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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勾心斗角 ...


  •   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线,明亮的玻璃大镜子比人还高,甜腻的各种芳香在空气中荡漾发酵,轻柔舒缓的乐曲在室中如小溪般悄然流淌。

      锦缎、丝绒、素纱、绸料、天鹅绒……各色质感的料子编织成柔润莹滑的一道道旋风,姹紫嫣红能叫庭院的花朵失色。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石榴石、珍珠……无数的宝石汇聚成幻彩的华光,珠光宝气能让满厅的灯光黯淡。

      男子大多着礼服和军服,颜色多数是素净的黑色、灰色、白色等,偶然有些爱俏的少年,会罩件夹了金丝银线的紧身绣花背心。文官拴条银色表链,上面通常挂着印章什么的零碎装饰品;武将就简单了,他们把自己获得的勋章仔细地擦干净,按顺序一个一个挂上,里面凝结的血汗比大厅里任何一位女子身上的珠宝都要贵重得多,只是战功积累的手段或高尚或卑劣,就不得而知了。

      苏澜对镜理妆,她本生得极美,无需妆饰,但容金人的审美标准与大昭的有些差异,苏澜也只能入乡随俗,技巧地略施脂粉,使自己的五官看上去更立体、轮廓更深一些。

      领导潮流什么的,那是要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的。

      亨利博尔顿嘟着嘴坐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下,我送来的容金最新款衣裙,您为什么不穿呢?”

      苏澜漫不经心地扫完最后一笔,拿起放置在梳妆台上的墨玉竹骨外包错金镂银并镶嵌无数细小宝石套子的双面绣百蝶穿花团扇,微微一笑:“我是大昭人,穿那个干什么?”

      “可是——”

      “就算再时兴的款式,我也不会比从小在社交场上摸爬滚打的名媛们更懂得流行的风向,知道更多吸引别人目光的方法。”苏澜站起身来,踱步到衣架前,用团扇挑起那条花样繁复的鲸骨低胸宫装长裙的绣花衣袖,摇摇头:“异国风情,才是我最大的优势。”

      话虽如此,苏澜身上的震玉传统服装,还是经过了改良的。更贴身的剪裁,使得她十分窈窕修长;腰身不盈一握,而且更显得柔若无骨;百褶裙本来是要求水波不兴的,为了在一堆鲸骨支架中异军突起,苏澜练了几天,硬是走出了云旋涟漪的绰约多姿、潋滟风度。

      脂粉很薄,透出她最大的优势——肤质细腻如瓷,肤色晶莹如玉。

      镜子照得满意了,苏澜才召来墨月,为自己整理好备用的衣服。

      墨琴在门外施礼:“马车检查过了,一切如常。”

      苏澜点点头:“一刻钟后出发。”打理得完美的指尖从半大少年的肩上拂过,拈起一根金发:“亨利阁下,我们不是去乞求救兵的。我们的立场,是维护贵族的正统。利兰的陷落,羞辱的是全体的容金贵族。昨天的利兰,也可能是明天的他们。把这个记清楚,阁下就能保持您应有的风范,不卑不亢。”

      亨利博尔顿深吸一口气,本来微微的颤抖也停了下来。大大的翡翠色眸子此刻盈满了坚定,开口的声音却很平和:“我明白了,阁下。”

      “好。”苏澜拍拍他的肩膀:“凡尔纳和皮埃尔正在教廷那里为我们争取,青空他们也已经潜入利兰。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战场了。”

      *

      蜜色肌肤的野性少女吃力地搅着大锅里的药材,漆黑如夜的药汤渐渐泛起点点奇异的金光。她琥珀色的眼眸在雾气中变得迷离,但仍然闪着不屈不挠的光芒,转头笑着叫道:“阿瀚,你过来看,是不是这样?”

      正在旁边整理针灸用具的苏瀚立刻走过来,探头往锅里看了看,赞许地道:“阿萝做得很好。”又摸摸蓝采萝的头。蓝采萝马上笑得像漫山遍野如火怒放的红杜鹃一般灿烂。

      苏瀚也笑了,就像是炎热的夏天,暴雨过后那天地之间袭来的清凉长风,舒爽得令人忍不住叹息。他柔声道:“你到旁边休息一下。”

      阿萝跑过来挽住他手臂,侧着头,笑眯了眼:“阿瀚你真好看。”

      苏瀚拍拍她的手:“我也这么觉得的。来,火候过了药效就不够了。”

      蓝采萝乖乖地松了手,眼睛眨也不眨地关注着苏瀚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只见苏瀚先把大锅从火上撤下,手快地撒入一个时辰前开始煎的药引包,再拿出怀表来计时。三分钟后,沥出药汁,倒进十步之外已经放了一半水的浴池中。

      这个浴池一人长,半人高,纯金池沿镶满了夜明珠,除此以外,池壁和池底,都铺满了苏瀚和龚克铭等人从苗寨里运回来的药石。

      浴池的方位也是仔细推算过的,据说正好处于皇宫噬灵大阵的中心。对于这一点,苏瀚无能为力。

      收拾好浴间,蓝采萝上前,用帕子给苏瀚印了印额头。苏瀚牵着她,走出浴间,朝守在外面的内侍微一点头,那个内侍立即飞奔而去。

      十五分钟后,身上只穿单衣的穆天引走了进来。苏瀚仍然牵着蓝采萝,跟到浴池边,拈过一枚三棱针,在蓝采萝的小指上刺一下,手一挤,一颗血珠滴落浴池。

      再另取一枚三棱针,在穆天引的手指上如法炮制。看着两滴血渐渐没入药水,水中的金点连成断续的金线,方躬身道:“陛下,可以了。”

      穆天引点头,苏瀚便领着蓝采萝,退出浴间,换内侍进去侍奉。

      ……

      苏瀚和蓝采萝坐在大殿的角落里,蓝采萝的头一点一点地,她在打瞌睡。

      连续一个时辰的搅药,哪怕是从小在深山老林里跑惯了的她,也觉得受不了。偏偏这件事,是其他人无法代劳的——苏瀚要去煎药引,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药汤的每段变化、以及添加药物的手法。

      苏瀚轻轻揽过她,让她的头靠着自己肩上,小内侍送来一件斗篷,苏瀚动作轻柔地给她披上。

      很温暖的姿态,看得殿中其他人都有点眼热。

      义亲王穆崇守冷哼一声,撇撇嘴转过头去;顺亲王穆崇兴喃喃自语:“大庭广众、伤风败俗……”;太子穆崇宇无声而笑,肆意张扬;理亲王穆崇方面无表情,冷冷冰冰,眉间微有皱纹;信亲王穆崇明眼中有一丝光芒,却是意味不明。

      穆泽琰打头领着一干堂兄堂弟进来,仅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苏瀚只微微一笑,合上眼,开始假寐。

      要到所有金线都被吸收,浴池中的水重新清澈,穆天引的浸浴才能结束。过程可能要半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不定,期间几乎所有的皇子皇孙都在大殿中等候,以求能在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嘘寒问暖。

      ……

      苏瀚没有管大殿中央被众星拱月的穆天引,而是转身进了浴间,收拾善后,蓝采萝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跟在后面。

      苏瀚心疼她:“阿萝,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就好。”

      佟安行善解人意地带着苏家的丫鬟墨云、墨染冒了出来:“有我照应着,苏伯爵大可放心。”这个“照应”,自然是指安全地把蓝采萝送回家。

      蓝采萝实在觉得困顿,也就答应了。

      收拾整理好所有用具,苏瀚伸了个懒腰,转身绕过紫檀杂玉九龙大屏风。却见十丈之外的浴间门口,立着理亲王穆崇方。

      一双眼依然是暗沉如最深浓的夜,并无半点微光。苏瀚不觉得有寒暄的必要,便施了一礼,侧身而过。

      身影交错的瞬间,却听到冰冷低沉的声音,有如耳语般:“苏伯爵的苦心和牺牲,为人子者,都会谨记。”

      苏瀚顿住,合合眼,方道:“为臣尽忠,殿下言重了。”

      穆崇方阴郁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苏瀚便微微颔首,离开浴间。

      再无人前来搭讪,苏瀚顺利地离开。

      汉白玉栏杆质地细腻,浮雕的祥云龙纹十分精美,每一条栏杆上的龙都栩栩如生,或是昂首怒目,或是睥睨四方,或是穿云夺日,或是嬉戏云涛,各各姿态不一。苏瀚忽然觉得那白色有些刺眼,站定略略回首。

      清正殿顶上的琉璃瓦更是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苏瀚只一掠,便撇开眼,看向远方天际的白云。

      永安宫,是吗?

      *

      “母妃。”穆泽琮朝正座上的理亲王妃林望霜行礼。

      “哎、哎,阿琮,快起来。”林望霜有些惊喜,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长子穆泽琮和次子穆泽璋,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穆崇方从她身边抱走,和陆侧妃所出的穆泽玦一道,由穆崇方亲自教养。三个孩子的年纪差不多,穆崇方大概也是存了让他们互相竞争的心理。

      她为孩子做了无数的衣物鞋袜,打点了各式各样的吃食,试图前去探望。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孩子很好,东西由下人拿进去,孩子们忙着呢,不能见面。

      她努力地争取,也不过是和陆侧妃一样,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阖家团拜的场合,见两个孩子一面。

      穆崇方安慰她:这是为他们好,理亲王府危机四伏,孩子们得教育得强大,才能护住底下的弟妹。

      再后来,她有了穆泽瑜,穆崇方信誓旦旦,绝对不会把小瑜从她身边带走,她也只能把一腔母爱,全部倾泻在小儿子的身上。

      只要小瑜没有野心,不跟哥哥们抢东西,他就能幸福快乐地长大,随心所欲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林望霜一直是这样教导小儿子的。

      “母妃。”穆泽琮表情严肃,甚至可以说有些严厉了:“请母妃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林望霜神色也端凝起来,大儿子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过。日子最艰难的时候,也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着安慰的话:“请母妃再忍耐一下,阿琮会处理好的。”

      然后,陆侧妃和穆泽玦真的就沉寂下来了。

      林望霜向身旁的几个心腹使了眼色,看着她们退出,远远守着不让人靠近,方道:“母妃的院子,母妃还是很有把握的。阿琮,你说。”

      “请恕孩儿无礼。孩儿想问问以前的事。”

      “以前?你说的是——什么以前?”

      “就是母妃您、父王、还有陆婷婷以前的事情。”陆婷婷,就是穆泽玦的生母,陆侧妃。

      倒吸一口冷气,林望霜力持镇定:“阿琮,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穆泽琮安静却坚定地看着林望霜:“这涉及到孩儿、二弟和小弟的性命,还请母妃不要隐瞒。”

      “什么意思!”林望霜大惊失色,几近崩溃,双手掩面:“不可能!你、你父王明明答应、明明答应我——”

      “母妃!”穆泽琮声音严厉,却使林望霜渐渐镇定下来:“父王是什么样的人,孩儿比您更加清楚。”

      “好!”林望霜镇定下来却也够利落:“我都告诉你。”她眼眶充斥着发狠后的通红:“你要什么,母妃都会帮你!”

      *

      其实,只是个很普通的故事。

      某年上京,花市灯如昼,大昭的四皇子和一位少女邂逅,坠入爱河。

      少女只是六品官家的嫡女,但四皇子还是决定向皇帝请旨,请求赐婚。

      在向生母寻求支持的时候,淑妃给他看了另一张圣旨,是淑妃谋划了两年才得到的:以大儒林羡文嫡次女林望霜为四皇子妃。淑妃还告诉他,林望霜的姐姐林望月,先前已经订给了皇帝心腹、定国公程闯的嫡长子程时。

      淑妃告诉他,未发明旨,她可以为他去求皇帝更改主意。只是这样一来,他就彻底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无缘了。不说得罪了淑妃的娘家张家和大儒林家,定国公程闯的从龙之功最高,在皇帝心里向来有特殊的地位,他若出手,穆崇方这一辈子,也只能投闲置散,做个不问政事的逍遥亲王。

      淑妃问他,那个少女是不是就那么重要,值得你拿那么多东西去换?

      穆崇方当时还是个青葱少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之后,略略收拾便出了门,

      满眼血丝的他见到了林望崑,他把自己的思绪和盘托出,请林望崑转告妹妹。他不愿负情,也不敢绝义,希望林家能原谅他。

      “你舅舅当即告诉他,要原谅的话,就跪到清正殿大门那里去,林家也不是上赶着要攀附皇子的人家。”林望月唇边掠过一丝苦笑。

      穆泽琮简直不敢相信,他那个严肃刚正的父王还有这么个被冲昏头的时候。“后来呢?舅舅既然这么说,为什么母妃还是嫁了过来?”

      “因为你父王真的去跪了。”林望霜冷笑:“不过是在夜里,正好遇上了深夜进宫议事的赵相,把事情转圜了。你崖舅舅,也是因为这件事,气愤“百无一用是书生”,才投笔从戎的。”

      林望霜仔细抚平衣袖上的褶皱:“事情传了出去,天下再无人敢与天家争媳。你父王信誓旦旦,夫妻间定然相敬如宾,陆婷婷不可能沾染到后院半分大权——”

      林望霜眼神苦涩:“加上张家的搅合,还有赵绫和程时的传闻……纷纷扰扰到最后,我还是嫁了。”

      开始的时候,还是有过甜蜜的吧。穆崇方真的很尊重她,洁身自好,回家向来准时,礼物也从来用心,一应份例,连生母那边都要靠后。淑妃不止一次地取笑他们,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而陆婷婷,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然后呢?”

      “然后,陆婷婷流产了。”

      “父王怀疑您?”

      “他认定是我。”林望霜声音极寒:“后院大权都在我手里,我百口莫辩。”

      “其实,您有没有想过,父王他——”穆泽琮在斟酌用词。

      “剩下来的,就是人生如戏。”林望霜长叹。穆崇方演那个尊重发妻又怀疑她,心疼小妾又不敢过分盛宠的挣扎角色;林望霜则配合地扮演贤妻良母、清者自清的孤傲角色。

      “要不是有你们,母妃是想拼着闹一场,也要和离的。你们舅舅总不会差我那一口饭吃。可笑我那个时候,清醒是清醒了,却仍然是太天真。”

      林望霜表情渐渐阴狠,重复道:“是啊,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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