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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国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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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传来呼喊奔跑的声音,船身一震,已缓缓开动。
苏瀚和苏澜各坐在一个大木头箱子上,借着高处小窗投下的些许亮光,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他们趁黑摸上这大船,如法炮制,溜进一扇没关紧的门。进门却是一道向下的楼梯,两人不过走了几步,身后虚掩的门便轻轻响了一声,再摸时已是牢牢地锁上了。
苏瀚苦笑:“看来运气也是会用完的啊。”
苏澜撑着脑袋,叹气:“还是先找找躲的地方吧,放心,据爷爷推算,哥哥你的狗屎运挺深厚的,加上我在身边,应该死不了的。”
苏瀚斜睨着她,似笑非笑:“这又有你什么事?”
“嗯——”苏澜煞有介事的样子:“简单地说,被关起来的话,以哥哥的狗屎运,是肯定能逃出去的;区别在于你自己一个人可能要花十年,如果加上我,大概只要花一年。”
苏瀚怀疑地瞪着她:“真的是爷爷说的?”
苏澜嬉皮笑脸地举手发誓:“我又没跟爷爷学算命,你教我编,我都编不出来啊。”
未脱险境,两人都强撑着不敢睡,只有胡乱聊着天,互相鼓劲打起精神。
苏瀚瞧着苏澜半眯的眼睛,心有不忍:“小澜,你睡一会吧,哥哥守着。”
苏澜前晃后晃地摇着头:“再过一会,船出了海再睡。睡熟了再出什么事,反应不过来。哥我背医书,你讲给我听吧。”
苏瀚知道这一年来爷爷逼着苏澜囫囵吞枣地背了许多书,虽然小澜向来懂事、过目不忘,但还是很辛苦,休息的时候总是用刻木头做手工来缓解压力。
两人就这样讲了一本半的医书,忽然听到开锁的声音,接着从门口出透出隐约的天光。两人正要躲藏,却听到一个怪腔怪调的男音:“苏‘嗨’小大夫,小宝贝!”
苏瀚顿时七窍生烟:“都教过你多少次了,是苏‘瀚’,‘瀚’!”
苏澜揉了揉疲累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说不好话的麻烦叔叔!”
那边金发蓝眼的大个子几步蹦了下来:“是哥哥、哥哥、‘凡尔纳’哥哥!咦?是小澜宝贝?”
苏澜改了一半口:“麻烦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要回那个什么‘容金’的地方吗?”
凡尔纳咧着嘴:“这就是我回家的船啊,‘丰收女神’号,很棒的船。”
苏澜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谨慎地试探:“爷爷跟麻烦哥哥你说过什么?”
凡尔纳手舞足蹈:“苏老先生说要是离开大昭前再见到你们,那他就答应让我带你们回家去。啊,主一定是听到了我虔诚的祈祷!”后面那句用的是他本国的语言,只有被迫学过一点的苏澜听得懂,便给苏瀚翻译了一下。
两人互看一眼,皆是惊疑不定。苏瀚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把我们带回去?”
“装在箱子里——”苏瀚苏澜同时狠狠瞪他。凡尔纳挠挠头,眼睛一亮:“有了!‘丰收女神’在大昭还有最后一次补给,在那个对了,琼州;要停整整一天,你们先藏在我房间里,到了琼州就装作搭船的,反正船上还有空房子。”
苏澜算着时间:“现在顺风,不过这里离琼州水路要走差不多一个月,我们能藏在你房间里那么久?”
“没关系!”凡尔纳把胸脯拍得山响:“我是教士!我要和主说话,祈祷航行顺利,谁都不能打扰。而且,船长是我爸爸的好朋友!”想了想,突然扭捏起来:“那个——好朋友也要钱的,搭船要三百个银币,我没有那么多——”
苏澜面无表情:“好朋友能打个折不?”
“打——打什么?不要打,好朋友不打架的。”
苏澜扶额,想了想,换成凡尔纳能听懂的语言重新说了一次。
大个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好朋友从来不打——那什么,三百个银币,一个都不能少,不过可以要很好的房子。”
苏澜看看苏瀚,等他拿主意。
苏瀚叹气,提起两个包袱:“好朋友,先带我们藏起来吧,别走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没问题!”
*
苏瀚和苏澜在凡尔纳的房间里努力练习对话。
没办法,闷在里面一个月,总要有点消遣。若是真的要到凡尔纳的故乡去,学会语言就是当务之急了。
凡尔纳说教士地位最高果然是真的,他的舱房居然包括一个客厅、一间卧房,还有一个洗漱间。虽然都不大,但以船上生活而言,绝对算是豪华的了。苏澜好奇地问三百个银币的房子有没有他的这么好,凡尔纳答说你们两人合共出六百银币租一间房子的话,船长答应把他自己的让出来。
“那个更好一点。”凡尔纳如是说。
凡尔纳很坚持让苏澜睡床,说优待女性是他家乡的礼节;他自己跑到客厅拼了好几张椅子来睡;苏瀚则卷了棉被,在卧房门口打地铺。
苏澜早改了男装——瑶琴送的那几件适合她身高的衣服,全都是小男孩的样式,估计是为弟弟做的——却从来没有机会送出去。
凡尔纳眨巴着蔚蓝的大眼睛问:“那我要叫你是弟弟呢,还是妹妹?”
苏澜趴在床铺上,小腿快乐地晃悠着:“听说你们那里,女性可以做官?”
“还可以做女王!”凡尔纳点头。
苏澜耸耸肩:“那我装男孩子来干什么?很辛苦的。我只是衣服不够穿而已。”
凡尔纳挠挠头:“我知道,这个叫‘事急从权’,对不对?”
苏瀚惊喜地过来举高手拍他的肩膀:“行啊麻烦,你有进步了啊!”
“谢谢阿‘嗨’你夸奖我!”
“是‘瀚’,我说你其实是故意的吧?”苏瀚很无奈。
最后还是达成了协议:苏瀚的“瀚”字音凡尔纳老发不好,“大夫”两个字也有难度,倒是“医生”的音发得像模像样,所以以后就以“医生”来代替“苏瀚”了;苏澜说也不想用原来的名字,担心会对京中的苏洄有影响,所以让凡尔纳只叫她“苏”;既然如此,苏瀚和苏澜也不好意思再叫人家“麻烦”,便改口“阿凡”。
*
日子再难熬也一天天过去了,凡尔纳终于宣布,还有两天,“丰收女神”号就会停靠琼州港。
苏瀚皱眉:“小澜,我昨晚算了一下,真要交了三百个银币,我们路上的伙食费就不够了。”
苏澜端正坐好:“那你身上有多少?”
苏瀚迟疑:“一两银子兑换一枚银币,瑶琴送的金叶子一片值十两银子,凑上孟老夫人他们送来的盘缠,大概是四百个银币。可是从琼州到容金,顺风的话也要走差不多一年;我们不是教士,船上的伙食特贵,就算两天花一个银币——至少三个月会没东西吃。”
苏澜点点头,转过身去,从衣内解下一条自离京之日起就戴在身上的腰带。
先从腰带里抽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再用刀割开腰带的一个暗格,刀尖挑出一个油布缝制的小包。
拆开油布,里面又用油纸牢牢包了五六层,把最里面的一张纸摊开,递到苏瀚面前。
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苏瀚瞪大眼睛:“小、小、小澜,这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
“爷爷和奶奶从半年前开始,就暗地里把能变卖的几个铺子都变卖了,只留下南山那处庄子。这样的腰带,小洄也有一条。”
苏瀚郁闷地挠着木板墙:“不给我也就算了,居然连告诉一声也没有,爷爷奶奶也太偏心了!”
苏澜捂着嘴偷笑:“大概连爹娘也不知道的,是奶奶的嫁妆。爷爷奶奶大概觉得你能开方攒私房了,就没说。”
苏瀚虽有些不平,但其实更多的是惊讶;他素来心思豁达,又年长许多,向来就宠着两个妹妹,日常连自己的好东西都先紧着妹妹们挑的,哪里会计较这个,装着委屈逗苏澜两句也就罢了。
苏澜却想得远:“可是哥哥,银票上是有钱庄暗记号码的,虽说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但若是有心人翻查起来,未必寻不到。到时再逃一次,我不认为我们还有那样的运气。”
“什么运气?”凡尔纳金光灿灿的大头探进卧房,脸上湿漉漉的,显然连水都没擦干就跑了出来。
凡尔纳千里迢迢来大昭传教,在苏府混了不少时日,苏瀚苏澜都知道他赤子心性、率直坦白,待人的心肠是极热的,也就大概说了说不想马上在大昭兑换银票的烦恼。
凡尔纳大笑:“这算什么,你们的银两还要换成银币的,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苏瀚苏澜很担心他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来,连连追问,凡尔纳也不故作神秘,便道:“外国的船进出大昭,都要换钱,泉州越州琼州都有很多做这个的店铺,收一点费用就行;我是教士,拿到教堂去换的话,那点费用都不要收的。至于银票,我去跟船长换,他常来常往,大昭路远,下次来最少也要三年后了。”
苏瀚觉得有些不妥,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好叮嘱道:“你到教堂去换的时候要悄悄地,等我们上了船找机会再给我们;银票你带我们去见船长的时候,我们直接跟他换就行了,不然你老帮我们跟船长说情,他也许会不高兴的。”
凡尔纳的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会不高兴?”想想又道:“你们租他的房子,他有钱赚,就很高兴的。”但苏瀚坚持,还是答应了。
苏瀚苏澜对视一眼,心意互通:喜欢赚钱么?那就好。
*
船进了琼州港,进展大致和凡尔纳说的差不多,只是在银票一事上,果然如苏瀚苏澜心中所料,有了阻滞。
“丰收女神”号的船长叫道格拉斯,身材反倒没有凡尔纳那么魁梧,四五十岁的年纪,从低等水手做起,在这条线上已经有了三四十年的经验。为人重朋友、讲义气,但就是把钱看得重了一点。拿到五百两的银票,说什么也不肯存在手里,一定要换成货物回去,好翻个几倍的利息。
凡尔纳说得口干舌燥,道格拉斯都不肯相让半步,苏瀚便抢了银票作势要走:“事关重大,既然船长执意不肯相助,我们兄妹只得再等上两天。听说‘阿尔戈’号的邓普斯船长最是虔诚,凡尔纳教士的面子他肯定乐意给的。”“阿尔戈”号和邓普斯船长还是凡尔纳跟他们聊天时提过的,说都是格兰特船行船主朱利安属下的得力之人,朱利安年纪大了,便想从他两人中挑一个来辅助儿子麦克。
麦克是个虔诚的教徒,又是凡尔纳父亲的教子,从小和凡尔纳的关系就很好。
凡尔纳倒没想那么多,听到苏瀚的话后眼睛一亮,乐呵呵地道:“对喔!还有邓普斯船长——那我也留下来陪你们等好了!”
“丰收女神”号好容易抢先了“阿尔戈”号两天,道格拉斯哪里舍得让凡尔纳这么个有力的竞争筹码换船,算算加上两个人的伙食费倒也不少了,权衡之下最后妥协,指着苏瀚:“你,帮忙干活,洗甲板!”
凡尔纳想说什么却被苏瀚一手掐住:“行!我再加一百银币,现金,要一间好的舱房!”
“一言为定!”两人击掌。
“丰收女神”号上最好的舱房除了凡尔纳那间就是船长室,道格拉斯舍不得让出船长室,可是拿了钱又过意不去,于是指挥着船员挪了一下,腾出两间相邻的舱房。妙在两间舱房有拉门可通,又共用一个独立的洗漱间,这样与凡尔纳的套间相差也不远了。
苏澜装成帮有钱的老爷跑腿的小厮,在码头附近的街市上转了转,她随身还有一小袋金叶子,便添补了些日常用品。当然金叶子只拿两三片出来下定,大头的指着“丰收女神”,让人送货顺便向凡尔纳要钱。想着要伪装做生意的,便又买了几箱粗茶,路上看到一个瓷器铺子堆了好大一堆陶制的小动物玩意,个个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做工粗糙但憨态可掬,别有一种质朴的可爱,苏澜动了心,便去问价。
那家铺子的掌柜本就拿少东家一时头脑发热进的这堆东西头痛,见有人问价,欣喜若狂,就只怕苏澜小孩子家做不得主。他见苏澜长得极好,一本正经地数着荷包里的铜钱和几个小银锞子,又对他说老爷许他买多少多少钱的东西,便猜是哪家大户逗心爱的小厮玩呢。想着碰碰运气也好,便应了个只低不高的价,喊了伙计,装箱给苏澜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