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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自保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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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平稳地滑过去了。
“丰收女神”号在千玉群岛停泊了半个多月,再次起锚,朝离火国驶去。
据苏瀚从船长室那边描下来的海图,大昭朝所在被称为震玉大陆,经过千玉群岛、离火次大陆、黑水大陆,最后才能到达容金大陆。
苏澜失笑,这不是南海诸岛、印度、非洲和欧洲么?想着前世只剩下地理意义的几个名词,觉得自己实在是老了,居然感慨起来。
苏瀚在千玉群岛偶然治好了一个垂危的富商,名声竟传了开来,“医生”足足坐诊十天,赚了五六百个银币。道格拉斯船长顿时对他另眼相看,不仅当即免了苏瀚洗甲板的活,还承诺只要苏瀚一路上为“丰收女神”的船员看病治病,那苏瀚苏澜的伙食费可以减去三分之一。
苏瀚是正中下怀,他有满肚子的医学理论,但实践经验不足,这样可以沿途练手的机会怎能错过?便在千玉群岛买了许多药材,又向道格拉斯要了间舱房充当药房,炼制些简单的成药。
跑上跑下与水手们闲聊拉关系的就剩下苏澜一人。
苏澜生性活泼,嘴又甜又有礼貌,从不添麻烦不说,还很喜欢帮忙,给人打个下手什么的;对船上什么都觉得好奇,总用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人来问问题,给她解答后又总是一脸崇拜地道谢,使人很有成就感;加上生得实在是漂亮,船上人人都把她当成家里的小妹妹来宠。道格拉斯更是想起了自己最小最心疼的女儿,天天把她接去船长室吃饭,苏澜又每每捎带上苏瀚,结果这两兄妹的伙食费就等于全免了。
为着吃饭时见不到“苏宝贝”,船员们还差点暴动,上船长室抢人。
船快到离火国,苏瀚的成药也炼得差不多了,兄妹俩才有空坐下来好好聊天。
苏瀚算着时间:“退之应该已经往西北去了,永山是林小将军驻守的,定会关照退之,就是不知道他是否习惯。”
苏澜在箱子上铺了一个坐垫,摊开一整套的雕刻工具,端详着手里的陶土小猫,一边考虑着要如何下刀、如何打磨才能将小猫变得精致些又不失憨态本质,一边心不在焉地念叨着看过的某前人杂记:“永山县,以永山关得名。永山山势雄奇,景致多有可观者,唯险峻异常,易守难攻,历来为用兵要地。大昭定都上京,北拒戎狄,定雁关首当其冲,永山则为锁钥,永山一失,北戎铁骑即长驱直下,上京危矣!
“……为南北客商落脚之处,故兴衰系于两国和战。
“……永河产黑鱼,长有三尺,身带金鳞如线,巧手妙厨以快刀片之,薄如纸、白如雪,入口即化;佐以烈酒美人鼓乐,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苏瀚看着她一脸向往的样子,不禁失笑:“看来你更惦记着永河的黑鱼?”
苏澜捏捏小猫的耳朵:“跟海鱼比起来不知道哪个味道好些?”
苏瀚摸摸她的头:“那你逸哥哥呢?说来退之只学了两年的骑射,军营里多的是粗鲁汉子,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苏澜微微一笑:“哥,程逸学了武功的。”
苏瀚很是惊讶:“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苏澜终于开始下刀,嘴里应着:“我猜的。哥哥你学过采药、学过制药,体力比寻常人要好上不少。可是差不多长度的一段路,程逸抱着我走来,呼吸脚步比你还要轻缓许多。”
苏瀚从没有注意过这些,看着苏澜苦笑道:“小澜,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只有五岁,有这样的小孩子吗?”
苏澜头也不抬:“小洄更心事重重,你不去怀疑她?”其实她真的很庆幸有苏洄,互相映衬之下,两人的早熟便都没有那么明显,她也不用装幼稚装那么久。
至于苏洄的来历,她也有所猜测,但苏洄不想说,她也就不问。
总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既然提起了苏洄,苏瀚也就直接问了:“小澜,你不怨小洄么?”
苏澜放下小猫和刻刀,肃容道:“哥哥,你我都知道,国公府这桩亲事,不过是为了保住程逸性命的无奈之举,就连爷爷,也一直觉得齐大非偶。至于小洄,”苏澜微笑,笑意不明,“比起我,她的确更有机会在那个危险的国公府生存下来。”
“你跟我出海难道就不危险了。”苏瀚嘀咕了一句,又道:“我以为你很喜欢你逸哥哥。”
苏澜重新拿起刻刀:“喜欢啊,他比哥哥好看——哎哟!”头被敲了一下。
苏瀚恨恨地:“那你就不怕他在战场上破了相?”
苏澜扁着嘴揉着头:“哥你轻点!”又垂下头故作娇羞,细声细气:“人家更喜欢‘铁血真汉子’嘛!”
苏瀚斜睨着她:“哎哎哎,妹子你真不是哪个豆蔻年华的女鬼附身的?老实跟哥哥说,哥哥不会嫌弃你的。”
苏澜捂着嘴笑,捏着喉咙装出尖厉的女音:“吾乃黑山老妖,有千年的道行,尔等凡胎肉骨还不速速就擒?”
苏瀚怪声大叫:“看我苏天师降妖除魔的本事!”伸手往苏澜肋下乱挠。
苏澜扔了刻刀和小猫,跳下箱子躲避,兄妹俩笑成一团。
苏瀚搂住苏澜:“说真的,小澜,要是退之和小洄——你怎么办?”
苏澜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笑意:“小洄要,就给她。”只怕苏洄眼中的关注,并不在程逸身上。
苏瀚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以程逸的冷僻和苏洄的内敛,凑到一起,那绝对是个错误。
苏瀚和苏澜聊着天,偶尔正经地背书学习,偶尔无伤大雅地玩闹一下,这一日倒是过得悠闲。
至于心里最大最深的那道伤疤,兄妹两人,谁都没有勇气触及。
*
苏洄绣下最后一针,手指灵巧地一转,打了个稳稳当当的结,旁边的彩鸾送上剪子来,剪了线头;雪白的缎面上,绽放出一朵半开的佛莲。
定国公程时和夫人赵氏知道程逸离开国公府赴西北投军的时候,程逸已经到了永山。
深觉面子屡次被扫的程时气得七窍生烟,跑到萱照堂大吵大闹,最后还是老太爷一巴掌把他打回去的。回去后继续生闷气,听下人们说,书房的摆设几乎完全被毁,瓷器碎片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孟老夫人也不好过,浑身发颤地拉着方嬷嬷,眼泪直流:“……儿女都是债啊,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冤孽……”
赵氏则隐忍得多,不过在自己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便出来了,言笑晏晏地在孟老夫人面前似有若无地抱怨:“……这孩子也真是的,圣人还说呢,‘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倒好,也不打声招呼,走得这样急。让那起小人知道了,还不知怎么嚼舌头呢……”摆明了是说程逸不孝。
孟老夫人没心情理她,只冷笑一声:“退之给我磕了头才去的,你们夫妇都是大忙人,哪里有空照管他,我叫他自去了。”
赵氏低头一笑:“退之在家有老夫人照料,自是样样妥帖的;只是关山路远,又是苦寒之地,连个近身服侍的人也没有,未免可怜,老夫人在家也日日牵挂。我已经禀了国公爷,改日好好地多选几家下人送过去,也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
孟老夫人气得发晕,程逸是去熬资历的,国公府送一帮子下人过去,同袍会怎么看他?林将军和沈老元帅又会怎么看他?程逸还有出头之日么?
再者,赵氏选送过去的,又会是什么好货色?不是好吃懒做、狐假虎威,就是她的眼线心腹,程逸要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如何对得起理亲王府,对得起早逝的林氏和背后的林府,还有,三番四次把程逸救回来、甚至也许因此家破人亡的苏府?
赵氏临走还闲闲加上一句:“要是老夫人觉得府里没有合适的家生子,叫人牙子来现买两家也使得。”她掌着中馈,程时又对她言听计从,送谁不送谁的,最终还不得她点头?
孟老夫人气得头痛,不免病在床上好几天,苏洄守着服侍,虽则年纪小,却也事事想得周到;孟老夫人过意不去,身上略松快了些便执意撵了苏洄去休息。
赵氏却又来了,请完安,拉着苏洄的手细细打量:“瞧这模样,好个齐整孩子,竟比迦儿强多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料老夫人,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苏洄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得顺势福了一福:“老夫人爱惜之心,自当铭感于怀,不敢受夫人的赞。”
赵氏紧了紧苏洄的手,脸上一片慈爱:“你孤苦伶仃一个人,也怪可怜的,既投来了府里,就不必太过拘束。说亲戚虽远了些,但难得和老夫人投缘,我心里也是与迦儿一般看待的。要什么吃的玩的,就让彩鸾过来说一声;丫头婆子们服侍不好了,也只管来找我。”
“苏澜”的身份,国公府里心知肚明,只不大肆声张;至于“苏洄”,知道的人就只有孟老夫人、方张两位嬷嬷和程逸;明面上和对外府,则一律宣称是父母双亡来投的远亲。
苏洄恭敬应了,只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赵氏携了苏洄送至孟老夫人身边,嫣然一笑。她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但保养得宜,并不见老,依旧秀丽的容貌本来有种出尘的端庄,这一笑竟横生出许多妩媚之意来。苏洄瞥见,心中也不禁佩服,赵氏能把国公府牢牢攥在手里,靠的并不是侥幸。
说句老实话,若不是确定赵氏能够带来足够的利益弥补,程时为什么甘愿冒着违逆父母、爵位被削的风险向皇帝上书,坚持求娶赵氏?
仅仅靠两情相悦,是不够的。
程时如今的风光无限,功劳有一大半,要记在赵氏身上。
所以赵氏才格外不平:家业是因着我才挣下来的,凭什么要留给一个外人?
却见赵氏笑道:“说来苏姑娘和迦儿一般大,翻过年也六岁了;虽说守孝,整日里抄经却也不是小姑娘的格儿。正好家里请了几个先生,我琢磨着,不如就让迦儿与苏姑娘结个伴,一道上学去。女孩儿家不求念书考功名,针线女工倒是紧要的。横竖就在‘静思山房’收拾的几间屋子,倒也清静幽雅。”
一番话滴水不漏,竟没给人留下拒绝的余地。孟老夫人再不喜赵氏,也没办法推掉这个对苏洄有好处的安排,事情就这样定了。
程速已满十岁,赵氏求了赵相,送去皇族贵胄云集的昭明书院就读。因此在家学里就只有八岁的程遇和五岁的苏洄程迦。苏洄比程迦大两个月,程迦便以“姐”呼之。
苏洄对前世已经学过的琴棋书画、针线厨艺什么的,实在提不起兴趣重学一遍,大多时候只是混混日子。反正,如果针脚比程迦细密,那构图配色就拙劣一点;如果字写得比程迦秀丽,那背书就慢点磕巴点。
总之,处处示弱,不要去抢程迦的风头。
赵氏能忍,她必须更能忍。
时间久了,或许赵氏一松懈,她就能寻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