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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岁月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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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啊!苏洄看着沿着琉璃瓦的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心中感慨。
三年的时间能够干什么?
三年的时间,足够苏澜手头上最为满意的一艘新船下水——退思岛上,苏澜想方设法招揽了容金和大昭技术最顶尖的工匠,加上苏澜这个逆天的存在,三年时间别说一艘,十几艘新船都是可能的。
不过“暗夜女神”号不一样,苏澜捎来的信上说:此船一出,海波平靖;二十年内,南海无敌。
跟“黑玫瑰”号和“黑珍珠”号这两艘烧煤的蒸汽船不同,“暗夜女神”号用的,是从黑水大陆得来的黑油。回澜岛上的炼金术师们日夜研究,居然真的把苏澜要的油料炼了出来,“暗夜女神”号也得以提前面世。
退思岛到越州,朝发夕至;越州至泉州,半日即到。苏洄再无知,也明白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数据。更可怕的是,它的体积是“黑珍珠”或“黑玫瑰”的三倍多。
“黑玫瑰”和“黑珍珠”,比之现时最大的军舰——同样以蒸汽机驱动的铁甲战船、安若旗舰“勇气”号,也只略小一圈而已。可想而知,“暗夜女神”是个怎样的庞然大物了。
更不用说,上面装载的火力之猛——试炮的初战,不过是远远瞄准海天之际小黑点的一轮齐射,横行南海几十年的王家海盗主舰,散成了无数块巴掌大的碎木片。
有这么一件恐怖的凶器坐镇,围歼安若舰队的战役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开战只二十分钟,“勇气”号被击沉,其余舰艇大多成了俘虏。
吓跑了远道而来、打算尾随其后分一杯羹的戈林舰队和哥特舰队,苏澜拍拍身上浅浅的一层火药余烬,与参战的越州水师、方丹舰队道了声辛苦,按事先说好的比例瓜分了战利品,皆大欢喜。
然后苏澜将已经扩展到整个绿芒半岛的产业悉数交由青锋打理——退思岛和绿芒半岛两厢一夹,正好扼住碧元海峡的咽喉。碧元海峡两岸炮台修成,南海大势尽在手中,不然戈林和哥特也不会远观即退,方丹更不会乖乖让出复国之战的主导权。
理清南海以为后援、巩固回澜岛以为中继,苏澜携亨利博尔顿、凡尔纳波奇、皮埃尔方丹等人,重返容金。
三年的时间,也足够苏瀚艰苦跋涉之后,终于寻到了苗族大寨,据说也寻到了“活人蛊”的解药。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回京师,穆天引痊愈有望。
而她苏洄,三年的时间,都被困在同样的宫墙之内,日复一日,过着似乎永远不变的生活。
原本昭告天下的祈福一年,却被皇帝借太后托梦延长到三年。世家大族可以用各种名义轮番送女入宫替换,苏洄这个被重点关照的人质,却是动弹不得的。
宫里的生活,也颇为顺遂。佟安行暗中打过招呼,她的品级又在那里,服侍的宫人不敢怠慢。苏湲升了太子良娣后曾经来找过她几次麻烦,但大概是穆天引、穆崇宇或是赵钧其中一个发了话,苏湲弄起的那点涟漪很快消逝无踪,日子重又平和如镜。
苏洄随即又释然地笑笑,至少,她现在安稳地度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哥哥和小澜也还都活着:这,已经足够感谢上苍。
一墙之隔,传来悠扬缠绵的琴声,泠泠舒爽,如夏日阳光下盘旋蜿蜒的清溪,沁人心凉。连才女贺乐宜都忍不住称赞道:“好琴!”见苏洄毫无反应,便侧脸转向她:“妹妹以为如何?”
苏洄无奈地笑笑:“展眉姐姐如此称许,可见人言‘曲为心声’,却是错了。”
贺乐宜奇道:“妹妹何出此言?”
“眸光不正。”人都有欲望,表面上控制得再好,也会有一点半点的外泄。一个权欲极浓的人要装成云淡风轻不是不行,终是太过违背本性,处处刻意反而露了痕迹。
真正的举重若轻,万物清风过耳不萦于怀不是这样的。苏瀚风流姿容光风霁月得摹其一,记忆中的少年心如琉璃内外澄澈亦拟其二;那些人能探知她的喜好,却找不到合适的戏子来扮演,于是东施效颦,破绽明显。
“我的琴弹得不好,”此世心思太多已落了下乘,“展眉姐姐却是琴弹得太好了,才被它所惑。”痴于琴,也会迷于琴。
贺乐宜到底冰雪聪明,细心想后也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妹妹识人于微,吾不如也。”
墙外弹琴的,也并非泛泛之辈。据说是仪坤宫贵妃娘家弟弟、承平侯燕寒山的某位庶孙,名叫燕亦隽。因为人长得好、琴也弹得好,被礼聘进宫来做皇孙的教习。教习的地点就设在离“无色”小院不远的石亭中,“无色”院所住的祈福女官归来,三不五日总会见到他,高坐于石亭之中弹琴。看到她们,也只是微笑一礼,并未逾矩。对他有好感的宫女和女官都不少,但他只有在看向苏洄的时候,欲言又止、脸上泛红,眼中写满了赞赏和爱慕。有些胆大的宫女已经开始用他来打趣苏洄了,苏洄每每不置可否。贺乐宜只道苏洄是害羞了,却不料她对此人的评价如此之低。
“不过一枚棋子。”苏洄的声音很轻很轻。大昭的男女之防不算严格,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外男随意在后宫行走的道理;何况龙子凤孙授课自有特设之处,跑到慈云阁来,实属舍近求远。
如此用心,昭然若揭。
只不知那位九五至尊、天下的主人,到底是何心思。看戏?亦或是,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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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小姐、苏二小姐、楚七小姐,”燕亦隽立于亭中,远远一揖,“壶中水沸如珠,澄碧茶香如兰,三位小姐可有雅兴,品一杯淡茶?”
这就是茶仪中的“路邀”了,讲究自然和随性,对风度的要求极高。
燕亦隽做来,十分标准。
易家二小姐怡玉年前回家备嫁,三小姐纹玉时辰不对,所以易家的名额被工部侍郎楚擎所出的嫡女楚慧心得去——曾进宫为太后祈福,现在已成为京中女子身份高贵、八字权重的代名了,有空缺出来,各家自是争抢不已——只要过个一年半载,以“备嫁”的名义接出来即可。楚家是老牌世家,族中男女走的是大排行,因此楚慧心虽然是楚擎的嫡长女,但依然被称为“七小姐”;若不是目前楚家官职最高的是楚五老爷楚擎,楚慧心还未必能占上这个名额呢。
“难道是‘千金一换’的澄碧茶?这茶要调得好,可不容易呢!没想到燕公子竟是个中高手,今日我们可要大开眼界了!”楚慧心今年不足十四岁,因着父亲的地位和嫡女的身份,乃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但对于“澄碧茶”这种贡上的东西,一向仅有耳闻,未曾亲见。现在听说有试茶的机会,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错过的。
“不敢!”燕亦隽连声谦让:“燕某万幸,在姑祖母处为皇上和太子调过一盏茶,蒙贵人不弃,下赐若干。今日燕某又为诸皇孙郡主执筅,余香尚存,弃之可惜,故斗胆相请几位小姐,指点一二。”
倒是会说话,贺乐宜年纪最长,看看楚慧心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动声色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领头步入石亭,苏洄默不作声,跟在最后。
茶香袅袅,入口柔滑如上好的锦缎,缓缓抚过品者的心房。就算是别有心思,苏洄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茶叶,还是茶艺,都是独步天下。
一巡过后,燕亦隽侧身于白玉瓮中取水,石亭阶下立了两位宫女,躬身道:“贺待诏、楚待诏,我等是仪坤宫中三等宫女,奉贵妃之命前来请两位移步。”
还是贺乐宜出声问道:“多谢两位。却不知贵妃娘娘因何事召见?”
“是两位诰命夫人入了宫。”
“阿娘!”楚慧心跳了起来:“哎,燕公子,小女告退。”匆匆行了茶席礼,冲出石亭。
贺乐宜亦姿势标准地行礼。
苏洄刚想跟着告退,燕亦隽却出声了:“枯饮无味,苏二小姐不如品了此杯再退?”他手很快,一提一倾,苏洄座前的茶杯已被注入七分满。
此时再退席却是无礼了,苏洄与贺乐宜交换了个眼色,转头半欠身道:“多谢。”
*
三巡过后,燕亦隽收回茶杯:“请指教。”
“香远益清,技艺精湛,自是上上。”
“苏小姐不喜燕某?”燕亦隽专注地看着她,似是十分诚挚。
“陌路之人,从何谈起?公子言重了。”苏洄微笑,态度礼貌而疏远,两手交叠于左腹欠身:“承蒙款待,不胜荣幸。”站起身来。
“余心悦卿,欲送茶于府上,可否?”燕亦隽也起身,温柔一笑,阳光侧入,他眼中如盛满点点金光,本来就不错的皮相更是增色不少。
若是一般女子,怕是已心醉神摇了吧?苏洄心中暗暗摇头,燕亦隽大概是被仔细训练过的,怎奈苏洄眼前常见的几位绝色皆胜于他许多,而她自己也历经沧桑,心如止水,非平常怀春少女可比。对方此举,却是寻错了对象。
“长兄如父,长姊如母。我兄姐都不在京中,燕公子问话,于礼数有亏,恕小女不能答。”苏洄口中如此说,但态度冰冷,拒绝之姿极为明显。
燕亦隽却是放松笑了,退后两步摊开双手以示无害:“喏,连合作都不能谈?”
“合作?”
“我是家中庶子,嫡兄优秀,想要出人头地,必须另辟蹊径。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自家与姨娘不再受人摆布。此来实非我愿,只望各取所需;苏小姐日后但有差遣,余必尽力而为。”燕亦隽说得十分坦诚。
苏洄的目光从头到脚,缓缓在燕亦隽身上打了个来回。燕亦隽只觉她目光到处,如冰针刺骨,冷冽非常。苏洄盯住他的眼睛,才冷冷道:“汝背后之人,曾灭我家满门,至今仍欲取我兄妹性命。敢问燕公子,汝所言之‘合作’,根基何在?”
燕亦隽冷汗涔涔。苏洄之难缠,出乎他意料之外。色不能诱,利不能动。他尤不死心地问:“我欲出头,苏小姐欲报仇,其实可以两利?”
“‘自作孽,不可活’,”苏洄抬眼望向延绵不绝的暗红色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唇边泛起一抹奇异的笑容,“那些人的报应,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