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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重墙万仞 ...


  •   慈云阁所住的祈福贵女共三十六人,正合天罡之数。其中大部分,彼此都曾在“群芳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包括当时与苏澜、苏洄同桌的鸿鹄寺卿嫡长女许云君和翰林院侍读的嫡次女易怡玉。

      苏洄简单问了问许云君妹妹许柔君的近况,便和易怡玉聊起了对方已出嫁的大姐易群玉和未被选中的小妹易纹玉。

      易怡玉看了看墨香,抿嘴一笑:“怎么不带那个极喜庆的丫头?”

      苏洄也回以微笑:“那是我姐姐的丫头,现在跟到越州去了。”

      易怡玉点头,她显然也是听过些传言的:“程将军调了越州正好,省了许多小人的口舌。”

      苏洄笑笑:“我姐姐姐夫却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

      易怡玉眸中闪着诚恳的光芒:“人言可畏,你莫要太大意才好。”因为苏洄尚未定亲,故而易怡玉有此一说,也算得上交浅言深了。

      苏洄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也领了她这份好意,郑重道:“多谢易姐姐教我。”

      两人闲谈不久,就有当值的女官过来分派住处,洒扫宫女亦被临时指派来领路。

      慈云阁名义上称为“阁”,但由于前朝皇帝笃信佛教的缘故,修整得十分宏丽,背山面水,占地宽广,景色清幽雅致。

      三十六位贵女分住在“无色”、“无相”、“无住”三个院落中。“无相”院回廊交错,遍布奇石;“无住”院形如楼船,浮于水上;“无色”院中古木数株,浓荫蔽日,树荫掩映下有“戒”“定”“慧”三座两层高的小楼。苏洄便住在“定”字小楼的二层,邻居是钦天监监正贺宪的嫡长孙女贺乐宜。

      房间以圆罩门分隔出内外,外间摆放圆桌圆凳,乃是起居所在;内间一床一榻,妆台衣柜俱全,则是休息之处。

      圆桌上早已安置一个紫檀小匣,下压一张洒金帖子。苏洄先看了那帖子,却是每天的作息定例:晨起抄经,午后绣经,晚间诵经,简明扼要。苏洄想起自己在定国公府度过的七年,不禁失笑:莫非自己前前世的罪孽如此深重,一世的困苦尚未足以偿还,今世还需佛法的多方超度?

      小匣中却是两串蜜蜡念珠,质地柔美,古朴雅致,俱是上品。苏洄握在手中,只觉温润宁定,心平如镜。

      收拾床铺包袱的墨香捧着两套官服出来:“小姐,这两套衣服怎么放?”

      三品待诏的女官官服,浅紫色的孔雀花纹缂丝,孔雀的眼睛活灵活现,闪着柔和的光芒。本来三品以上官员服色都是深紫,孔雀神态高傲、眼神锐利;因是女官,所以官服颜色调成鲜嫩,金鱼袋也改成了鹅黄色。

      苏洄的手指从柔滑的绸面轻轻拂过:“收在衣橱里——”略微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不用了,先放在这里,我待会看看荷包和帕子怎么配。”

      “是。”墨香屈膝一礼,转身回去继续收拾。

      *

      苏洄刚刚放下针线,门板上便传来敲击的声音:“苏二小姐,苏二小姐,奴婢是服侍贺大小姐的春山。我家小姐想约请苏二小姐一同前往九如堂。”

      苏洄叫墨香:“去回复贺大小姐,一盏茶后,我在廊下恭候。”墨香答应去了。

      贺乐宜在京中也是颇有名气的贵女,德言容功都是上好的,还曾得过一年“群芳宴”的魁首。只是据说她的祖父、钦天监监正贺宪亲批她八字奇诡,所以直至现在年过二十,仍然待字闺中。

      墨香前引,苏洄步出房门,便看到这位名满京城的贺大小姐立在栏杆旁。云鬓花颜,凤眼琼鼻,眉长入鬓;头上疏疏几星花饰,镶的却是卜筮专用的紫石。手指上戴的黄金指环,细碎如沙的各色宝石砌出星图摸样。待诏女官的官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材修长,体态端庄。所欠者,大概就只是几分柔美吧。

      贺乐宜裣衽一礼,神色淡然中带了少许亲切:“久闻苏家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苏洄还礼,笑道:“‘腹内藏奸,故徒挥二螯’,‘歧路横行,纵八足何用’。贺大小姐一篇《螃蟹赋》,苏洄于静修中亦如雷贯耳,愚姐妹如何及得万一。”那是贺乐宜十五岁时参加群芳宴的夺魁之作,其时苏洄仍在国公府中,看的是程迦手中的摘抄本。

      贺乐宜轻轻一叹:“先人曾言‘文章憎命达’,往日已如烟云。”当年在京都贵女中,她的风头一时无两。《螃蟹赋》一出,既骂尽天下纨绔,又巧妙赞颂盛世清明,甚至世家教训子弟,都会拿她来当例子……

      然后呢?

      然后是年华徒逝,在闺中看着年复一年、花开花谢。

      “世事玄妙,天机莫测;贺大小姐身佩紫石,手执星盘,自当比常人通透。”苏洄淡淡劝了一句。

      贺乐宜也笑:“是了,苏二小姐若为男子,祖父必引为忘年之交。”

      “贺监正为人,先祖父在世时也极其赞赏的。”

      二人一路走,一路交谈,渐渐说得投机,直到九如堂门口,方随引路的宫女各自入座。

      苏洄留神看座次,三十六张花梨木圆凳摆成六行六列的正方形,安排的先后——既非父兄官职爵位,亦非年龄姓氏——苏洄暗暗揣度:莫非真的是年庚八字?

      皇上真的打算借助释、道的力量来解开“悲白发”?

      谁给他出的主意?

      慈云阁掌事女官的声音在耳边娓娓响起,苏洄的思绪却渐渐飘远……

      *

      赵府。

      赵钧坐在书房靠近玻璃大窗的太师椅上,把玩着一个暖玉雕成的佛手,神情有些恍惚。

      许多人羡慕他的齐人之福、儿孙满堂,殊不知他也曾付出过沉重的代价。

      一共十几个儿女、近百名下人的性命。

      之后,他依然对每位妻妾情深无限——不论出身,都可以拥有一所独立的院子,待遇也完全一致。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天伦,已经消失很久了。

      所有的孩子都在甫出生、生母连男女都不知道的时候被抱离,集中在另外的府邸里,由赵钧亲自照料教养。

      每位妻妾的院子里,近半服侍的都是只忠心于赵钧的人手。

      赵钧甚至严谨地记录着每位妻妾的换洗日子,最大限度地控制孩子的出生时间——直到目前为止,他都很幸运,每一批孩子诞生的日期,前后不超过一个月。

      三十三个孩子,除了长女赵绫这个从早年凶险中侥幸逃脱的之外,都由他的妻妾们分三批生下。

      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的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只知其父,不知其母”。

      也让瑰丽多姿、暗潮不断的后院回复平静。

      门口处传来当值长随王飒的声音:“老爷,申时已过,何夫人还有一刻钟便到了。”

      何夫人就是何双琴,旧朝吏部尚书、三朝元老何守宽的孙女,赵钧的平妻。京中内眷的聚会,多由她代表赵钧出面,周旋在各贵胄官员的夫人之中。

      原配正室赵彩妮,一般只在祭祀等必要场合出席。

      赵钧所住的前院,平常并不许后院妻妾进入;今天因赵钧会在另一位妾室处歇息,他又有事要与何双琴商量,才写了帖子,派心腹下人请何双琴到书房来。

      过不多久,一位中年妇人莲步轻移,走进门来。嫁予赵钧三十余年,何双琴如今也年近五十,头发全成霜雪。看着仍然年轻如三十许人的丈夫,想起刚刚分院不久的几房年轻小妾,心下一片酸涩。

      当日祖父遭了贬斥,全家人心惶惶。父亲凉薄,叔父贪婪,继母狠毒;嫡出的身份碍了不少人的眼,祖母和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是惹祸的根苗……

      往事不堪回首,危难中——只有赵钧肯挺身而出,也只有赵钧,愿意冒了生命危险前去搭救。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下嫁,哪怕这个男人有妻有妾,后院姹紫嫣红。

      费尽所有的心力,理清赵钧的后院,再把内情和权力全部交出;为他应酬各位官员的内眷,从中打探有用的信息,为赵钧的前程铺平道路;劝说祖父,把积攒多年的势力,全数传给赵钧……

      当然,赵钧的回报也是丰厚的:祖父保住了性命,顺利荣养;父亲、叔父、继母……统统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结缡五年,后院在东夷公主叶海兰、琼玉郡君穆念真、前朝后裔耿书涵相继嫁入后掀起新一番风浪,也是她向赵钧献计献策,才以最短的时间安抚下这些贵女,平息了波澜。

      三十多年过去了,商户出身的二房夫人贾七凤、绿林出身的封三娘、誉满武林的独行侠女班紫萼、七星教的圣女玉天璇都已经去世;正室夫人赵彩妮也缠绵病榻,不过在拖时间而已;而她自己、匠户的管金莲、地主富绅之家的彭喜鸾、农家女余小花,还有武林世家的南宫玉梅,都已垂垂老矣,颓态毕现。

      当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犹在耳边,但时光流水一般逝去,赵钧仿佛独得上天厚爱。

      真正一起老去的,只有她们。

      赵钧快步迎上前来,深情款款,一如当年。就像她在他眼中,依然是京中的第一美人似的:“泠泠,你来了。”

      “泠泠”,是她的小字,何双琴的心顿时温软如春水。三十多年,这个男人待她一如既往的好,虽然失了子女的缘分,但每月能见上两面,知道他们安好地活着,也就够了。

      她还求什么呢?

      端起雨过天青描金牡丹的茶杯,十指纤纤的一双手虽然保养得当、素白依旧,但毕竟上了年纪,皮肤松弛、青筋突出。何双琴浅浅蹙眉:“我从彩妮姐姐那里来,太医说就这几天了,重郎还是多陪陪姐姐吧。”

      提起原配正室赵彩妮,赵钧也是一声叹息:“阿姊……此生得你们真心相待,赵钧何其有福!”却是把何双琴也包括进去了。

      何双琴微微一笑,拉着赵钧的衣袖,仿若当年在绝望的泥沼里挣扎的小女孩,终于盼到了希望的曙光。双眸已失了那种潋滟的水光,却依然柔情万种:“此生得遇重郎,也是我们姐妹最大的福分啊!”

      两人你侬我侬了片刻,方转入正题。

      “重郎的意思是,那位——开始‘入魔’了?”何双琴的声音有些迟疑。

      “从宫中传回的消息看,的确如此——最近宫女的损耗,太不正常。你那边打探得怎么样?”

      “是。这次新入宫的一百零八采女被瞒得很紧,我费了好大工夫才从府里面得了一二。这是其中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府?”赵钧眼中闪着疑惑的光。

      何双琴指了指一个方向。赵钧会意,竟然是东宫:“原来如此,是把这件事交给太子了啊。”

      赵钧看看何双琴写下的两个生辰八字,点点头:“应该没错了。不过还要让长老来看看。”

      何双琴起身:“那我就不打扰重郎了。”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重郎,苏家那里……”

      赵钧摇头:“只有程逸是个隐患。原想苏瀚不在京中,可以慢慢从小女娃那边入手,谁知道被召进宫了——也罢,横竖一年,宫里也有人看着,再说吧。”

      何双琴抿唇一笑:“老爷麾下样貌顶尖的不少,那个苏家小女心思缜密,若能收为已用,苏家便自相残杀了。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这却是要施“美男计”了。

      赵钧继续摇头:“不急,眼前还有大事呢,那小女娃没有天分,赔上一个儿郎太可惜了——怎么有婚约的竟是苏澜呢?”

      “双胞胎——偷龙转凤,也是可以的,不过是老爷一句话。”

      赵钧也笑,正想说什么,门外响起铃声。

      赵钧走到门口,沉声问道:“何事?”

      “安若急报。”

      “送上来。”

      “是。”

      赵钧一目十行,怒不可遏,手掌重重往镶了大理石的紫檀书桌上一拍,桌子立即四分五裂:“那个笨蛋!”

      何双琴知道他要准备召集幕僚商议了,便默默唤了下人来收拾,悄然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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