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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阋墙 ...

  •   “如是我闻”的“是”字有些跳脱,不够端正平和。

      穆崇方将这一页拈出,搁置一旁,准备过后焚毁。

      这静室是大婚分府后,穆崇方特地吩咐,单独辟出来的。打杀了十几个下人,又处置了擅闯的妾室后,再无人敢在穆崇方静思时打搅——若真是十分紧要的事情,自有幕僚写了帖子,自门缝投入。

      身处这静室中,穆崇方做得最多的,就是练字。

      他的书法在诸皇子中,称得上最优——连先太子,都有所不及。大概,也只有穆天引唯一的女儿、已殁的慧公主,曾经的那一手簪花,可比拟一二。

      值得吗?曾几何时,母妃似乎这样问过。

      当然是值得的,穆崇方轻扯唇角。不闹这么一场,母家背景最微的他,如何能在三个哥哥的眼皮底下,暗中发展出自己的势力?

      却是连母妃,都被他欺瞒过了。

      这世上最可以托付信任的,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偶然的一次偷窥,已经失去了对父皇的憧憬和冀望。

      在穆天引的心里,够得上江山万代传承资格的,永远只有元皇后邵敏的孩子,甚至穆崇方怀疑,哪怕只有慧公主活下来呢?

      也许大昭就会有一个女皇帝了。

      庶子,永远不是穆天引真心疼惜的对象。

      其实从排行上,就能看出来。穆崇兴居长,穆崇兴为次,穆崇宇、他、穆崇明,次第序齿。他们五人对嫡系的称呼,始终是“太子、仁亲王、慧公主”,而不是“兄、弟、姐、妹”等字样。

      真要在庶子里面挑一个,那就让他们自己厮杀,剩下来一个好了。

      穆崇方认为,他现在所做的,和父皇一直在做的,并无多少差别。

      可是我还是比他顾念亲情,穆崇方想。至少,六个孩子,参与厮杀的只有半数。剩下的两个庶子和一个嫡子,是在他的默认下被养废的。

      也由此得以保全。

      这也是穆崇方为自己血脉留的后路。

      皇位之争,向来血腥;其激烈程度,远远胜过任何一场大型的战争。

      穆崇方的牌面,起初并不好。

      母妃张宝盈,是养马场的出身,靠山强大的宫人私下讥讽,常说他们母子“有马厩的气味”。

      那又怎么样?西北军击退骑□□绝的北戎,靠的难道不是张氏马场天下无双的宝驹?

      既是从龙,一样的逆臣泥腿子出身,谁又比谁高贵半分?

      母妃是独女,进了宫,马场换了主人,他们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哥的生母贤妃施萃,是西北军虎、狼、狮三派之狮派一系的女儿,大嫂也是自家表妹、贤妃的侄女。可以说,大哥立下的军功,基本上都是狮派鼎力相助的结果。也因此,狮派是大哥最大的一张牌。

      德妃马绣春——举例说吧,苏瀚他们祖父苏倦在年轻的时候,曾负笈东游,与雁湖老人在雁湖画舫之上激辩三天三夜,最后携手大笑而归,传为佳话。

      而马绣春,就是雁湖老人的孙女。

      二哥穆崇兴在文坛素有美名,得文官拥戴,也多借外祖与舅氏之功。

      太子三哥——只有一样,人所不及。

      善体上意。

      燕听枫是前朝燕山伯家的嫡脉,燕山伯世子燕寒山因被皇室子弟欺压,早早投诚了穆天引以为内应。燕听枫未出阁时是名动上京的贵女。德言容功,无一不臻于极致,据各老牌世家看来,大昭立国至今,尚未见有贵女胜于燕听枫者。评判标准虽严苛,但燕听枫之盛名,可见一斑。

      在燕听枫的教导下,可以说,穆崇宇的言行举止,都切合了穆天引心底里最隐秘的向往——可能连穆天引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向往。

      更何况,他还有比穆天引更好的运气,弥补了穆天引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嫡长子穆泽琰,出身、性格、际遇……无可挑剔。而且,更精于揣摩上意。

      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情,完成得恰到好处。说来简单,但众子孙中,没有一个比穆泽琰做得更好。

      穆崇宇得封太子,有多少是借这个儿子的东风,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否认。

      穆崇方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趁着早年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的时候,他建立了类似于“锦云十六骑”的“春雨”,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意。

      人员精干,只忠于穆崇方自己。

      不结交官员,不依靠外戚,靠着灵通的消息起家,穆崇方硬是从默默无闻走到了四大掌权皇子之一。

      待旁人惊觉时,他羽翼已丰。

      至于舞姬秀女出身的丽妃,以及她所生的穆崇明——谁都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

      穆崇方放下笔,晾干这一页,放进紫檀包金的匣子,整理好文房四宝,方推门出了静室。

      小厮来报:“三爷候了好一会了。”

      穆崇方点点头。

      *

      天清气朗,正是跑马的时节。上京郊外的马场,烟尘滚滚,两骑矫健的灰斑马正跑得兴起。两名骑手一人着灰蓝,一人着月白,无论高矮胖瘦、行动姿态都一模一样。两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倒是看不清相貌是否相似。但若是认识他们的人来看到这一幕,一定能毫无疑问地认出来:是理亲王府的双胞胎。世子穆泽琮,和慎郡王穆泽璋。

      世人皆知,慎郡王穆泽璋在幼年时候,脸上落了痕迹,平日喜欢用面具遮掩,只有朝会等重大场合才会把脸露出来。因此平常兄弟见面的时候,世子穆泽琮会戴上同样的面具,以示兄友弟恭。

      跑了好几圈后,两人慢慢勒马缓行,靠近说话。

      着灰蓝衣服的穆泽琮首先开口:“有趣,琰大竟是这样说的?”

      着月白衣服的穆泽璋话音里带着笑意:“可不。我看他,却不像有诈。”

      “琰大的手段多是阳谋,利用后宅倒不是他的作风。”

      “看样子,阿三还不死心啊。亏得王爷肯跟着他疯。”

      “六亲不认,你也是早知道的,如今可信了?”

      穆泽璋摇头:“世子之位,胜负已定,他非要我们决出生死来——”

      穆泽琮一摊手:“觉着天下人皆负他么——”尾音拖长,最后和穆泽璋一起笑出声来。

      两人又策马绕湖跑了几圈,穆泽璋忽然感叹道:“若不是母亲那时候天天抱着阿端,讲什么‘折箭之喻’、‘二驴吃草’、‘和尚抬水’、‘蚂蚁搬米’……那些小故事,你我恐怕也不是今天的局面,阿三早就得偿所愿了。”

      穆崇方亲自教养这三个儿子,本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争斗的。穆泽琮和穆泽璋资质虽较穆泽玦好,双胞胎的才华心术却是不分轩轾,两两相争,穆泽玦大有可能最后渔翁得利。

      穆泽琮稳重老成些,做了套子让穆崇方私下会见陆侧妃和穆泽玦时情绪略略激动,一两句话露出来被事先腐了板壁缩在角落里的自己和穆泽璋听到,从此坚定了暗地里联手对抗的决心。

      穆泽琮知道林望霜给穆泽瑾讲故事的绘本是从苏家搬来的之后,借着带弟弟上街游玩的机会,求见了苏倦和苏曜。

      穆泽瑾对苏瀚“一见钟情”,穆泽琮却求教了能够以假乱真的伤疤的若干制作方法。

      双胞胎共同演了一出戏,反目成仇,“穆泽璋”面上带了伤;林望霜被气昏过去,“穆泽琮”心怀歉疚,与母亲一道照料“穆泽璋”,并不许别人插手。

      “穆泽璋”好得很快,但伤疤却是永远都去不掉了。理亲王府的双胞胎,终于有了明显的差异。

      但实际上,面上有伤的这个角色,是由穆泽琮和穆泽璋轮流扮演的。双胞胎分析了数种可能性,最后一致认为,保留“嫡长子”的身份,对他们而言,最为有利。

      从此,互为表里的两人联合对付毫不知情的陆婷婷和穆泽玦,结果就是穆泽玦双腿被废,陆婷婷死气沉沉。

      双胞胎的心意相通使他们骗过了除母亲和苏倦苏曜之外的所有人,包括拥有“春雨“的理亲王。

      或者说,穆崇方从未曾想过,在他的刻意教导下,还是会有儿子对争权夺势不感兴趣;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巨大的利益所诱惑的。

      至少,穆泽琮和穆泽璋,找到了除兄弟阋墙、至死方休外的、另一条道路。

      “你我能废他们一次,便能废他们第二次,不必担心。”

      穆泽琮侧头叮嘱他:“还是更谨慎些。人心若是偏起来,也是没救的。”

      “还是你,更像他。”起码够狠。穆泽璋无声而笑。

      “只知父,不知母才好?”父子之情也罢了,反正他儿子不止这几个;连夫妻之情都不顾——心里只有自己的人,是不值得对他存有冀望的。

      穆泽璋沉默半晌:“你——真的不想——”那个至尊的位置?

      “是‘他’不合适。”穆泽琮声音很低:“太子和琰大都是极骄傲的人,会容许我们维持现状;此外无论哪个叔伯——尤其是他——怕都是血流成河。

      “他不肯听我的,这一点,琰大比我们哪一个,都强。

      “那个位置,我想过,你自然也想过。但是扪心自问,若‘他’掌了生杀大权,你、我、阿三,局势如何?母亲和阿端他们可保得住?

      “我还是那句话,总不能只知父,不知母。”

      穆泽璋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大琮,有这席话,你就永远是我的大哥。‘春雨’和‘锦云十六骑’那边,我都会安排好,你想做些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朝锦云十六骑伸手的不止一家,但双胞胎肯定是隐藏得最好的一家;连“春雨”也插了手,只能说,家学渊源,穆崇方的血脉,的确是强大的。

      都是经验累积的缘故。

      穆泽琮马鞭轻轻敲着马鞍:“当务之急,是让阿端写信给祖母,说瞧着一个人好,准备下聘去。”

      “为什么不是母亲——哦——我知道了。”穆泽瑾得穆天引的宠,淑妃对这个孙子也另眼相看,收到这样的信,肯定催着林望霜去越州掌掌眼、主持大局。

      是为了避开穆崇方的猜疑。

      夫妻、父子相互提防到这等程度,所谓龙子凤孙,其实也可悲得很。

      穆泽璋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

      “笃”,木鱼声在佛堂里显得特别的响亮,半晌,又是“笃”地一声,间隔虽长,但仔细听来,节奏始终不变。

      穆泽玦阴沉着一张脸,这个时候若再有旁人在侧,定会惊奇地发现,穆泽玦的样貌气质,实在与穆崇方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只不过平常坐着轮椅,很少有人去认真研究而已。

      “母妃,你一定要帮我。父王心里最看重的就是你,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把‘春雨’借给我用的。‘春雨’下手最是干净利落,只要除了王妃和穆泽琮,这府里——不,这天下,都是我们的天下!”他越说越激动,双手用力地拍了几下轮椅的扶手。

      “笃”,又敲了一下,陆婷婷才放下击锤:“阿玦,不要太着急。”

      “我着急?”穆泽玦冷笑:“三十年!母妃,他们占了我们的位置,快三十年了!”

      “是二十七年。”陆婷婷的声音也冷到了极点。

      在他们的心里,理亲王妃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陆婷婷的,嫡长子的名分,也应该是穆泽玦的。若不是林望崑逼着穆崇方到清正殿去下跪,穆崇方早就请到圣旨,娶陆婷婷为正妃了。若不是陆婷婷流了一次产,这长子的名分,也该是穆泽玦的。

      穆崇方答应过陆婷婷,候林望霜三年无出,陆婷婷又再生下长子,则仿赵相旧例,将陆婷婷抬为平妻,府内大权,也悉数交予。穆泽玦有了嫡出的身份,继承王府,名正言顺。

      眼看着差不多成功了;便是安排出了纰漏,林望霜也怀有身孕,但产期也在陆婷婷之后。谁想双胞胎竟在七个月早产,硬是比穆泽玦大了一个月。

      目标一次次近在咫尺,又一次次地失之交臂。这样屡屡打击下来,“得到理亲王府”这个魔咒一般的信念,几乎成了陆婷婷和穆泽玦心里唯一的执着。

      何况,他们自始至终,都得到穆崇方的额外关注。

      小时候,穆崇方亲自教养,明面上三兄弟待遇一模一样。但是,王妃林望霜只能在院门处送衣送食,而陆婷婷,隔三差五的晚上都可以悄悄地来探视穆泽玦,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

      功课有了差错,三人都得挨罚,双胞胎只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为彼此涂药;而父王却会在夜里偷偷地过来,为自己上药。

      哪怕在自己的腿废了之后,穆崇方立了穆泽琮为世子,却从未停止过为自己寻找名医。连谋略大事,瞒着穆泽琮和穆泽璋,却让自己参与其中。

      若是——若是父王夙愿得偿,就不会受任何人胁迫了,也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他们捧上最高的位置。

      到时候,曾经欺凌过他们的人,曾经轻蔑过他们的人,曾经无视过他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守在外面的丫鬟递了暗号,穆崇方要进来了。陆婷婷重新敲起了木鱼,穆泽玦也垂下头,就着昏黄的灯光,嘴唇微动,无声地读着摊在双腿上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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