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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棋局各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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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极瘦,几乎可以称为“皮包骨”,也没有披斗篷,一袭黑色长袍穿在身上,只觉得空空荡荡的。
跟当年那个在达官贵人、皇亲贵族之间游走自如的苏曜、苏医正,没有一点相像。
可是苏瀚心里清楚,他就是的。
不是因为他知道连程逸和穆泽瑾都不一定知道的、苏澜和苏洄的小字,而是——再没有其他人,比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的他,更了解父亲。
苏曜却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蓝采萝,便转过身,沉声道:“跟我来。”他的声音嘶哑了不少,显得十分老态。
苏瀚默不作声,只是拉着蓝采萝悄步走在后面。
推开壁上的几道暗门,三人坐定在一处只容桌椅的暗室内。
苏曜将手上的油灯和油罐放在桌上,苏瀚这才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油灯——玻璃包裹,生铁铸身,火光较之平常的油灯和蜡烛,都要亮堂许多。
燃烧的味道也不一样——
“七巧阁?”苏瀚皱眉,“您在为赵钧办事?”
苏曜脸上的肌肉扯动,似是想笑,却忘了他已经不做这个表情许多年,都生疏了,因此极为怪异:“只凭一盏灯?”
“凭一盏太子手里都没有的灯。”苏瀚依然皱着眉头,神情困惑。
“子容,”苏曜并没有回答苏瀚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觉得天下兵器,以何为最?”
“我不懂兵,”苏瀚低头想了想,“但小澜亲手改造过的火炮,攻城掠地,亦只在瞬息之间。”
“皇上厌恶火器。”
苏瀚没有接话,依旧困惑。
苏曜把一双手摊到桌上,苏瀚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戴了一层薄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手套,饶是瘦如枯枝,但以苏瀚的眼力看来,这双手的灵活有力,其实并不下于他。
“医能救人,亦能杀人。爹爹不见天日的这些年,做的就是这个吗?”苏瀚轻声道。
“不然呢?”苏曜斜睨着他。纵然面目全非,但这一眼,竟也还隐约存有当年“玉医”的三分神采。
“活人蛊、‘悲白发’,自然也是爹爹的手笔了?”
“不过为了这么点微末技艺!”苏曜冷笑里有着深沉的仇恨:“大的让你爷爷埋伏下了,我就揪着点边角零碎也不行?你倒是好凑热闹。”
“这里原是水道——难怪了。也罢,只是赵钧那边,爹爹竟肯放过?”
苏曜沉吟许久,苦笑道:“我是殚精竭虑——那人,却像是有些气运的。”
苏瀚心里叹息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了:“那爹爹今后有何打算呢?”
“就目前而言,赵钧还算信任我。”苏曜的语气淡淡的,很是清冷。
“皇上现在还不能倒。”
“你接手之后我就没有管了。不然——哼!”
苏瀚笑笑,握住蓝采萝的手,柔声道:“这是苗寨祭司蓝采萝。阿萝,叫爹爹。”
蓝采萝听不太懂父子之间的机锋,却一直乖乖坐在旁边不插话。如今听到苏瀚介绍她,顿时笑开,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公爹!”
苏曜点点头,道:“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只是我身无一物,见面礼却是不能了。”
蓝采萝也机灵:“我会好好照顾阿瀚的。”
苏曜不置可否,苏瀚又笑笑说:“小澜早已许了给程逸的,不过现在有事不在这里;小洄——她选了太子的一个庶子、叫穆泽瑾的入赘。”
苏曜目中寒光一闪:“她爷爷开的局,竟不是她主持?”
苏瀚手指轻轻划过桌子的涡状卷边,轻声道:“……无事可做呢……不过收拾残局而已……”
*
清正殿恻殿的暖阁,这里的装饰与宫中各处无甚差别,一样的金碧辉煌,三足的青铜大鼎立在正中,鼎上的狻猊昂首怒目,足下生出幽幽的白烟。
随着白烟飘散开来的,还有悠远的龙涎香气息。穆天引向来喜欢这种香料,但是现在,再上等的气息也压制不了他内心的愤怒。
锦云十六骑指挥使、北烈侯龚克铭跪在鼎前的地上,从额头滴下的汗珠已经洇湿了织锦地毯的一小块,于是凤鸟那高傲锐利的眼睛竟如含着露水一般,柔和得让人心生怜惜。
事实上现在并没有人去研究织锦地毯工艺的高超之处,殿中几乎有如实质的愤怒和惶恐都只为了同一件事——
“从定雁关、定兰关、岎山关、岁寒关、雾嵘关,一直到上京门户的永山关,北戎长驱直入,如闯无人之境,十六骑竟然连一个字的消息都接不到?朕养你们这么一帮饭桶,还不如养一群狗!”
这话太重了,龚克铭连连叩首:“西北军中狮派与虎派沆瀣一气,联手排挤狼派,军中消息不实者多。各关口沿线,十六骑的明线暗线都被摸了个清楚,一朝生变,不是连根拔除,就是受胁从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是说,里面不只是老大那个畜生一个人的事?”
“陛下明鉴!大——逆贼虽然在西北势强,但渗透十六骑如此之深,非他所能为。”
“哼!”穆天引一拂袖,紫檀镂空腾龙大案上的九龙青玉茶盏被扫到地上,所幸地毯甚厚,只滚到了一边。
清正殿总管佟安行默默地过去捡了起来,手脚轻快得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穆天引沉思半晌,方对龚克铭道:“金石起来吧。章东去后,十六骑乱成一团,原也不是你短时间内能理清的。”
龚克铭再叩了一个头才站起来:“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未能及昔日密国公之万一。”
穆天引苦笑了下,摆摆手:“不是你的错。章东投奔寡人之前,早已有言在先,功成身退,是朕觉得天下承平,那些阴私手段上不得台面,没有用好十六骑。”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又道:“其它各线如何?”
“上次着重清理过后,宫中的钉子大致都拔了起来,留着的也心中有数。其余诸路,臣只对东南至海一路,有足够把握。”龚克铭能在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干净的路线来,不能不说也是足够努力了。
“哪些人在哪些线上伸了手,摸清楚没有?”
龚克铭再次跪下叩首:“请陛下恕臣放肆。”
“不妨。”
龚克铭于是请佟安行取了案上皇帝未用过的新笔,又另调了新墨,方落笔写了数十行。佟安行也不敢看,头垂得低低地,双手高举捧给穆天引。
穆天引戴上一副七巧阁出品的水晶玻璃眼镜细细看了,冷笑道:“果然是庶孽,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让她们进宫才是!”
佟安行和龚克铭更不敢动了。嫡裔一事,向来是穆天引的逆鳞,连现在的仪坤宫贵妃和太子殿下,都万万不敢提起一言半语的。佟安行甚至觉得,如果太子穆崇宇不是从来都秉持着“最为看重嫡长子穆泽琰、其他庶子可有可无”这种态度的话,说不好,这个太子的位置还不定是不是他的呢!
穆天引又将那页祥云暗纹的玉版纸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才招手让佟安行端了火盆过来,亲手烧了个干净,再用紫铜火箸把灰烬拨散。
“金石你先回去,事情还是继续做。安行,”佟安行跪下听命,“宣赵钧觐见。”
“遵旨。”
*
顺亲王世子穆泽琨颓然瘫坐在草席上,瞪着眼前素服而来的穆泽琰,嘴角扯开惨淡的弧度:“琰大,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穆泽琰一撩衣摆,盘腿坐在穆泽琨对面,毫不在意青砖地上的尘土,唇角连敷衍的角度都无:“你现在有逗乐的兴致?”
“那你来干什么?收编顺亲王府,为己所用?抱歉啊琰大,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度量。”穆泽琨冷笑道。
“且说国事,如何?”穆泽琰微微一笑:“大军围城,顺亲王府真能独善其身?再说,事出突然,你嫡母是怎么个打算,你拿得准?”
顺亲王夫妇不甚和睦,顺亲王妃并无嫡出子女。穆泽琨得封世子,也是因着他庶长子的身份。顺亲王妃对所有侧妃侍妾、庶子庶女都是淡淡的,但顺亲王府上的大事小事,没有逃得过她眼界的。顺亲王再不喜爱这位正妃,见面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在明嘲暗讽、针锋相对,却也不得不凡事与之商议。
现下穆泽琨只差一道旨意便能继承顺亲王之位,顺亲王留下的幕僚和暗中的势力也在他掌控之中,但对于这位嫡母,穆泽琨仍然不敢大意。
而城外的军队——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计,原来的义亲王、大伯穆崇守再也联络不上,下一步迟迟铺排不出——这些都让穆泽琨焦躁不安。
他眼底红丝更盛:“琰大,你不必在此故弄玄虚。既是大军围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的位置,却也未必坐得稳!”
穆泽琰抚了抚身上细麻布的边缘:“琨大你如此关心我,真叫阿诚感激涕零。不过我说的话,可也是为你着想的。再送你一句好了——琨大,你真没察觉,身边的人出了问题?”说罢也不等穆泽琨回应,站起身来,施施然出门而去。
穆泽琨瞪着他背影消失的地方,咬牙再三,方也起身出门。门外的小厮赶忙迎上来:“爷,可要歇息一会?”
穆泽琨一摆手:“去问问管家,我要谒见王妃。”
顺亲王妃的住处与顺亲王府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顺亲王好文,喜书画,爱赏玩金石器皿,顺亲王府各处房间都依着不同形状装点了博古架子和玻璃的书画匣子。顺亲王妃的住处则恰恰相反,几架绣屏,几盆山石点翠盆景。就偶尔挂几幅字画,也是王妃亲笔所书。虽无大家之气,却有天然之趣。
依礼卸妆截发的顺亲王妃,脸上并没有多少悲戚之情。慢慢啜饮完手上的一杯参茶,放下茶杯,方道:“你和你父亲,一样的蠢。”
“母妃?”顺亲王妃的声音不高,但穆泽琨在她面前仍是被压得像是喘不过气来。
顺亲王妃目光幽远:“我和王爷不能一心,皆因他行事的理念手法,我全然不能认同。你们从来父子同心协力,又何必来问我?”
穆泽琨恭敬道:“父王也常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哼!”顺亲王妃冷笑:“阴谋诡计,向来只是小道,何以登大雅之堂?更何况不见光的底下,向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阴暗心思,如何持久?”
“母妃的意思是,七星教?”穆泽琨不大相信。
“尹蒹葭消息步步而来,顺亲王府现下什么局面,你可看清了?”
“我知道母妃一直觉得七星教是有问题的,可是自父王收归门下以来,办事向来顺利。”
“就是太顺利、太简单了。而且,人员架构也不完整,缺失太多。”顺亲王妃合上眼:“罢了,现在是你的事了,该怎么着,你自己心中有数吧。”
穆泽琨再拜下去:“话虽如此,府中之事,还要托付母妃。”
“你姨娘拎得清,自然平稳。”
“是。”
*
几天后,顺亲王府的地牢中,穆泽琨直视着粗如儿臂的铸铁栅栏后面极其委顿的数人,神情阴狠:“都交代了?”
“是。”旁边的王府典刑官答道:“七星教自圣女玉天璇下嫁赵钧之后便发生了分裂,玉天璇带走了几乎所有得用的内外门弟子,留下来的只是七星教的皮毛。但这场分裂不过是演给有心调查的人看的一场戏,实际上,旧教和新教的权柄始终在玉天璇的手里,而且据说现在,也已交到了赵钧一女一子的手中。”
“赵钧儿子十七,女儿十六,到底是哪两个?”
“这个,恐怕连玉天璇本人都不知道,赵钧亲养儿女的规矩,满城皆晓。”
“这些人不可能没见过吧?”
“每次前来,都是蒙面或易容,不过能通过滴血试炼,应该都是同一人没错。”
“哼!”穆泽琨冷笑,看着地上的人形:“赵钧发明的刑讯法果真不错,尤为有趣的是,连他自己的人都熬不过呢!”
步出地牢后,穆泽琨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空气,月光洒下,素辉如寒雪一般清冷皎洁。穆泽琨不禁抬头望月,深深长叹:“琰大,这个人情,我可欠大了。”
*
“这个人情,我必铭记在心,贤昆仲如有所需,尽管开口便是。”穆泽琰将分好的茶递至理亲王世子穆泽琮和慎郡王穆泽璋手里,郑重行礼。
“我们不是为你。”穆泽琮抿了一口茶,摆摆手。
“端四?”穆泽琰意会。
“还有王妃。”穆泽璋补上。
穆泽琰将自己手中的茶盏端起,一饮而尽:“以此为定!”
理亲王府二人走后,穆泽琰并未回转后院,亦没有召见幕僚,只是斜倚着紫檀雕花木椅的扶手,被月光笼罩的脸上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祸起萧墙,可是,这堵‘墙’在哪里,可不由四叔和赵相你们说了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