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55、争婚

　　一表人才的有为青年鸡鸣狗盗什么的，苏洄真心有点看不下去，斜斜倚在床靠上，苍白的唇边带着抹淡笑。当然，这个“苍白”，是人为的：“燕十五公子，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燕亦隽把门掩上，“嘿嘿”两声笑，将铜锁扔在桌面：“这不是看得到的嘛，来救美人回家啊。”

　　苏洄的视线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慢吞吞地打量着他，只一言不发。

　　燕亦隽被她扫视得心里发毛，举起双手：“好吧，是‘那位’安排的，打算让咱俩‘险境重逢、患难与共、再见钟情、生死不渝’来着。”美人计不好使，合作也谈不拢，也就只有开诚布公这种“阳谋”可以用了。

　　苏洄嗤笑一声：“这个有用？”

　　“苏二小姐失踪后被大张旗鼓地救回，本应负责的男人却不曾出现，此时小生愿以正妻之位相许，解救苏二小姐于水火之中。这戏段，苏二小姐觉得如何？”燕亦隽笑容带着抹嘲讽，生生破坏了那份阳光俊朗。

　　苏洄眉尖微蹙：“似曾相识。”

　　“三十五六年前轰动上京的风流戏段，端的是有情有义，苏二小姐虽处深闺，也应听过的？”燕亦隽眨眼。

　　苏洄失笑：“原来如此。这样久远的戏段，亏十五公子您还唱得出来。”

　　“戏虽旧，但不可否认，是出好戏，堪称经典。”燕亦隽正色道。

　　苏洄也不得不叹气：“是啊。”若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被人掳走失了清白，要么死，要么出家。家族长辈再疼爱，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安排假死后远嫁，做商户填房之类，终身不得相认。这个时候有个家世不差、相貌不差、前途远大、情深意重的救命恩人肯以正妻之位相求，女子必定感激涕零，余生都对其死心塌地，为之竭尽心力。

　　君不见当年的上京明珠何双琴，连平妻之位都肯屈就么？

　　“好吧。”苏洄笑笑：“十五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为什么不是现在？”燕亦隽狡黠地反问。

　　“你我只是‘偶遇’，毫无准备就想从这个防卫森严的庄子里救人，按我的性格，是不会相信的。”

　　“怪不得说，你比较适合后宅。”在险境中还能清醒地谋算人心，燕亦隽赞赏地点点头：“三天之后。”

　　苏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这样啊，我明白了。”

　　*

　　赵钧的这处庄子建在一个小山谷之中，四面山势不高，然而峭壁极陡极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之处，显然是后天加工过的。

　　峭壁前树林环抱，树荫浓密，幽深可怖。

　　逃出庄子的人有的会想从林子离开，但大多殒命在峭壁之下。

　　剩下的——至少燕亦隽和苏洄都知道，“狩猎逃奴”，也算是庄子上相当有名气的消遣项目之一。

　　躲在树林里的燕亦隽吃惊地指着远处鸡飞狗跳的庄子，瞪大了眼睛：“这、这、这是什么？”

　　旁边的苏洄好心地给他解释：“‘十六骑’来抄家啊。”

　　燕亦隽抖了起来：“怎、怎、怎么回事？”

　　苏洄微笑，反问道：“你说呢？”又朝他点点头：“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啊，燕十五公子。”

　　燕亦隽踉跄退后两步，颓然靠在一棵大树上：“原来如此。聪明反被聪明误啊！”燕亦隽既然要救苏洄，庄子中的防守必定要放松；要做到让苏洄不会产生疑心的程度，庄子里的秘密——包括一部分的地道——也必须暴露出来。

　　换言之，燕亦隽创造了机会，亲自把十六骑的人带了进去，还断了庄子里的人潜逃的后路。

　　燕亦隽双手捂住脸，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够狠！”

　　苏洄心情愉悦，却故意萧索地叹了口气：“——我的名声可是实打实地毁了——”

　　燕亦隽立马不语。

　　半晌，燕亦隽方才调整好心情，放下双手，又恢复了翩翩风度。适应之快，连苏洄也不得不赞叹。只见他笑道：“既是如此，苏二小姐可肯与我狼狈为奸，私奔天涯？”

　　“嗯？”苏洄略略歪头。

　　“天下大乱在即。”燕亦隽这句话一出，苏洄心里猛地一颤：这人，好快的判断力。面上却不显，只听对方继续道：“我得罪于朝中重臣与皇子，回去决计没有好下场。不如远走高飞，待大乱初定之后，再徐徐图之。苏二小姐既是名声已毁，不如干脆跟我离开。你我二人联手，十年之内，上京中必然有一席之地！”

　　苏洄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方抬眼看他：“那你姨娘呢？”

　　“现下上京必乱，承平侯府亦不能幸免，我要将姨娘接出来，不说易如反掌，却也不难。”

　　苏洄摇头：“我不信你。”

　　燕亦隽苦笑：“我知我身无长物，无法取信于小姐。若我起誓，今后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决不让小姐饿着；我今后所赚取的一切，悉数奉于小姐面前。这又如何？”

　　苏洄不为所动，目光幽深，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缓缓道：“若山穷水尽，十五公子能否自卖自身，雌伏人下，换我衣食周全？”

　　不问“愿不愿”，只问“能不能”。

　　燕亦隽一愣，随即笑道：“以你我之才，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小姐说笑了。”

　　“是啊——”苏洄长叹，闭口不言。

　　两人再等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忽有辚辚马车声停于树林外。车辕处长身玉立的青年一跃而下，焦急喊道：“小洄——小洄——”

　　“大哥！”苏洄一惊，燕亦隽一把没抓住，她已然从树后跑了出去。

　　*

　　兄妹二人经年未见，此时都是热泪盈眶。苏瀚从头到脚将苏洄细细打量一番，又按住她手腕把脉许久，方放下心来，含笑道：“小洄长大了。”

　　苏洄看着苏瀚面上明显的风霜之色，眼圈发红：“大哥你怎么来了？”

　　苏瀚摸摸她的头：“小洄你受苦了。来，大哥都安排好了，你赶快离开这里，去越州；你姐夫会送你去退思岛，那里比大昭安全。”

　　“大哥那你呢？”

　　苏瀚拍拍苏洄的手，微笑不语。

　　“不！”苏洄激动起来：“我要和大哥在一起！”

　　“乖！大哥有自保之力，可护不住你。”苏瀚叹气，神色黯然。

　　燕亦隽只觉得尴尬非常：早知道刚才应该和苏洄一起出去的，结果现在这样——他只得挨挨蹭蹭，慢吞吞地自树后出来。

　　苏瀚眼中寒气四溢，声音温润，却带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小洄，是他吗？”

　　苏洄眼明手快，按住苏瀚伸向腰间的手：“大哥！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对我做出什么坏事。”

　　“是想做什么被你识破了吧。”苏瀚一针见血。

　　“痛！”燕亦隽忽然喊了起来，一边跳脚一边甩着手，头上豆大的汗珠泉水一般涌出来。

　　“大哥！”苏洄惊叫：“他还有用的！”苏瀚下药的手法快了好多，她居然都没来得及。

　　“哼！”苏瀚袍袖一挥，燕亦隽顿觉痛楚减轻，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半晌才厚着脸皮道：“苏大哥，再挨几下，能否将令妹许我？”

　　苏瀚也不禁对他的心性刮目相看，迟疑道：“小洄不喜欢你。”

　　燕亦隽刚想说什么，忽见又一马车呼啸而至。车未停定，车帘掀开，清瘦的身影探了一半到车外：“苏大哥！是我，不是他！”

　　穆泽瑾跌跌撞撞地爬下车，飞奔过来。苏瀚一把揪住，声音严厉：“你命还要不要了！居然敢这样跑！”

　　穆泽瑾大口喘气，青白的脸色渐渐复原，才微颤着道：“苏大哥，别被他骗了。小——小洄——我跟小洄都说好了的。”饶是身体不好，脸上亦微露红晕。他本来就容色清俊，这一来更是如柳垂金丝、桃吐丹霞，直晃了人的眼。

　　苏瀚和燕亦隽都被微微摄住，只有苏洄问道：“阿九，我跟你说好了什么？”

　　“你说只要琰哥答应了，你就肯嫁我。我刚刚问过琰哥，他很高兴说没问题。所以——”穆泽瑾红着脸朝苏瀚施礼：“请苏大哥也答应我们。”

　　苏瀚愣住了，苏洄也愣住了。半晌，苏瀚才转向苏洄道：“小洄，你真说过这样的话？”

　　苏洄也刚刚回神，苦笑道：“那时候我以为诚郡王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是心里还存有一丝冀望吧，苏瀚暗自叹息，这是妹妹要被拐走的前奏吗？

　　身后响起马蹄声，穆泽琰勒马停住，翻身下马，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在下诚心诚意，代舍弟求亲，望苏伯爵和苏二小姐看在我们兄弟的这份心意上，能够应允亲事。”双手向苏瀚递上一本一尺见方的小册子。

　　苏瀚接过来，随手一翻，吓了一跳，连忙合上，正色对着穆泽琰道：“这是你弟弟不对！”

　　穆泽琰微笑：“痴心一片，可成佳话么！”

　　苏瀚皱眉：“这是威胁？”

　　穆泽琰摇头：“这是诚意！要是苏伯爵你觉得不妥，我立刻把它烧掉。”

　　“就这样？”苏瀚眉头仍然没有松开。

　　“嗯——还有个东西，不知道你认不认的啦——”穆泽琰在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递给苏瀚：“你看看。”

　　苏瀚打开，一目十行，重又合上：“小洄的名声——”

　　“苏伯爵若答应，这旨意便是苏洄离宫当日所发，不过是因为英郡王身体原因按了下来；苏伯爵若不答应，圣旨当场销毁，只作没这回事。”穆泽琰笑容可掬：“毕竟当年的‘群芳宴’，皇上是亲口许了苏家婚嫁自由的。”

　　“那就销毁吧！”仿若微风轻掠，车道旁的树上落下一个人，如叶之坠，落地无声。嘴角扯开一抹笑容：“求亲的话，我也掺一脚。在下今年二十四岁，无父无母，有爵有职，向来都很欣赏苏二小姐。苏二小姐的心性，在下认为，十分适合我们‘锦云十六骑’。”

　　苏洄横过去一眼；穆泽瑾气鼓鼓地瞪着他；穆泽琰但笑不语；燕亦隽摸摸鼻子，缩在最后。

　　苏瀚忽然笑得诡异：“‘一家有女百家求’，嗯——这样的话，我就提最后一个要求了。”

　　其余各人的目光纷纷收回来，集体投注在他身上。

　　苏瀚两手一拍，朗声笑道：“几位谁愿入赘苏家？”

　　“什么？”连苏洄都惊讶失声。

　　苏瀚冲着苏洄，笑得如夏日阳光般灿烂：“其实呢，你大哥我已经入赘苗寨；你姐又做了程夫人。苏家可不就剩下你了？”

　　苏洄扶额，顿时觉得头痛，也对自家大哥的任性有了新簇簇的认识：真那么重视香火传承的话，你这个唯一的男丁跑去入赘又算什么？现在当作一个条件提出来，摆明了是要刁难人的。

　　趁着其他人或发愣或算计的时候，苏瀚凑近苏洄：“心痛了？”

　　苏洄瞪他一眼：“你简直胡闹。我要告诉小澜！”

　　苏瀚哂笑：“告吧告吧，我跟你说，小澜手上捏了一堆帖子，都是替你找的。五颜六色文才武略什么的都有，肯入赘的也不少，他们容金人不讲究这个的。你要蹬了这三个，绝对有更好的。”

　　苏洄只觉得头更痛了：“我不嫁了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苏瀚继续嬉皮笑脸，完全毁掉他那一身潇洒风流玉容仙姿：“苏家断子绝孙也无所谓，反正本家有的是人。不过作为医者，大哥担心你阴阳调和有问题，待我去信小澜，帮你改改条件，不找丈夫找情人好了。”

　　“滚！”苏洄虚踹他一脚：“我不管了！”

　　“好好好，那大哥帮你作主就是了。”苏瀚嘿嘿一笑，转过脸来，又恢复了洒脱气度：“各位公子，既是无法决断，那么今天的求亲在下就当成没有听到，请各位——”

　　“我愿意的。”穆泽瑾温柔和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瀚幸灾乐祸般的送客词。身旁的穆泽琰两手一摊：“哎呀呀，舍弟既然这样说，我这做哥哥的也不好破坏弟弟的姻缘。苏伯爵，舍弟的嫁妆在下已全部带来，都在马车上，还烦请苏二小姐随便找个什么当作聘礼，这婚事便算成了吧。”那比苏瀚还要幸灾乐祸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这个——”苏瀚没词了，一时卡住。

　　穆泽瑾目光闪闪，直视苏洄，柔声道：“小洄，你还是不喜欢我吗？”

　　苏洄垂眸沉吟片刻，忽地抬头一笑，如牡丹初放，国色芳华，天香四溢，苏瀚心中暗叫不好。果然看见苏洄解下腕中的银鎏金虾须镯子，一扬手，扔给穆泽瑾：“这是聘礼！到马车上去看好你的嫁妆，准备跟我走！”

　　“哎！”穆泽瑾喜不自禁地接过镯子，老老实实地朝马车那边走去。

　　“真听话。”李韶面上流露一丝涩意，他虽然无父无母，但要入赘还要心态平和——这是不可能的，朝廷上也不可能容下一个赘婿身份的十六骑副指挥使。更何况，他的野心，并不止于此。

　　燕亦隽也耷拉着脑袋，承平侯府的棋子，嫡子的垫脚石，怎肯轻易让他入赘来浪费？更别提要接出姨娘奉养了。

　　穆泽琰笑容不改：“其实，舍弟手上还有一份旨意，言明两家联姻的后代承继苏氏香火的，正好，不必销毁了。”

　　苏瀚狐疑地看着他：圣旨是那么好弄的？

　　穆泽琰挑挑眉。

　　苏瀚暗骂自己关心则乱。

　　这几天穆天引忙着解“活人蛊”，太子暂时监国，诸王辅助。别的不好说，东宫一个病弱的庶子婚配，求两张赐婚圣旨，穆天引还是不会拒绝的。

　　苏瀚不明白的是，穆泽琰的手，到底有没有伸进七星教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