家理不了事，就别怪她这个继母交权给速儿的媳妇。

　　国公府终究还是握在她和她儿子手里的。

　　*

　　苏洄从梦中惊醒，牙关紧咬，用力之大，连脸颊都隐隐发痛。

　　她只有特殊的原因，才召丫鬟值夜，就怕自己在梦中说出什么泄底的话，让赵氏知道，谋算更多几分。

　　小澜当年在国公府的日子，如此的举步维艰。

　　只有十岁的苏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