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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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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庶子,”铁铮锐利的目光扫过穆泽瑾全身,才放下手中的雨过天青莲瓣茶盏,慢吞吞道,“居然敢打发到我门上为师?”
一直隐于穆泽瑾身后半步的苏洄这时上前一步,福礼笑道:“阿九已入赘我家。”
铁铮眉一竖:“你是何人?”
“家祖苏倦,家父苏曜。”
“苏澜许给程家,你是苏洄?”
苏洄微笑点头:“嫡次女苏洄。”
“皇孙入赘?倒是好心思、好决断。”铁铮不知是赞是贬地说了一句,如刀锋般的目光又刮向苏洄:“平民之身,有何本事庇佑皇孙?”
苏洄不慌不忙:“家兄家姊俱身居顺义伯爵之位,小妇人不才,亦为三品待诏女官。”
“苏倦的确心计深沉。”铁铮依旧不阴不阳地:“先太子已逝,我本无心再搅和这一潭浑水,你可知道?”
“虽是螟蛉,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先太子亦胸怀天下。”苏洄不紧不慢,却步步进逼。
“哼!口气倒大!”铁铮冷笑:“若非只有此人看到泉州之局,今日也轮不到你们!”
“您说得是。”苏洄貌似谦恭,连连点头。
铁铮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刻,左手袍袖一挥:“也罢!名头借你,只不过你若闯不出这后宅,那人也就泛泛而已,趁早让贤吧!”
苏洄微微一笑,再次行礼,携着穆泽瑾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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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洄,你刚刚是请铁老先生帮忙吗?”穆泽瑾把玩着手中晶莹柔润的羊脂白玉比目双鱼玉佩,半歪着头道。
他们如今身处的,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虽然不大,但磨石为基,雪白粉墙,十分干净雅致。几棵梧桐树,都上了年头;时值隆冬,梧桐落叶已完,然树干有参天之势,枝条具婀娜之态,当得起“华净妍雅”四字。
铁铮义子铁丰从商,上面又有人关照,家中钱财不缺。铁铮挂着泉州书院山长的名头,家里的房屋园林受限制也少,因此上铁宅占地颇广,还特地请了有名的大家参谋,风景优美,可谓“移步换景”。
铁家重西席,特地买了离书斋只有一街之隔的大片空地,建了一溜的小院子,每位西席都可分到一个。因着穆泽瑾一旬只有两天课,所以安排在了最远最清静的一个院子。
院门上悬一黑底翠字木匾,上书二字:待时。
苏洄把自己和穆泽瑾惯用的枕头摆好,伸展一下腰身,方笑道:“泉州是天下商旅汇聚之处,也是龙蛇混杂之所。商人特性,不问出身,却喜欢附庸风雅,阿九借助他们之力出头,正正合适。
“泉州官场,苏晓已收拢完毕。他在老家苍郡的风评不好,可在泉州,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手段的确是一等一的。我们若从官家下手,风吹草动,免不得便打草惊蛇。
“反而是商家,向来巴结官府,为他们所看不起,却不知这些人是最会观颜察色、消息灵通的。另辟蹊径,与他们互惠互利,大概就是我们这两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最能吸引注意的动作,安排在暗里的人马才好动手脚。
“由清入浊,泉州哪一家比得上铁家这样得天独厚呢?铁老太爷一句,铁老爷帮衬,商场上想不追捧你的画也难。”
穆泽瑾扯了个垂耳兔形状的小靠枕来抱着:“铁老太爷重嫡庶,所以琰哥让我入赘?”
苏洄斜眼睨他:“怎么?心里不舒服?”
穆泽瑾直白地点头:“总觉得——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并不是为了什么——”他皱着眉头,居然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
苏洄一下子笑开,扔了一个萝卜模样的小饰枕到兔子身上:“心疼你是真的,铺路也是真的,不能一举多得,如何保得住你我性命?”
穆泽瑾眉目黯淡了下,随即又回复如常。太子要给理亲王和赵钧以迎头痛击,舍掉一个已经在不少人那里丢了脸面又素不受宠的儿子,简直是不用多加思索就能作出的决定。或者说,相比之下,看在苏瀚的用处上,他更宁愿保住苏洄,也不会愿意因穆泽琰的缘故为穆泽瑾动用直属于自己的关系。
穆泽瑾幽幽叹息,话语便有些艰难:“琰哥,还有大哥,小洄,你们都费心为难了。”如果不是苏洄选了他,苏瀚——大概也是不肯尽力的。
苏洄只是安静地轻靠在他肩上:“阿九,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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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近过年,学里停课,穆泽瑾和苏洄这这阵子便有了段悠闲的时光。康福山被苏洄派出去在泉州城里闲逛,银杏、银莲和街坊四邻联络感情,双恒、双寿、双安、双昌四家人收拾房屋。
苏洄自己却是拿着临走时苏瀚给的医案,和双寿家的、双昌家的继续琢磨穆泽瑾的养生药膳。
数下去倒是穆泽瑾最有空闲,“饮食有度,无所用心”,不过嘛——他最大的任务,就是要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
这天,太阳正好,银杏、银莲给负责开蒙的秦先生、负责武术的段先生、负责琴棋的岳先生、负责算学的谭先生几家送了双寿家的拿手的家常点心,笑嘻嘻地拿回来十几个赏钱,争着给苏洄看。
“秦先生那样严肃,秦夫人却是很和蔼的,说我们的鞋有些磨脚,她就现拿了自己新纳的两双鞋来让我们试,还说要帮我们打样子。”
“段先生高高壮壮,可最是爱说笑话的,他家两个孩子,可好玩了。就是段夫人家里活计手艺不太好,铁夫人特地拨了两个灶上的婆子做饭,还给了四个洒扫的丫头媳妇子。”
“岳先生说的话,咱们两个可一句都听不懂,他家也没有夫人,倒有七八个丫头,听说叫什么‘袖子、添香’的,铁夫人也给拨了五六个婆子下人。”
“谭先生问我们‘你们家带了那样多的人来,想必家里境况不错吧?怎么不自己赁个大点的院子?’我们说我们是分了家出来的,姑爷的身子骨不好,就得清静地养养,可在热闹地寻清静哪那么容易?恰好有人给我们家夫人荐了这个馆,才落下脚来。”
银杏眨巴着眼睛看苏洄:“小姐,您看我们这样说,跟您原来和我们说的也差不离吧?”
苏洄忍不住失笑:“很好,以后就都这样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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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福山一身灰色泛白的棉布袍子、黑色发灰的老棉鞋,看上去,和泉州城里一般的小户人家也无甚差别,双手缩在袖子里,就着小酒馆的火炉取暖,不时呷一口小酒,端是穷极的快活。
一杯小酒呷完,康福山缩手缩脚地站起身来,对着老板的方向含糊地嘟囔了什么,才慢吞吞地挨出门去。
仔细检查了后面没有跟梢的,又对了暗号,康福山闪身进了铁府的角门。
本不必如此复杂的,不过这几天康福山的形象额外不同,才谨慎了些。
等到了苏洄和穆泽瑾面前,便又是那个干净利落、进退有度、事事周全的内官康福山了。
他正坐在苏洄跟前的小凳子上,与苏洄一起核对着这些天所搜集到的消息,穆泽瑾在一边旁听。
各地知府原是四品,因泉州乃两江交汇入海之地,国家钱粮转运之所,所以自前朝中叶,泉州知府一职已由四品提为三品,以示朝廷慎重该地民生之意。
苏湲入东宫后不久,为方便苏晓收拢泉州官场,太子一党多番运作,让苏晓兼任了二品的两江总督。不仅本来用于监察掣肘的五品左右参议、左右知事完全失去作用,连掌管刑狱的按察使、掌管军事的卫所千户也不过四品而已。以品级而言,苏晓完全能够独霸泉州。
苏晓继室赵芳龄,今年三十岁,是赵钧二房、商户庶女出身的贾七凤所生,嫁予苏晓的时候带来了大批的嫁妆,苏晓也由此开始飞黄腾达。
而入了东宫的苏湲,并非赵芳龄所出,乃是苏晓前头嫡妻留下来的女儿,但她自幼失母,被庶姐挤兑欺辱,直到赵芳龄嫁过来才真正享受到嫡出的份例,因此对赵芳龄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赵芳龄只生了两个儿子苏海和苏淮,并没有女儿,对乖顺的苏湲也颇有几分真心。
既是如此,那为什么还要送苏湲入宫参选秀女?
为什么不像前世一样,在苏氏族中找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顶替苏湲的名字?
康福山微微笑道:“其实老爷要的,只是个态度,是谁的女儿,并没有关系。”只是两江总督二品大员的位置,苏晓就坐不到了。
苏洄恍然。这个秀女的名额,是苏晓的投名状,也是太子的问路石。苏晓送什么人进宫,决定了日后太子对他的信任度。
“其实大爷想让他的哥儿过来做伴读的,不过小了点,老爷就没看上。”女人于穆泽琰,大多是放松之用,他向来工夫都下在朝堂和前院。
苏洄点头,表示明白。若是被捏住了两个嫡子,不说苏晓,就连赵钧,怕也不敢往泉州押重注了。
“苏晓没有庶子吗?”
“庶女十一个,庶子嘛——两三个还是有的,不过能成年的——不会有。”
是“不会有”,而不是“没有”。看来这里面并不仅仅是赵芳龄的手笔。
“除了嫡女入宫之外,赵芳龄最看重的庶女是排行第三、与苏湲同龄的苏暖秋,嫁给了跃马泉卫所千户陶柏嫡次子、同在跃马泉卫所任百户的陶至。陶柏嫡长子陶兆从文,只有陶至传其衣钵,因此苏暖秋在陶家地位甚高。
苏洄翻着文书:“暖春、暖夏、暖冬都是柳蕊儿柳姨娘所生?这可了不得。”话是这样说,神色语气仍是淡淡的。
“他家里原有场大劫,老太太生怕熬不过去,未娶妻给他抬了两房姨娘,却连生三个女儿,幸而遇上贵人了,才逢凶化吉。”
“倒是真真难得。”苏洄暗讽。
“所以原配封氏家世不高,苏湲虽说是嫡出,但赵芳龄入门前苏晓已经把封氏降为平妻,苏湲改记在赵氏名下,才仍为嫡女。”
“入门后就联合周姨娘、压了柳姨娘?”
“是。只是董姨娘和庶长子苏博文,却并非赵氏的手笔。”
“虎毒不食子。他和你们四老爷,大概谈得来。”
康福山嘿嘿笑着躬下身去:“老爷们的事情,咱一介奴才,可不敢议论。”
苏洄皱着眉,手指弹了弹那叠文书,满脸厌弃之色:“一团乱账!”
又取过另一叠文书翻看。
“跃马泉卫所千户和苏晓是姻亲,那卧虎泉和暖烟泉呢?”
“暖烟泉从齐大柱、曹双苟起都是粗人,谁和他们都说不上话;卧虎泉高维正是老爷的人,现在自然也是听苏晓的。”
穆泽瑾忍不住插嘴:“‘大柱’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乡里常用的,‘双苟’这个倒是别致。”
康福山面无表情:“他小名叫‘二狗子’,取个谐音而已,爷您不必想太多。”
穆泽瑾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苏洄在旁也抿唇而笑,笑不露齿,但与以前比起来,却多了份鲜艳妩媚。
苏洄把手上文书理理整齐:“福山伯,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再看两天。后几天,我们再把商户的也对一下。”
康福山也知道是穆泽瑾要休息了,便默默站起身来,行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