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59、再下泉州

　　穆泽琰给他瑾弟准备的马车十分舒适。外表看去价值不菲，但有些陈旧，如一般有几代沉淀的世家之物。内里却别有乾坤，单说那制造车厢内衬的材料，便是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寻来的千年奇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整个东宫，也只有太子和穆泽琰自己的私库里面，还存有这种木头。

　　马车内部陈设更是精细，路途所用之物，应有尽有；至于安全，当然是重中之重。穆泽琰垂髫之年曾代父受过、遭人暗算，连人带马车滚下悬崖。两匹健马摔得惨不忍睹，车内的穆泽琰却奇迹般地没有任何损伤，连马车的车厢也没有受到破坏。

　　软枕细衾，绒套黄铜暖壶里还备着热茶，穆泽琰拨给穆泽瑾的内官康福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殷勤地迎上来：“郡王妃，郡王爷让带了上好的‘银针玉芽’、‘冷泉翠’、‘碧璇香’，都是您昔日称赞过的，郡王妃可要尝尝味道？”

　　苏洄对这个前世为保护穆泽瑾而向东宫父子死谏的内官向来很有好感，当下客客气气地回道：“阿九不能喝茶，白水就好。”

　　康福山心下更是满意，脸上的纹路又加深几分。

　　穆泽瑾却在一旁认真道：“福山伯，以后请称呼我‘苏公子’，我是入赘苏家的。”

　　康福山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半晌，苦兮兮地看向苏洄：“郡王妃，您看这——”

　　苏洄微微一笑：“诚郡王有事相托。”

　　原来是掩人耳目啊！康福山恍然大悟：“苏九爷——”

　　穆泽瑾点点头，又看向苏洄，神情乖顺无比：“咱家是夫人说了算，福山伯，您一定要记得哦——”

　　康福山停顿了大概两息的时间，似乎是在掂量穆泽瑾神色中认真的程度有多少，然后才深深地低下头：“奴才遵命！”

　　*

　　马车到了通县码头，苏洄让康福山出面租了一个小院子，休整几天。

　　两天后，苏洄的丫鬟墨书、墨香、银杏、银莲，穆泽瑾的男仆双恒、双寿、双安、双昌相继赶到。苏洄便把人分成两拨：康福山、墨香、银杏、双恒、双寿一拨，押着马车走陆路；她夫妻二人，与墨书、银莲、双安、双昌，订了一艘官船，顺流而下。

　　两路约定，俱在泉州汇合。

　　至于朱字队四人和诚郡王暗卫如何分配，暗卫们如何设定据点传递消息，则不是苏洄能够操心的了。

　　船行极慢，但十分平稳，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江浪的起伏。阳光如一层金黄色的薄纱，均匀地披在所有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和物的身上，虽是严寒天气，却有了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船舱之内，只有苏洄、穆泽瑾和康福山，拿着一叠泉州大小官员汇总在研究。

　　“苏晓是赵相推荐的人，但是女儿苏湲又入了东宫，前阵子殿下还特地示意太子妃将她擢升为良娣。他会靠向哪边，不好说。”东宫之事，康福山还是知道不少的。

　　“殿下之前相信赵钧，放心让苏晓经营泉州，琰哥是想摸清楚，一旦决裂，泉州大小官员，会如何站队吗？”穆泽瑾靠坐在床沿，轻声道。

　　“不止，”苏洄坐在窗边的八仙椅上，手肘支在桌上，轻轻托着腮，“如果只是收拢官场，‘英郡王’的名头打出去，岂不更响亮？‘致仕御史大夫家中的书画西席’，怎么看，也不是一步有用的棋子。”苏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白纸：“福山伯，这里没有铁老御史的一份，可是疏漏了？福山伯可知一二？”

　　康福山低头垂目：“老奴也只知道一点。”

　　“愿闻其详。”

　　“铁老御史——曾是太子师。”

　　“殿下的老师？那琰哥为什么不知道？”穆泽瑾惊呼出声。

　　“不是，”康福山脸上的笑纹像是凝固了，半分未动，“不是殿下。”

　　苏洄了悟，轻声道：“是先太子。”

　　康福山往苏洄——身侧的桌子深深凝视了一眼，才答道：“先太子、仁亲王、慧公主，幼年都曾就读于铁老御史门下，但知道的人很少。‘上京火乱’之后，尊上便有些迁怒铁老御史，又在夫人您祖父入朝一事上意见相左。因此赵相登堂拜印后，铁老御史就获厚赐致仕了。”

　　“上京火乱”，就是使得穆天引发妻嫡裔尽殁的那场前朝火器营叛乱，穆天引由是恨火器营入骨，一众将士无论有无参与叛乱，全被挫骨扬灰，弃于荒郊野外。

　　幸得慧公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苦苦求情，未参与叛乱的将士家属才没有被株连。

　　苏洄双睫微垂：“请问福山伯，铁老御史与我祖父，可有私交？”

　　康福山摇摇头：“未曾听说。”又看看苏洄身旁的桌子，似是欲言又止。

　　苏洄目光只盯着交握于膝上的指尖，纤纤秀雅，莹白润泽：“故人已逝，自是任后人评说。况与此去重任有关，福山伯不必避讳。”

　　康福山头更低了：“当年仿佛只漏出来一句——铁老御史说您祖父‘偏执、凉薄’。只是大家都觉得不过是借口而已。”

　　苏倦虽然极有名气，但论身份地位，只是个隐于梧桐书院的教书先生，万万及不上铁老御史这样的‘太子师’。然而苏倦当年风采无双、冠于京华，为人也称得上圆融世故，与嫡妻谢心兰更是鹣鲽情深、一时佳话。跟“偏执”、“凉薄”这两个词语，的确是挂不上边的。

　　所以，也难怪众人觉得这不过是铁老御史不愿让苏倦入朝的借口，毕竟苏倦教学确是有口皆碑，“太子师”乃至“天子师”的光环，又有谁舍得失去？

　　苏洄沉吟半晌：“除此之外，铁老御史为人行事如何？”

　　铁铮，学富五车，但性格耿直。没有人知道穆天引为什么让这样性格的一个人去教太子，甚至没有人知道穆天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去教太子的。也许宫里有人知道，但在那个乱世里、在那个暗潮汹涌的地方——你还是宁愿自己不知道吧。

　　铁铮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了无牵挂，的确是倾注了所有的心思在太子他们身上，后来有人猜测过，穆天引之所以对庶出子女冷淡，大概和这位“太子师”有莫大的关系。

　　嫡裔太出色，压得庶出光彩全无；加上皇后有宠，这一脉可谓稳如泰山。

　　苏洄摇摇头，暗自微笑：能营造出这样一个局面的铁铮，真的是心思耿直之辈吗？

　　“既是无妻无子，那福山伯，我此次前去，是要教谁呢？”穆泽瑾打断了苏洄的思考，问道。

　　“铁老御史致仕回到泉州之后，收养了两女一男三个孤儿，两个女儿都嫁给地方上的殷实人家，仅有的一子捐了个监生之后也从商，无甚波折，平稳度日，大概是尊上让人关照过的。”

　　苏洄笑开：“福山伯您还说只知道一点，这可不少啊！”

　　康福山也笑，眯着眼：“老奴这点微末消息，可远远及不上‘十六骑’和殿下呢！”

　　“福山伯过谦了。”苏洄暗叹。怪不得穆泽琰会把康福山安置在穆泽瑾身边，前世他为穆泽瑾而死——不得不说，实在是可惜了。

　　或者说，穆泽琰，实在爱得很深沉？

　　*

　　据康福山的消息，铁铮与穆天引的岁数差不多，回到泉州之时也上了年纪，故而现在的孙辈年岁也还小。

　　儿子铁丰家一女一子，长女铁盈年方七岁，儿子铁毅不过四岁。

　　附读的还有铁铮义女家的孩子：铁月长子翦公义十岁、次子翦明义八岁、幼女翦秋林五岁；铁雨只一女张连霞，与翦秋林同年，只小两个月。

　　苏洄数数：“三女三男，六个孩子呢！阿九身子可吃得消？”

　　穆泽瑾笑道：“我只教书画，每旬不过两天的课，要是这样都吃不消——”脸微红，悄悄挨了过去，“我可不敢入赘苏府了。”

　　苏洄也红了脸，只嗔道：“贫嘴！”

　　“倒是小洄你，”穆泽瑾顺势把头靠在苏洄肩上，“琰哥要你在后院跟那些夫人们周旋，郡王妃的名号又不能打出去，我担心你会吃亏。”

　　苏洄笑着拍拍他的背：“我可是好惹的？再说，退一万步，我还有个当御医的伯爵哥哥在宫里，扯虎皮当大旗，足够了。”

　　穆泽瑾满足地蹭蹭苏洄柔滑的脸颊：“嗯，我的小洄是最好最厉害的。”

　　“这话我可不敢接——你的琰哥呢？”

　　穆泽瑾笑笑：“琰哥可不是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琰哥是天下人的。”

　　苏洄叹气，右手覆上穆泽瑾的左手，穆泽瑾反手握住，十指交缠。

　　“不过，”半晌之后，苏洄话锋又一转：“哥哥这杆大旗不能随便打出去，这之前的铺垫，少不得阿九你先辛苦些、要抛头露面扬扬名了。”

　　其实穆泽瑾于书画一道，极有天赋，只是碍于身体孱弱，穆泽琰不想他劳心劳力，画品全都作自家收藏，并未流传出去，因而前世今生，都声名不显。

　　今世机缘巧合，由于苏瀚的无心之举，穆泽瑾更研习了西洋画技，据评判他匿名画作的大家言道：虽则这种画法会引起毁誉不一，但震动画坛、扬名立万，却是已经足够了。

　　穆泽瑾将头枕在苏洄膝上，眼眸亮晶晶地：“小洄，既然要我这么辛苦，那晚上——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苏洄伸手给了他一个暴栗：“休想！哥哥之前把过你的脉，一季一次都算多的——你不要命，我可不想当寡妇！”

　　穆泽瑾嘟了嘟嘴：“牡丹花下——”眼见苏洄又要伸手，忙护住头滚到一边嚷道，“我错了我错了，定然要长命百岁好好看着重孙子娶亲生子！”

　　两人遂笑闹温存一阵。

　　穆泽瑾又靠着苏洄的大腿，小小声道：“小洄，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

　　苏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连耳根都是通红的，声音几不可闻：“不是说了么？你——你都没进去——”

　　穆泽瑾的脸也是红彤彤的，却仍不服气地分辩：“大、大哥说——也有可能的——你、你不是没来——”

　　苏洄拧了他一把：“早晚几天都是有的。不许再说了。”

　　“可是——”

　　“我说不许说了！去睡觉！”

　　穆泽瑾委屈地抿抿唇，扯过藕荷色绣了玉堂富贵图样的锦被，翻身睡下。

　　苏洄伸手摸摸被子里面，感觉汤婆子已将被子煨得暖了，也就自去整理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