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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曲径通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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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终于托梦,祈福的年限已够,祈福女官各赐锦缎金银,次第归家。
苏洄听到旨意后只是笑,因为小太监之前偷偷来告诉她,哥哥苏瀚这边厢入了宫,那边厢穆天引便感应到太后的意愿。
来接她的依然是定国公别苑的马车,朱字队一人驾车,两人侧护,一人殿后的标准配置。
车帘撩起,苏洄一见到那张冰霜似的脸便放松地笑了:“明婶婶。”
揉了揉眉心,苏洄歪在扶枕上,闭着眼。这三年,过得实在是又郁闷、又费脑子。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马车已经偏离官道很远了,朱字队的四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替换成黑巾蒙面的黑衣人。
“糟了!明婶婶没有按小澜说的散功!”
黑暗笼罩之前,是明霜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
苏洄再度醒来,入眼的是一具十分美丽的躯体。
薄薄的肌肉,但纹理线条很漂亮;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官窑瓷器,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胸膛上晶莹的宝石,有着最粉嫩的触感;腰细、腿长,窄窄的臀部弧度圆润——
是上一世每天都会看到的风景。
她甚至知道,这具躯体动情之际,会呈现如何的绝色:迷蒙的双眸泛着雾气,水润的唇瓣微张,呵出勾人的呻吟,就像只毛团子小猫似的,小爪子挠得人心痒痒;浑身的肌肤会浮现淡淡的粉红,如同盛在白玉盏里的桃花酒,叫饮者沉醉其中、欲罢不能。
但即便如此,她也觉得,现在比上一世要好得多了。
毕竟,上一世的这具躯体,经常会带着大伤小伤,以及连绵不断的淤青。
苏洄叹了口气,挪开对方的手臂,转眼看看自己身上:胸口有几点红痕;撑坐起来,下身有些异样,空气中散发着异样的味道,床单上却没有血迹。瞄瞄左臂,七叶莲的守宫砂也没有消失。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男一女两套衣服。苏洄掀开被子,取过那套女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抖开来穿上。
幕后之人大概是看不起她的,苏洄想。她原来那套衣服被扯坏了,但是首饰簪环什么的并没有少,三个乌木妆奁匣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梳妆台上。
苏洄对镜而坐,挽好青丝,别上最后一根银鎏金的柳叶簪;忽然听得身后的床上传来细碎的窸窣声。苏洄转过头,看见床上之人脸色通红,双目紧闭,双手牢牢地抓住被子。用力之大,几乎要把上好的蚕丝被抓出十个洞来。
苏洄又叹了一口气:“郡王爷,小女已经换好衣服,现在背对着您。您可以睁开眼睛下床了。”说完合上双眼。
身后传来一片响声,听得出来,那人绝对是手忙脚乱的。
两盏茶过后,声音不但没有停下来,而且愈演愈烈。苏洄叹出今天的第三口气,没有睁眼:“郡王爷,可要小女帮忙?”
闷闷的声音:“——那就麻烦苏二小姐了。”
苏洄睁开眼,原地眨了眨以适应光线,方才转过身去,一看之下,险些失笑出声。
却见穆泽瑾颓丧地坐在床上,衣服倒是都穿上了,只不过七歪八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苏洄忍着笑,过去给他一一整理,就像上辈子,两人在那个废旧的院落里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
穆泽瑾看着苏洄光洁的额头只在他一息之外,细嫩白皙的小手灵巧地忙碌着,忽然道:“——总觉得……不是第一次……”
苏洄手一顿,继续打着结,淡淡道:“郡王爷,这话说得过了。”
穆泽瑾脸红得好像被煮熟的虾子,双手连摆:“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帮我整理衣服这件事情——不是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越说越说不清楚,急得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苏洄真的笑了出来:“好了郡王爷,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再说,就越描越黑了。”
穆泽瑾这才松了口气,想找帕子来擦汗,摸着袖子里没有,只好直接用袖子擦了。又小心翼翼地瞄着苏洄:“那个,我会负责的,你——你不要生气——”
苏洄盯着他,眸光锐利,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郡王爷,守宫砂还在,您不需要负责。”
“可、可是——”穆泽瑾还想说些什么,忽见苏洄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他只好耷拉着着脑袋,把满腹的言语吞回去。
*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听声音,似乎有两个人,脚步声有些重有些慢,大概是手里拿着东西。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门是朝外开的,一打开,却见两个仆妇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有四个彪形大汉。
苏洄心知不用想着暗算他们然后逃跑了,就凭着让她听不出脚步声这份功力,大概房间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两个仆妇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走到花厅的圆桌前,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份一份取出,六菜一汤,满满摆了一桌子。
苏洄眼见她们要退出去,忽然问道:“两位大婶贵姓?”
两个仆妇只是摇头。
苏洄扫了一眼菜色:“我不喜欢吃竹笋。”
其中一个仆妇继续摇头,张大嘴,让苏洄看清楚她被截断的舌头。
苏洄冷笑一声,目光从那四个彪形大汉脸上慢慢掠过,冷声道:“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的。”
六个人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步不停地离开,锁上门。
苏洄试了试每一扇窗户,果然,也是封死的。
那边,穆泽瑾拿着仆妇送来的银筷子翻遍了每道菜和汤:“好像都没问题。”
“他们主动送银筷子来,当然是没问题的——至少银筷子验不出来。”苏洄走过来,拿起另一双银筷子翻了起来。随后指着两道菜:“这个,和这个一起吃下去,会有一点助兴的效用。”
穆泽瑾脸红了,快手快脚地拿过两盘菜想倒掉。苏洄按住他手臂:“这盘您吃几口,那盘我吃几口,不然他们会换花样。”
穆泽瑾的脸更红,不过还是点点头。
苏洄的视线转移到贴于墙壁的一个粉彩白底绘麻姑献寿的花瓶上,盯着麻姑那描画得有些妖异的脸庞,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
囚禁他们的房间布置得很奢华,花厅、卧室、洗漱间样样不缺。苏洄试着打破了一个装着果子的瓷缸,窗上立即便出现了高大的人影,似乎是听了听,沉声警告道:“别玩花样。”
“手滑了。”苏洄假装低低喘气,声音有些颤抖:“能让人来收拾一下么?碎片这样放着容易受伤。”
“别滚到地上去就行。”顿了顿又道:“洗漱间有扫帚和簸箕。”
“多谢——这位大哥。”对方冷哼一声,人影又消失了。
床特别的大,可供五六个人在上面翻滚的程度。床脚都被固定在地板上,不能移动,床沿还有可以开合的门,关上门整张床就像一个小房间。如果不是折腾得非常厉害,这床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
不发出声音,也就不会有人来查看。
苏洄从床上的六七张被子里选了一张最厚的,铺在床前的踏板上——这踏板很宽,足以睡下一个人。
穆泽瑾看着她动作,脸又红了,挺了挺胸:“我、我来睡踏板。”
苏洄摇摇头:“郡王爷先睡吧。我今晚不睡了。”
穆泽瑾忙要抢她手里的枕头:“就、就算有人要不睡觉,那、那也应该是我。”
苏洄笑了:“郡王爷您多虑了,等下——我有点事情要办。”
“我和你一起!”
苏洄盯着他,像是在研究穆泽瑾神色中的认真程度,然后点点头:“那郡王爷您休息一下,等下我叫您起来,不然您的身体撑不住。”
穆泽瑾很想反驳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但看苏洄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只好磨磨蹭蹭地上了床,缩在被子里。
苏洄背靠着床板,坐在踏板上,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之前说过,叫我不要到通县的庄子上来,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嗯。”
“你为什么会知道?”
“……”苏洄沉默了很久,才道:“如果我说,我是做梦梦见的,郡王爷相信吗?”
后面的人也沉默了很久:“……我觉得,我相信你。”
“多谢。”
又过了一会,穆泽瑾道:“你不要再叫我‘郡王爷’了好不好?”
苏洄的声音带着些笑意:“那,该怎么称呼您呢?”
“——阿瑾。”
“九爷?”
“琰哥唤我‘瑾弟’的。”
“那是天潢贵胄,九爷您的兄长。”
“我、我会负责——”
“不需要!”苏洄很快地打断他:“苏氏女不为妾;而且,九爷,您的婚事,您不能作主的吧?”苏洄看看外面的夜色,估算了一下从晚饭起到现在的时间,站起身来。
穆泽瑾见苏洄似乎要走,一下子扑了过来,抓住她一只手:“是不是只要琰哥答应了,你就会要我负责了?我知道苏家的规矩,子容先生在皇祖父面前说过的。我也可以发程将军那样的誓言,这样你就安心了是不是?”
苏洄有些头痛,算算时间又有点紧了,只好含糊答道:“……我们出去再说吧。”
“好!”穆泽瑾似乎自动理解成苏洄同意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兴奋:“那你要叫我阿瑾!”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苏洄叹气:“我先叫你‘阿九’,行不行?”
穆泽瑾考虑了一下,扁扁嘴,点头:“……以后再换过来。”
苏洄很想扶额。穆泽瑾不肯松手,苏洄只好拖着他,小心地走到那个粉彩白底绘麻姑献寿的花瓶前面,看着麻姑妖异的脸庞、以及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幽幽蓝光的双眸。
端详了一会,苏洄甩脱了穆泽瑾的手,两手放在花瓶上,大拇指同时按住麻姑的双眼,用力一掰——
床侧的青石地板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借着房间里的灯光,可以看到若干级灰砖砌成的、整整齐齐的台阶,蜿蜒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