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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泉州琐事 ...

  •   赵芳龄伸出一双芊芊玉手,让半跪在脚凳上的小丫头给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个二等丫鬟在调试晕染指甲的颜色,眼角睨了一眼站在面前回话的管事娘子,懒懒道:“老爷收到京城来信,要请我过去?”

      管事娘子苏福家的恭敬应道:“苏福在二门上传的话,老爷在书房里亮了一宿的灯,估摸着夫人理了事,才吩咐小的来请。”

      赵芳龄眉一挑:“一宿的灯?如雾那蹄子怎么伺候的?”

      “禀夫人,老爷是在外书房,雾姨娘只在内书房等了一晚上。”

      “倒也罢了,她也没那份本事。”

      苏福家的忙恭维道:“老爷顶顶爱重的只有夫人,要不怎么让姨娘空等许久,却巴巴地来请夫人呢?”

      赵芳龄似笑非笑:“你倒是会说话,怕是苏福从‘印月楼’回来没少哄你吧?”

      “天地良心!我们家那是个蠢笨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哪个花娘肯招他!不过是老爷实在推不过,拿他凑个数罢了。”

      “行了,都是苏福教你说的吧?很不必替你家老爷描补,我也没说什么。”

      “那老爷那里——”

      “知道了,”赵芳龄站起身,“大概是爹爹送了信来,我去看看吧。”又吩咐屋里的大丫鬟:“那颜色不能久放,你们收拾了玩去罢。”

      苏晓让小厮伺候着洗了把脸,觉着爽利些了,方走到院门口去。殷勤扶着赵芳龄进来,坐在紫檀雕牡丹花嵌云石的贵妃榻上,又令苏福带着小厮们远远守着不叫人靠近。

      苏晓堆着笑道:“请夫人来不为别的,岳父大人遣人送了问候书信来,麻烦夫人斟酌一下回信罢。”

      赵芳龄接过散发着竹叶冷香和压印竹叶暗纹的信纸来,一目十行:“这有什么,照做就是了。”眉间微蹙,旋又展开,似笑非笑道:“莫非时至今日,你倒生出‘良心’这种东西来了?”

      苏晓连连拱手:“夫人说笑了。只是前儿太子亦派了人来,嘱我秘密准备南巡事宜——”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赵芳龄微微坐正:“你怀疑爹爹是想——提前交接?”

      “这不可能。”苏晓断然否定道:“做戏也得尽心尽力。东夷才几人,入城已经侥幸,要近身绝无可能。万一有活口留下,牵连的只会是太子。”他凑近了赵芳龄,悄声道:“为夫是怀疑,岳父根本不是下注太子,此举反而是打算拉下太子的。”他递过一张小纸条:“我动用了暗线游隼,今日凌晨终于接到了回音。”

      赵芳龄接过看完,丢入火盆中烧掉,懒懒打了个呵欠:“谁保得我家荣华富贵,我便为谁办事,这又有何阻碍?”

      “那——湲儿怎么办?她如今可是太子良娣!”苏晓着急了,满布血丝的双眼更加通红。

      赵芳龄斜眼睨他:“哟!这却是‘舐犊情深’了?看来旧情难忘,可要我去祠堂给她牌位端茶磕头?”苏晓早把原配降为平妻,苍郡苏家为此甚至要将他剔除族谱,但是老族长突发疾病,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来得及提起。而老族长去世后,苏晓借了赵钧的势,登上族长之位。

      从此以后,大部分苏氏族人,每次见到苏晓,都是默默地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无论苏晓用任何方式搭讪,对方都不发一言。

      赵钧也因此,在各书院学子中的名望有了不少的下降,哪怕他写出再多的绝妙好词亦无济于事。

      苏晓一掌击在案上:“说这些淡话有什么意思?芳龄儿,你还看不明白吗?不论是从太子转投四皇子,还是从来就是为四皇子造势的,这么大的事,岳父竟然从来没有提过一言半句。我也就罢了,你可是他的女儿!”

      赵芳龄一怔,整个人似乎也懵了,却嘴硬道:“苏湲又不是我爹的亲孙女,他不作考虑,也是可以的。”

      苏晓摇摇头,颓然叹出一口气:“芳龄儿,岳父的儿女,实在太多了些。我只怕,他连你——都不作考虑了。”

      赵芳龄咬着下唇:“我——我马上写信给志全哥哥——”话没说完就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赵志全是赵钧的儿子之一,向来跟在赵钧身边帮忙,跟赵芳龄的关系不错。当年赵芳龄看中苏晓,赵志全没少出力。

      赵芳龄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苏晓脸上的神情方冷了下来,目光阴狠:“谁也别想把我当成踏脚石——谁都不行!”

      过了半晌,听到摇铃声的苏福才进来,躬身双手奉上一张大红请帖:“前院的先生们刚刚叫小人送来的。”

      苏晓接过,随意道:“去沏茶来——嗯?”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目光盯着请帖,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泥金的大红请帖,主人家是英郡王、穆泽瑾。

      *

      苏洄看着庭院中跑来跑去的一对双胞胎儿子苏灼和苏炤,心下有些恍惚,几乎是眨眼之间,孩子们出生都有一年半了啊。

      碍于穆泽瑾的心疾,夫妻间的房事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到了极少的地步。在这样的情形下,双胞胎的出生,实在是非常大的惊喜。

      为此,苏瀚还特地向穆泽琰借了东宫专用的好马,每个月不定期快马来回,为苏洄诊脉、开调理的膳食方子。苏洄生产前后,更是从穆天引手里抠出了两个月的假期,和蓝采萝一起,南下泉州守着苏洄。

      东宫使者频频来回,穆泽瑾英郡王的身份在苏洄怀孕几个月后无奈公开。但以方便调养为由,依然借住铁老御史家的房子,只是从小院子搬到了大套院,每旬两次的绘画课也同样继续。

      也曾有其他人想要借求教的名义上门结交,大部分由铁家拦住,最后能见到穆泽瑾面的,也不过有数的若干家而已。

      这若干家,也就是双胞胎周岁宴的来宾。

      父方先天不足,又是双生,苏灼和苏炤甫出娘胎便秉性柔弱,什么洗三、满月、百日通通意思意思便略过,好生养到如今一岁半,才要办这么一场贺宴,也是让双胞胎正式在泉州亮相的意思。

      康福山站在苏洄身侧,目光同样放在院子里快活奔跑的哥俩身上,神情是欣慰又柔和的:“苏总督已回帖说届时携夫人到贺,跃马泉陶千户及其长子陶举人、次子陶百户也与家眷同来,卧虎泉高千户和汪百户自不用说,难得的是暖烟泉齐千户和曹百户也说了会来,只是没有家眷同行。”

      苏洄微笑着敲了两下桌子:“以康伯的本事,自然是清楚他们为什么来的。”

      康福山也笑道:“郡王妃谬赞了。这还是多亏了九爷的生花妙笔,听说齐千户和曹百户意欲寻人,不过从来都没有画师画得出所寻之人的相貌。九爷能只凭口述把人画得栩栩如生,名声在外,两位再烦应酬,也要找机会上门来的。”

      苏洄露出一个好奇的神色:“这可算无心插柳了。两位要寻什么人,康伯可知道?”

      “这可要从那二位的身世开始说了,老奴也是最近才断断续续打听了个大概的。”

      齐大柱和曹双苟是泉州本地人,生于临江近海的一个小小村落。两人十四五岁的一年,洪水滔天,为保泉州城,当时的泉州知府听了下属建言,炸堤泄洪。

      由于要避免消息泄露引起民愤,也要避免疏散村民带来的安置款项等问题,炸堤之前,并未作任何的善后安排。

      齐大柱和曹双苟那天正好准备去村后的小丘陵打几只野兔,才逃过一劫。

      两人死死抱住小丘陵上最大最高的一棵树,眼睁睁地看着整个村子被汹涌而来的洪水冲走。

      齐大柱和曹双苟又累、又渴、又饿,觉得再也撑不住的时候,洪水终于奇迹般地退去,剩下满地疮痍。

      两人靠捡垃圾和动物尸体果腹,勉强走到泉州城外。泉州城高大的石墙巍峨矗立,却是万仞高山一般不可逾越。烈日炎炎,有若火烧,两人倒在了城墙脚下。

      昏昏沉沉之际,有人将一小罐稀薄的米汤喂入二人口中,木勺的质感十分粗糙,但这个时候无异于救命的仙丹。

      半夜清凉的东风将两人吹醒,摸摸怀中多出的十几个铜钱,简单交换了印象中的经历,两人才敢断定,那不是梦!

      真的有人来过,救了他们!

      只是那人的身形相貌,却实在模糊得很。

      两人衣食无着,便投了军。凭着拼命也要活下去的勇气互相扶持着、顽强地在战场上生存下来,成了老兵,又遇上数次机缘,累积军功升到如今的位置,才开始寻找恩人的线索。

      当年洪水滔天,流民四散,泉州经济疲惫、满目疮痍。那个时节,进出城门最为活跃的,其实是人贩子。

      官牙还好,衙门里有登记,手里的人有来处有去处,别说里面有没有猫腻,是真是假,起码有个线索好查。至于私牙却是麻烦了,这些人天南地北见天地跑,素行不良的甚至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又不是下海捕文书通缉拿人,查起来分外辛苦。

      查了这么些年,才圈定了几个人牙子,却怎么也无法确定,到底是经他们的手出去的哪一个。

      ……

      说到这里,康福山停了下来:“只是他二位都模模糊糊地,九爷再是妙笔生花,也不能凭空变出一副人像来吧?”

      苏洄轻轻一笑:“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只要他们能来,画不画的,却在其次了。”

      康福山微微站直了身子,整个人忽然散发出一种端肃严整的气势来:“您的意思,是那边——已经确定了?”

      苏洄点头。

      康福山凝眉郑重躬身,目光炯炯盯着苏洄:“请恕老奴僭越,消息可靠?”

      苏洄脸色有点发沉:“走的是我姐姐的路线。”

      无话可说,苏澜即使人不在大昭,依然是最为靠谱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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