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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风云动 ...


  •   “伤心十年明月路,漫山红叶不忍观。”这句话说的,是五百多年前的大才子鸣月山人的两幅画作——“月下独酌”和“霜叶红”。

      “月下独酌”是鸣月山人遭逢情伤,久久不能忘怀。忽一日大醉,郁郁而作。据说观者无不心酸难忍,掩面涕泣。

      “霜叶红”却是家国之难十年后,鸣月山人临终绝笔。初看并不如何突出,然观此画后再去赏红叶,却觉得满山红叶尽皆失色,眼前只剩下画中的漫天血意。

      心中块垒,非年月能消。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鸣月山人当年名满天下,但留到今天的,也只有这么两幅画。

      顺亲王穆崇兴手上的,便是传说在前朝废帝投诚时大内藏宝库因乱失踪的鸣月山人最后作品——“霜叶红”。

      书房内寂静一片,空气如凝固一般,足足一刻钟后,才有抽气声和叹息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掩面大哭:“吾此生无憾矣!”

      穆崇兴心中得意非凡,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假咳两声:“看来,确是真品无疑了?”

      身旁的青衫文士面带微笑,指着卷末的四枚印章道:“画工画意在下涉猎不多,万万比不上王爷和诸位先生,未敢妄议。然而金石篆刻这方面,不才斗胆自夸一句,诸位皆不如我。此四印一则端厚凝重,一则温润纯仁,一则青龙生发,一则雏凤初鸣,非大能者不敢下刀。正合当年鸣月山人携帝、后、太子、太子妃私物潜隐的传闻。何况还有前朝大内私库的藏印,以及几枚至尊闲章。据余观来,画不敢论,印却定是真的,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在下也敢以性命担保!”又有一蓝衫文士跳了起来:“看这红色,五百年后仍有这般凄厉的‘杜鹃泣血’,底调定是早被禁用的‘圣血朱砂’,加以龙涎琼脂的上百次提纯精炼而成,才能凝色千年不褪!”

      “圣人不重士大夫甲意,只有王爷,历年苦心孤诣,为我等保存一脉种子不灭。王爷此功,当与再造社稷者同!”

      穆崇兴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意,脸上笑成灿烂的金钩连环菊:“舅舅言重了。”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众幕僚一起躬身:“正是大吉之兆!”

      穆崇兴志得意满:“后手如何,还需诸君为本王谋划。大事底定之后,各位论功行赏;大昭偃武修文、休养生息,本王决不食言!”

      众幕僚一同跪下:“泽被苍生,福佑我王!”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世子穆泽琨悄悄溜了出来,将好不容易寻来的安相定军手迹从袖筒里拿出来,塞回怀里放好,长舒一口气。

      月色皎洁,穆泽琨仰望玉蟾,喃喃道:“琰大,胜负手可下了啊。”

      *

      义亲王穆崇守在月下擦拭最心爱的穿云破月枪,神情肃穆。义亲王妃施晓笙在一旁打着下手。

      世子穆泽琥一根齐眉镔铁棍舞得虎虎生风,施晓笙赞许笑道:“琥子这一路棍法,已经有了王爷当年七八分模样了。”施晓笙乃是将门虎女,从小在军中长大,与穆崇守称得上青梅竹马、志趣相投。

      义亲王夫妇出了名的情深意重,王府内侧妃侍妾全无,地位最低的通房丫头长期固定在两个,每年更换,且从未有过丫鬟怀孕的消息传出。

      特别是自从很久很久以前,义亲王将一名企图恃宠而骄的通房丫头活活钉死在练武场上之后,被选中的丫鬟喝药喝得格外勤快,一年后拿着银两也离开得格外爽快。

      义亲王夫妇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世子穆泽琥,以及荣郡王穆泽珅。

      两人教子甚严,穆泽琥和穆泽珅都是三岁启蒙便开始习武,八岁被扔到军营,逢年过节才可以回家一趟。

      看着场上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儿子,穆崇守摇了摇头:“珅儿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击退我三步。琥子——也就这样了。”

      施晓笙沉默半晌,方苦笑道:“自是不能跟九斤比的。”穆泽珅的小名叫九斤,出生时很让施晓笙吃了一些苦头,也因此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然而他天赋异禀,打小就是个练武的奇材,嗜武的义亲王夫妇爱之如珍,宠溺无比,只要是他想要的,天上地下,总能想方设法弄了来。

      被宠得顽劣异常的穆泽珅谁的面子都不卖,唯独非常听大哥穆泽琥的话,穆泽琥叫他往东,穆泽珅决计不会往西,而且是心花怒放、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的。这种兄弟相处的方式,连穆天引也啧啧称奇,本就爱他虎头虎脑、憨直可爱,之后更纵了他几分。

      穆泽琥收了镔铁棍,缓缓走来,顺手拿了一旁架子上的布巾擦汗:“珅弟那样的天才,一百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可惜——”

      一家三口尽皆沉默,半盏茶后,穆崇守方阴沉沉地道:“盖世英雄,多死于阴谋诡计之下——不过,替你珅弟报仇的日子,终于是到了。”

      穆泽琥眼睛一亮:“有消息了?”

      穆崇守神情肃穆,点点头:“已过永山!”

      *

      穆泽琥回到自己住的“岁寒居”,换了衣裳,接过侧室蒹葭递来的布巾擦手,漫不经心地道:“世子妃还是不肯吃饭?”

      义亲王府上各个院落分别以大昭的要隘关口为名,例如义亲王夫妇的“定雁居”,以及穆泽珅住过、现在已经被封起来以供随时悼念的“定兰居”,等等。

      穆泽琥的正室,是与狮派交好的西北军虎派将领胡峰的嫡亲女儿,胡秀真。

      狮派因出皇子而势大,虎派将女儿嫁来,其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穆泽琥和胡秀真的关系并不甚好,胡秀真虽出身军旅之家,却被教养成了个大家闺秀,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沙场杀伐半点不闻,与尚武的义亲王府格格不入。亲生的一儿一女皆文雅秀弱,父祖不喜,独独偏爱侧室尹蒹葭所出的三个庶子。

      尹蒹葭是寒州人,幼年丧母,抚养她的伯父伯母一家去世后,女扮男装、千里迢迢奔赴定雁关寻找生父,因偶然机会成为军医进入军营,又与穆泽琥相遇相识。恰巧穆泽琥见过尹蒹葭的生父、斥候的小队长尹大刀,又知道尹大刀在执行秘密任务时失踪,安慰着安慰着,两人就到了床上。

      纳侧之礼不算隆重,胡秀真也因此未加防范,回过神来的时候,尹蒹葭已经连生三子,在义亲王府站稳了脚跟。

      听得穆泽琥的问话,尹蒹葭一抬头,眉间英挺之气勃勃而发:“可是呢,已经好几天了。姐姐身子弱,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去看看。”穆泽琥扔下布巾,掀帘进了内室。

      内室的胡秀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气息微弱:“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强求,没有缘分罢了;悦儿从出生到现在,你未曾看过一眼,你军务繁忙、心情不好,也罢;恺儿是你嫡长子,文弱与你不投缘,我也忍了,横竖我只求他平安。可是——”她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喑哑无声,过了好一会才清清嗓子,低声道:“叛国投敌,弑君谋逆,这种重罪,你怎么能犯?你不想着恺儿,也想想那三个吧?”

      穆泽琥盯了她半晌,才冷冷道:“说完了?”

      “你——我只求平安,竟也不能得?”

      “从珅弟死的那一刻开始,义亲王府,就再无‘平安’二字。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穆泽琥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扔在地上,容色中有些许怜悯:“想死的话,何必零碎受苦,一刀下去,岂不爽快?”顿了顿又道:“我倒忘了,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待会我让人送来玉瓶和白绫,你任选一样吧。”

      胡秀真瞪大眼睛,眸中盛满不可置信的绝望:“……你……我……胡家怎么办?”

      “你的侄女会嫁给恪儿。”穆泽琥冷淡简短地说明。穆宗恪,尹蒹葭所生的长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连家族,都抛弃她和恺儿了啊。胡秀真喃喃自语,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不堪重负。

      穆泽琥合上眼,未再流连,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尹蒹葭迎上来:“爷?”

      穆泽琥携了她的手:“你安排吧。”

      尹蒹葭眼中有不忍的水光:“姐姐她——只关起来,不行吗?”

      “小不忍,则乱大谋。风声一走漏,死的是我们。”穆泽琥的神情坚毅非常。

      是夜,义亲王府“岁寒居”起火,大火迅速席卷大半个王府,世子妃胡秀真、嫡孙穆宗恺和嫡孙女穆宗悦不幸罹难,义亲王夫妇及世子伤心三人之死,又因义亲王府需重新修葺,故暂时迁往城外的别苑居住,同时别苑挂素,大办丧事。

      是夜,世子侧室尹蒹葭拉着长子穆宗恪的手,语重心长:“恪儿,往后要好好待你妻子,莫要学你父亲。”穆宗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是夜,更深露重之际,尹蒹葭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惨白的灯笼,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一手抚上心口:“教主大人,您托付给蒹葭的任务,蒹葭就要完成了。蒹葭很快、很快,就能回到您的身边了——”

      *

      义亲王府世子妃胡秀真、嫡孙穆宗恺以及嫡孙女穆宗悦“头七”当天,北戎大军忽现上京城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外城,上京守军反应过来,勉强守住内城城门。北戎大军随即团团围困,摆出攻城的架势。

      更让人吃惊的是,北戎军黑色的帅字旗下,顶盔贯甲,纵马来去,手持穿云破月枪的大将,竟是义亲王穆崇守!

      顺亲王穆崇兴毛遂自荐,奉皇命登上城头质问,却被长兄一箭射穿咽喉。随着箭雨落入内城的,还有历数种种起兵理由的檄文。

      诸王之乱,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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