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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惊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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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洄靠在桌边,一手支颐,一手拿着柄两只手指大小、鎏金嵌琥珀的小如意在桌上的拜帖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半晌,懒懒地放下如意:“都推了吧。”
墨香在后面躬身,伸手收起拜帖:“如何说话?”
“这阵子天冷,少爷身体需要休养,除了上课,都在家中歇息。要见少爷,等春暖花开再递帖子。”这些帖子主人的身份都不甚重要,大概是投石问路的,回了更好。
墨香点点头,出去斟酌着写回帖。
苏洄沉吟片刻:“福山伯,上次说‘如意绸缎行’的李天保老板是遗腹子,生平所恨者,未见生父一面?”
“是。”
“过二十天,能把少爷为某家所画的寻人启事‘不经意地’递到他家老太太手里吗?”
“可以。”
“那就这样吧。”苏洄将鎏金琥珀如意放回盒子里,指了指:“收起来吧。”
墨书会意,拿去库房登记造册不提。
不远处的穆泽瑾此时放下自制的炭笔,拿着一张一尺见方的硬纸过来,递到苏洄跟前:“小洄你看,我画得如何?”脸上透着些微红晕,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苏洄接过,看着画上女子的慵懒妩媚之态,微笑着点头:“我觉得,比之前那张玳瑁坠子的侧脸画像,还要好。”
穆泽瑾浑身如有光泽散出,一副“得遇知音”的惬意模样:“我画小洄,最是顺手,‘下笔如有神’一般。”
苏洄笑着道:“你工笔花卉更好吧?年里在铁老爷子的书房,不是把一票文人学子都唬住了?”
穆泽瑾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脸上却也带了几分得意:“多亏小洄你的主意,把孩子们震住了,我的课也上得比岳先生和谭先生他们顺些。”铁府的几个孩子居然甚是顽劣,又很有几分小聪明,据说之前不少先生都降不住,辞馆而去。
“是阿九你足够出色,不然我的主意再好,也是不管用的。”
康福山在旁边开始抹眼泪:“大爷要是能见着这和睦样子,一定会十分高兴的。”倒说得穆泽琰似乎难得高兴一回的样子。
穆泽瑾点点头,却也认同他的琰哥的确心思太繁、谋算太多,不易开朗。
苏洄只抿了抿唇,心下只觉好险,若是穆泽琰在赵钧挑明之前恍悟自己对穆泽瑾异乎寻常的关切——好不容易有一点点温暖却逐渐流失于指缝快要抓不住的人,太危险。
无论对谁而言,都是。
苏洄只一瞬便回过神来,含笑问向穆泽瑾:“阿九,你最近在教什么?挖坑的课程结束没?”
这是戏谑之语。
年前穆泽瑾应铁家之邀到铁家的书房喝茶,恰逢今年早先温暖,临过年的十几天却有寒流突如其来,市面上的花卉绝大多数被冻死,大批花农欲哭无泪。以铁家在泉州的地位,也不过只抢到了有数的几枝腊梅、以及几盆水仙。
铁家书房里的水仙,还有一盆是迟迟出不了花苞的。
穆泽瑾家里也没有应节的花卉,在苏洄的请求下画了两幅迎春花应景,此时技痒,便取了随身携带的颜料画笔,在水仙靠着的粉白墙壁上细细画了几朵花。
坐在对面的几位先生看过去时,竟与真的水仙花开一般无二。
最后剩了点儿墨汁,穆泽瑾顺手勾了只小小的白/粉蝶。
年节时几个孩子来给铁老爷子拜年,想去抓蝴蝶反而被吓到;铁家的故交好友来访,要不就是没注意到,要不,也是全数被骗了过去。
据说,没被骗到的,还要找借口再上一回门以求被骗;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坐到跟前细看,仍然不肯相信那是假的。
最夸张的,听说是一位从小就害怕毛毛虫和蜜蜂蝴蝶的,被吓得瘫倒在椅子上,要两个小厮过来把他搀扶出门。
几个孩子好奇,赶不及开课便来“待时”小院寻先生,进屋便见一个大土坑,深不见底!
好险没踩了下去!
孩子们左看看右看看,正不敢动,却见一老伯晃晃悠悠地凌空而过!
假的!
孩子们由是对穆泽瑾极其佩服,课堂上穆泽瑾说东,他们决不往西,一旬两节课,穆泽瑾讲得十分舒心。
只是第一节课,学生们集体要求,要学画坑!
穆泽瑾微笑着在白纸上用各种颜色涂抹片刻,再铺在地上时,深深的坑中似有万蛇攒动。
因势利导。
穆泽瑾对着苏洄,眼眸含情,笑容灿烂:“那是玩玩而已,现在正经课程还是辨色和调色。”
“听秦夫人说,铁家的长女,要更好些?”
穆泽瑾兴致勃勃:“记性最好,眼睛利,也勤奋,不过有没有灵气,却要等开了笔再看。”
“记性很好吗?真的?”苏洄也来了兴致。
穆泽瑾笑了:“小洄,像姐姐那种程度的天才,是不可能再有的啦。”
“哗啦啦”地翻完一本书然后告诉你她已经全部背下来了这种人,其实应该叫做“妖孽”吧。
穆泽瑾补充道:“至少我觉得,‘云锦水榭’的藏书,铁大小姐几年下来,都未必看得完。”可是苏澜那个妖孽,只用了半天就翻完了。
“哦——这样啊。”苏洄的声音里有些失望。
“小洄——”穆泽瑾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洄的手,“你是在担心姐姐吗?”
苏洄嗤声而笑:“该担心的,是她的对手——可是,”苏洄低头,靠在穆泽瑾的胸膛上,声音温软如绵、深沉如渊,“阿九,我很想念、很想念她。”
*
被苏洄很想念、很想念的苏澜,正身处于一条漆黑的巷子里,前后左右,有十几支火/枪瞄准着。
她独自一人立在那里,灰色的厚绒斗篷遮住了整个身形。
苏澜站定之后,才仰起头,半露出精致的面容。
天空中浮云散去,一轮明亮的弯月悬在蓝黑的夜幕中,头顶上是一盏昏暗的油灯,只勉强能让人看清背后二层小楼石砌的高墙。
她的眉目与容金人所欣赏的美女有些差别,但她的脸上却仿佛有光芒一般,使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
面前裹着黑斗篷蒙了面罩的高大男人一双眼睛闪着阴险的光,发出低沉的笑声:“苏伯爵好计策,竟让那个小子逃出去了。可是我倒要看看,没有了你,那个小子又能做些什么?”
苏澜气定神闲,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四周的火/枪一样,微微笑道:“米歇尔·沃尔夫,安若近卫队队长,安若三恶犬。哎呀,我还以为理查会派弗林斯伯爵来的?”略一侧头,灿若晨星的双眸狡黠灵动,似乎真的很不解一样。
利兰人把理查·博尔顿、米歇尔·沃尔夫、文森特·弗林斯合称安若三恶犬,隐射地狱守门的三头犬。三人之恶名昭彰,已经到达让利兰人将一切安若民众视为魔鬼的程度——哪怕是有亲朋好友在安若的。
当初入侵利兰、血洗利兰城的,可是安若人;一直奴役利兰人、掠夺利兰人财富的,也是安若人。
血管里面流淌着的液体再相似,被满地如潮的血色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听了苏澜的话,米歇尔·沃尔夫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这是讥讽他的爵位不够高吗?勉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文森特抓那几只在肮脏下贱的农村里蹦跶的臭虫去了,至于你、和那个小崽子,自然是要留给我的。”
“那也好。”苏澜的笑颜如同阳光在钻石上折射流转的光芒一样,璀璨夺目。
“你什么意思?”米歇尔·沃尔夫警惕地皱起了眉,心中有丝危险的预感一掠而过,只是太快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住。
苏澜莹白如玉的双手也从斗篷里伸了出来,轻轻一收,便听到络绎不绝的火/枪、人体掉落地面的声音;米歇尔·沃尔夫刚刚惊恐地想张口怒斥,却发现一截细长的剑尖从他的咽喉处穿透而出。
锐利、明亮,带着一点血色的剑尖。
真美啊。
米歇尔·沃尔夫眼前一黑,于是也听不到自己的头颅掉落地面的声音了。
同样灰色斗篷的青瓦和青刃此时方从两边阴影中现身:“后面没有人了。”
苏澜点点头,沿着线收回伏击者要害处的钢针:“火/枪拿了,丢两把最破烂的;这边的围墙弄塌,伪装成强盗想入室抢劫却被石头压死的意外。”
现在是青字队里年纪最小的青刃歪着头,打量着石墙:“这个——是□□尔公爵最宠爱的情妇和私生子住的地方?”
苏澜微笑:“他还拿不定主意呢,我们推他一把又何妨?我‘打听’过了,现在埃达夫人和小扎克利‘正好’外出度假,里面连守门人都没有。”
可是整个贵族圈子除了苏伯爵你,谁都不知道吧?包括那位公爵大人——青刃暗自抖了抖,少夫人是谋划了多久才等到今天晚上的啊,躺在地上的诸位老兄可以安息了,你们死得一点都不冤。
苏澜用手帕略略擦拭了钢针,收回腰间皮带的右边格子里面。看着青瓦和青刃手脚麻利地布置“意外”现场,唇边一直噙着个若有似无的笑。
哎呀,要是大哥苏瀚知道自己把学来的医术用在快速杀人上面,脸上的表情会不会很有趣呢?
*
腕间的夜明珠熠熠生辉,蓝采萝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靠紧了苏瀚一点:“阿瀚,我们现在走到哪里了?”
苏瀚拍拍她的手:“阿萝你累了?”
蓝采萝摇头:“我还好的,阿瀚你不用担心我。”
苏瀚揽着她的肩:“好阿萝,再坚持一会,快到了。”
两人现在身处的地方,是纵横交错的地道。虽然隔不远的墙上便有一盏油灯,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苏瀚并没有把它们点亮。
又转了数个弯道,经过几个交叉路口,蓝采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打结了,苏瀚才停了下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和小澜、小洄那年在庄子上,一起推测出来的地方。“阿萝,刀子。”
蓝采萝把苗族大祭司、她的阿爸给她的嫁妆之一、用苗族秘法淬炼的钢刀从靴子里拔出来,交给苏瀚。
苏瀚接过刀,让蓝采萝用夜明珠照着地道的砖块,一寸一寸地寻找。
果然,在一块青砖的上面,隐约发现了些异样。
刮去表面的青苔,露出龙飞凤舞的刻字:无怠。
从这块砖前数三块,再左数九块,又上数两块,苏瀚刀用力一挑,青砖掉落,一个用蜡密封的大竹筒露了出来。
苏瀚利落地把竹筒扒出来,脱下斗篷,用绳子把竹筒捆好,绑在身后,又重新罩上斗篷。
忽然,蓝采萝整个人伏在地上,听了一阵,抬起头道:“阿瀚,那边的蛊虫说,有人过来了。”
苏瀚拉住蓝采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沿着地道退到一处黑暗的弯角。
蹲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瀚的手里,已经准备好见效最快的药粉。
脚步声渐渐近了,油灯的光亮也缓缓推近,在青砖掉落的地方停了下来。
苏瀚暗叫一声“不好”,刚想出手,却听到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声音——
“子容,出来吧。平娘和宛娘可好?”
苏瀚瞳孔紧缩——“平娘”是苏澜的小字,“宛娘”是苏洄的小字,但知道的人极少,只有——
苏瀚满手是汗,背上也湿漉漉的,拉着蓝采萝站起身来。脚步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声音也仿佛不是自己的,如从云端传来,飘渺虚玄、游移不定:“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