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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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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纵横,盘面黑白交错,却并非势均力敌。谁都看得出来,虽然表面上仍有数个劫未完,但白子被重重围困,大势已去。
本就是后手,中间还损了好几处关键的子。
又是死局,活路在哪里?
门外响起急急的脚步声,然后是彩鸾的惊呼:“方嬷嬷——容我通报小姐啊——”
方嬷嬷进来的时候已收了脚步,但呼吸仍然急促:“苏小姐,老夫人请您去萱照堂。”
苏洄应了一声,站起来,心中疑惑。
刚刚是程时赶来,把萱照堂所有人都清出去,与孟老夫人密谈;现在孟老夫人又请她去——
苏洄扶了方嬷嬷的手臂,低声问道:“老夫人身体可好?”
方嬷嬷点头:“老夫人头痛发作,请苏小姐开导一二。”
大概是受了程时的气吧,苏洄想。算算时间,程逸也快回京了。
心中一动,难道是程逸出了什么事?
快步来到萱照堂,转过紫檀的百宝阁,却见孟老夫人倒在榻上,泪流满面。
苏洄忙与方嬷嬷一左一右抢上前去,轻轻扶起孟老夫人,苏洄又洗了帕子来。
孟老夫人回过气,才拉着苏洄道:“小苏,你替我写信给理亲王妃,求王爷帮忙,把退之放出来吧。”
苏洄吓了一大跳,忙与孟老夫人顺气:“老夫人别急,我马上就写。您慢慢把事情讲清楚,不然王妃也不好帮忙啊。”
孟老夫人歇了口气,叹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老大刚刚过来讲,说退之回来了,皇上要赏他,结果不知怎地提起苏家的事情来,退之就被关在宫里回不来了。”拉着苏洄直哭:“你说这孩子,也不会看时候——你父亲的事情当然要查——可皇上正高兴呢他却提这个,他又不会说话——”
苏洄松了一口气,婉转劝慰道:“老夫人,您别尽往坏处想啊。皇上是明君,退之哥哥立了功回来,皇上就算生气,也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我写信请王妃入宫帮忙打听消息,要是退之哥哥真在宫中,就看能不能打点一下服侍的人。还有,老太爷跟了皇上那么些年,不知道——”
话没说完,孟老夫人一拍手:“对了,问问老头子去!”脸上竟已带了喜色,抓过帕子擦了两把眼泪:“好孩子,你安心在这里写信。我去寻老头子,晚饭不在这吃了,你写了信就交给方嬷嬷,她知道该怎么办。”说完喊了大丫鬟晚秋、晚霞,扶着往青阳居去了。
苏洄在府中几年,从未见过孟老夫人这样子,不免惊讶。方嬷嬷却喜上眉梢:“老夫人要与老太爷讲和了,真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说罢双掌合十。
苏洄吃了一惊:“难不成老夫人与老太爷这些年都在闹别扭?”不怪她忽略,事实是自她有记忆以来,定国公府的老太爷和老夫人就是这个样子相处的,她还以为——
方嬷嬷叹气:“不就是老夫人把心思全放在了大少爷身上,连大老爷二老爷那时都远远不及的,老太爷才憋了气。老夫人没理会,老太爷又好面子,就僵了这些年。”
这——还真是小孩子脾气——苏洄不敢笑,磨了墨,仔细思量该如何下笔。
前世三年的宫中生活,教会了她许多忌讳,其中一条,就是前朝与后宫勾结。凡是沾上这个罪名的妃嫔,无一例外的下场凄惨。
理亲王妃入宫求见淑妃不难,但皇帝穆天引对待后宫直到前世苏洄死前,仍然十分讲究平衡之术。外戚势强的元皇后继皇后均无所出,后妃们有子无宠、有宠无子;唯一例外、有宠有子的丽嫔,正式封号不过是丽贵人,是因为皇帝额外开了口,一应供给与嫔看齐,宫中众人才巴结着叫的,其子信亲王年纪幼小,今年还不满十九岁,对四个儿孙满堂的哥哥完全构不成威胁——理亲王穆崇方排行第四,最小的儿子穆泽瑜只比信亲王穆崇明小四岁。
淑妃位份高,皇帝念旧情,虽不再留宿,隔个几天总要去她宫中坐坐。理亲王妃请托,淑妃为程逸恳求几句容易,但要不引出皇帝的疑心——
苏洄放下笔:最终写成的,是一封最普通不过的问候家信,任是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细细晾干,装入信封封了口,交给方嬷嬷:“嬷嬷,不必托词寻杨女官,像平常一般送去理亲王府就行。”杨女官是理亲王妃的亲信。
“可是——”方嬷嬷不解。
“放心,”苏洄微笑,“老夫人那里我来说,若不成,明天补送一封加急的也来得及。”轻轻摇着方嬷嬷的手臂:“嬷嬷,相信我。”
方嬷嬷将信将疑,还是答应了。
*
苏洄在国公府住了这么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定国公、为大昭开疆辟土有莫大功劳的程闯。
七十岁的人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须发俱白、目光如电。虽然看向孟老夫人的时候脸上带了柔和的笑意,但多年沙场征战、血腥杀伐中铸炼出来的凛然之气哪怕在十丈之外,都叫人不寒而栗,更不用说来青阳居的丫鬟们了,一个个战战兢兢,恨不得转身撒腿就跑。
其它的不说,在这份气质上,程逸跟这位老太爷,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区别只在于程逸年纪还小、战场经验不足,冷意不强罢了。孟老夫人为了孙子忽略丈夫,大概也是由于程逸极像程闯的缘故吧?
苏洄也知道为什么孟老夫人少来这里了,国公府没有丫鬟能在青阳居侍奉,程闯用的都是亲兵,孟老夫人出入不大方便。
苏洄定下心神,稳稳地福身请了两个安:“老太爷、老夫人安好。”
程闯扫了她一眼,见她表面上十分镇定;但程闯多历生死,立刻发现她极力隐藏的颤抖。淡淡说了一句:“丫头片子一个,勉强还成,起来吧。”
孟老夫人笑着嗔他:“好好地又摆这个样子作甚,孩子都让你吓坏了。”
程闯心中不快,“哼”了一声,径自往后面去了。
孟老夫人拉着苏洄:“方嬷嬷昨晚来了,老头子也说先不要动。这都多亏了你!”满脸的笑,显得心情十分舒畅:“我就在这里再陪老头子几天,你也不用请安了。要有人欺负你就来青阳居,我让老头子给你撑腰!”
苏洄唯唯应了,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
穆天引训斥了巴着他第十九次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孙子穆泽瑜,御笔蘸了朱砂,忽又放下。
宫女换了热茶,依规矩退出,莲步轻悄。
总管佟安行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时他心情不好,行动越发恭谨。
穆天引把玩着桌上的和田玉龙纹镇纸,缓缓问道:“人怎么样?”
佟安行小心翼翼:“据郑宝田回报,很是安分。”
“倒也沉得住气。”穆天引声音平和,不知是怒是赞。
佟安行不敢接话,穆天引却没理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告诉郑宝田,给朕盯紧了,要岔了一点,提头来见。”
“是。”佟安行等了一下,听穆天引没有其它吩咐了,方悄悄告退,递了消息让宫中众人好生伺候,自去寻郑宝田不提。
案上,是沈仲秋为西北将士请功的折子;他迟迟未发,自然是由于程逸的缘故。
苏曜可能是无辜的,但宫中的冤魂何止他一个?处世圆融、独善其身不是不能生存,但一旦遇到大事,弊端就暴露无遗了:没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为你求情。
穆天引从不曾掩饰他对于苏曜的心结,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多少人看得出来。
原因,是他不喜欢苏倦,尤其不喜欢谢心兰。
穆天引一直觉得,孟意竹配不上程闯。
人人都以为程闯只是越州青阳岭上的一个猎户,因缘际会结识了穆天引,才有了出头的日子。
极少人知道程闯其实是青阳观松石道长的关门弟子,因为一个承诺,才跟在了穆天引身边。
程闯不求名,不求利,不惜命,一直忠心耿耿。唯一的执着,是他的妻子。
穆天引从一开始就很不赞同。在他眼里,孟意竹胆小怯懦,撑不起一个府邸。他们是要做大事的,怎能让得力的战将屡屡为家事分心?
即使后来孟意竹跟着程闯东征西讨,辗转各地,从来不离不弃,亦不曾抱怨一声,穆天引也没有改变看法:这个女人一点心计都没有,怎样管理后院,又怎样襄助程闯?
而程闯,居然还为孟意竹拒绝了他的姐姐、长公主宁城,也为了孟意竹不纳妾、不设通房、打发所有别有用心的女人,给她一个安静平和的定国公府。
这样的人,是可怕的,穆天引赞成赵钧的说法。弱点太明显,万一孟意竹出了什么事,手握重兵的程闯会怎么做?所以他默许了赵钧的算计,借着程时婚事打压程闯;又抬举喜文厌武的程时,以免落下苛待功臣的名声。
对于苏府,他没有落井下石,却也是袖手旁观。
但程逸的请求,无意中提醒了他思索另一个可能性:苏曜任职太医院医正,会不会有哪个人,手伸得太长了一点?
*
紧张沉闷的空气持续了整整三天,圣旨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突然颁下,苏曜一案平反。
而程逸,也没有回国公府。他直接被封为平南将军,前赴西南,处理越族叛乱,端郡王穆泽瑜自请任监军一职,随同出征。
激动难抑的苏洄,只来得及提醒孟老夫人,拜托理亲王妃,送去解毒的药物和防身的软甲。
苏洄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助程逸逃过一劫,也不知道程逸能不能领会她的暗示。
她尽力了,苏洄告诉自己。
她还有名为“国公府”的这个战场——接下来,她必须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