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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明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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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泽琰面无表情地看看小厮抬来的三筐粗制瓷器,点点头:“送进去请殿下赏玩吧。”一语未了,里间又传来连续不断的“哐啷”声。
穆泽琰只垂着手站在廊下,等着他父亲砸痛快了,方听到气喘吁吁的大喊:“琰儿进来!”
穆泽琰冷着脸踏入内室,视满地碎瓷直如无物,向身后的两个心腹内官微一示意,对方自动自觉将垃圾打扫干净。
穆崇宇发脾气的时候习惯砸瓷器,这不是什么新闻。不过随着穆泽琰在穆崇宇面前越来越受到重视,供穆崇宇所砸瓷器的品质也越来越下降。若不是穆崇宇嫌铁器铜器不能造成“落地开花”的效果,砸起来不够过瘾,东宫早成了铁匠铺子了。
负责家计的原成亲王妃现太子妃范玉娇对丈夫的这种改变表示十分喜闻乐见,同时不断购入大量低价的瓷器陶器,以实际行动支持独生爱子的节俭行为。
“琰儿,”穆崇宇早已年过不惑,再如何保养,也不能像赵钧那样逆天的青春不老。加上他贪花好色,纵修了些采阴补阳的功法,脸上也免不了有了深深的纹路,身材也开始发福。待喘息稍定,他才青白着脸,道:“琰儿,明天马上开始清洗;那边的人,一个不留!”
“殿下!”穆泽琰劝阻道:“动作这么大,会引起那边警觉。”
“难道孤还怕他们不成!老四那个刻薄鬼,就算外加一个老妖怪,孤占着名分大义,他们也只好弄些鬼蜮伎俩。孤堂堂正正摆明车马,看看谁还肯站在他们一边!”
“殿下——”穆泽琰有种无力感。看不惯四叔的节俭也罢了,赵钧那个青春常驻的确可以称之为老妖怪。但是,哪怕是委婉一点的说法呢?这些年赵钧陆续推荐来的幕僚不少,要是这个书房里也被偷偷装上了什么类似的窃听装置,传过去的话,难保他们不会警惕起来。
穆崇宇顿了一顿,显然也是在考虑将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后续手段。“琰儿,这件事,孤只交给你。”这是“我只信任你的”说法了。“还有,那个——谁——回来之后,马上安排他进宫!”
“殿下,可是九弟——”穆泽琰大急。
“没有可是!”穆崇宇打断他的话,脸上的表情阴森可怖:“就算拼上一个儿子,孤也要废掉他们一只手!”看看穆泽琰的神色,忽然有所领悟,复又温言道:“琰儿,孤最重要的孩子,自始自终只有你一个!这样吧,小九的事情,孤也全交给你安排。只不过,你也要知道,皇上那里,是必要过了明路的。不是出动十六骑,就啃不动老四和老不死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穆崇宇目光炯炯,拍拍穆泽琰的肩膀。
穆泽琰低下头,垂眼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半晌,才哑声道:“……那穆泽琮那边,也由我去打招呼吧?”穆泽琮是理亲王妃林望霜所出的嫡长子,与双胞胎弟弟、慎郡王穆泽璋都是早产儿,只比陆侧妃所出的穆泽玦大了一个月。
“琰儿办事,孤最是放心的。”穆崇宇大笑:“等下孤将手令印章给你,你去太子妃处拿令牌调亲卫办事。”
“是。殿下,那些东夷人还须尽早打发——”
“就这么放走倒是便宜他们了,孤拿他们还有用处,你不必管了。”穆崇宇一挥手,命他退下。
穆泽琰心知今天已无法再劝,只好退出。
刚出院门,只见身旁一个穆崇宇的内官匆匆跑过来,停下施礼。不等穆泽琰问,已低声道:“殿下命小的召歌姬。”
穆泽琰点点头:“殿下心情不好,多召几人。”
那内官躬身领命去了。
穆泽琰的内官康禄海亦低声问:“郡王爷,您可也要观赏歌舞?”
“也——”穆泽琰刚要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王妃那里,可有动作?”
“康寿长报过,说王妃半个时辰前遣大丫鬟柳枝来送过夜宵。”
“热一热,等下让他捧着到王妃处。”投靠四叔的,是周云和一个人,还是整个周家?
*
“请王妃用手巾。”丫鬟柳条的声音打断了诚郡王妃周云舒的沉思。浸入牛乳的纤纤柔荑一出来,便马上被同样洁白的手巾包裹住。擦干水分后,又有另外一个小丫鬟捧着润泽的膏脂过来,跪在地上,为周云舒涂抹按摩。
周云舒看向明亮的玻璃镜,一身樱桃红的长裙衬得她肌肤格外晶莹剔透,比平日里硬是多了几分娇艳。头上只簪了三两支珊瑚的宝簪,生产后曾经苍白的容颜总算恢复了八九分。扶扶头上的簪花,问道:“柳丝呢?姐儿可睡了?”
丫鬟柳丝忙上前一步回话:“按王妃的吩咐,姐儿哥儿都用了杏仁牛乳,正睡得香呢!几个嬷嬷守着,奴婢和柳絮也轮流去看。”这三年,穆泽琰得了四女一子,只有一个女儿是周云舒嫡出的。除原配王妃周云柔所生的嫡长子穆宗政养在贵妃的仪坤宫外,其他儿女穆泽琰都下令,由王妃周云舒照顾。生母只能在向王妃请安的时候,才能见小姐少爷们一面。
“嗯。柳枝、柳条,替我卸妆,既是召了‘心月院’,想必爷是不会来的了。”心月院存舞娘,桃花苑藏歌姬,千姿楼贮伶人。他们父子总有相似的喜好。
“王妃、王妃。”二等丫鬟柳绿急匆匆跑来:“内院门口的聂婆子过来说,寿长公公捧着夜宵,郡王爷片刻就到!”
“太好了!”柳条雀跃:“王妃今晚可心想事成了!”
周云舒伸手向妆台上的白玉盒子,本打算再抿一下唇红,忽然一顿。
“柳条,马上替我卸妆;柳枝,取中午那套烟蓝色的裙子来,替我更衣。”十分急切。
“王妃!好不容易才——为什么?”柳条柳枝都有些迟疑。
“九爷!你们忘了吗?”
柳条柳枝恍然大悟,虽然对外说是去别庄修养,但东宫还是有几个人知道,其实九爷是失踪了。
郡王爷最疼爱的弟弟还没有消息,王妃靓丽姿容,的确不大合适。
匆匆收拾,卡着时间,穆泽琰已到门口。周云舒带着一众丫鬟迎接,低眉顺目,温婉可人:“爷,今儿个辛苦了。”
穆泽琰扶起她:“还好。”又挥手让其他丫鬟起来退下:“以后送宵夜,不必让人端着跑来跑去的,遣个大丫鬟跟康寿长说一声,我若能来,自会来的。”
“是。”周云舒脸色仿佛白了白,只是低着头,又是灯影下,看不大清晰。
“今晚做的什么?”穆泽琰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顺手拿了胭脂盒子来看。
“是鸡丝面和虾肉馄饨。”周云舒站起身来,亲手移过食盒,捧出一碗鲜香清亮的鸡汤。碗上热气蒸腾,浓香四溢,显是刚刚热过的。
素手执银箸,纯熟地将面和馄饨下到碗里;片刻,面条慢慢舒展开来,再撒上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再将银箸放置在一旁的银质虎形托架上,垂手而立:“爷,请用。”
穆泽琰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笑道:“何必如此拘谨。来,爷也有东西送你。”扬声道:“康寿长。”
康寿长似乎幽灵般,一听到召唤便冒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紫玉匣,真让人怀疑之前他把这东西放哪里的:“爷。”
穆泽琰伸手拿过紫玉匣,康寿长识趣地退下,速度之快,存在感之低,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匣子里是一块圆圆扁扁、黑乎乎,看上去软软的糕点。周云舒怔忡了片刻,方听到穆泽琰的声音:“……说是最近才从西方传过来的,叫什么‘巧克力’,加在蛋糕里,夹了樱桃酱,却取个‘黑森林’的名字,也是有典故的……”
那边穆泽琰却已扔了一个馄饨入口,回头笑着给周云舒倒了杯茶:“愣什么,你不是爱吃甜的?这个一天只卖这么一个,我提早了好几天下定的。尝尝看?要不好吃我明天让康寿长砸他的招牌去。”
周云舒“噗嗤”一声笑了:“这‘蛋糕’,全京城独一无二,就是‘七巧阁’,太师的产业。爷您砸他家的招牌,说不定太师夫人就哭上门了。这祸水的名儿,妾身可担待不起。”
穆泽琰也笑,拿起瓷刀,给她切了一小块:“我知道你晚上不肯多吃,好歹看在我辛苦弄回来的份上,尝一点儿。”
周云舒脸上微微红晕,有若桃花盛开,接过来用小勺子一点一点挖着吃。忽然“哎呀”一声,小小地:“什么东西?”看向穆泽琰满含笑意的眼,疑惑着取了出来。
是一枚红艳艳的珊瑚指环。
眉目轩昂的青年笑得温和:“你戴珊瑚很好看。”
周云舒忽地泪水盈眶,扑倒在她丈夫怀里。
被翻红浪。
……
周云舒头靠着穆泽琰的肩膀,浑圆洁白的玉臂搁在被外,一头青丝倾泻如水。
穆泽琰执起她的柔荑把玩,抚过指间褪去的茧子印痕,淡淡道:“没记在周夫人名下的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周云舒亦看向自己的指尖,微笑:“姐姐生来就是嫡女,自然是不一样的。”
“你姨娘只生了你一个?”
“是。姨娘出身不高,生了我之后没调养好。”
“你哪个兄弟以前照应你多一些?”
“爷?”周云舒半转身,点漆般的眸子看向穆泽琰,里面藏着两分希冀。
穆泽琰拍拍她的背:“你是爷的王妃,爷总不能让你受外人的气。”
周云舒低下头:“都是一家子骨肉……”
“你我之外,都是外人。”穆泽琰有些决然地说完,手指托起周云舒的下巴,吻了上去。
周云舒忐忑不安地待他吻完,才微微挣扎道:“……爷……云舒有话想说。”
*
柳条为周云舒梳顺长发:“郡王爷待王妃真好!颜色这样正的珊瑚,奴婢只在太太那里见过一对手串。郡王爷竟送了王妃一整套!”
“本是进给贵妃的,贵妃怕僭越,赐了给爷;太子妃那里还有一套红玉髓,说是打南边来的佛眼天珠,僧侣在佛前供了几百年了。不过——这珊瑚可不是白送的。”周云舒微微一笑:“柳绿、柳碧,你们两个过几天带些新鲜的果子回家,问夫人她们好。你们也回家看看,多和亲戚走动走动,省得在这里成天闷坏了淘气。”
柳绿、柳碧二人都是周家几代的家生子,亲戚繁杂,遍布全府。两人还是小孩子脾气,听到可以回家,高兴得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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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泽琰在清正殿外广场招呼穆泽琮:“大琮,我那里新来几个西域美人,可有意共赏?”
穆泽琮站住,回身拱手:“多谢美意。”
“不是吧?”穆泽琰皱眉,凑近他:“四叔管得这样严?”
“非也非也——”穆泽琮摇头晃脑,也凑近穆泽琰:“三寸金莲四寸腰?”
穆泽琰恍然大悟的样子:“四寸半。”
“啧啧。”穆泽琮摇头,很遗憾的样子,转了话题:“那套血红海珊瑚真出了手?后院没起火?”
“别提了!连前院都冒火星!”穆泽琰感叹。
穆泽琮一脸的似笑非笑:“扎手的东西,还是收起来好。”
“怕什么,前院火烧连营还不知道的,大有人在呢!”穆泽琰挑挑眉梢。
“可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的!”穆泽琮撇撇嘴。
穆泽琰点头:“也是。”
两人分别。穆泽琮留在原地,看看天边的云,依然似笑非笑:“欠了个人情啊琰大。回头把那瓶西域葡萄酒送去吧——哼!”缓缓步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