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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机关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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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无论是龚克铭的秘密禀报,还是十六骑的内部清查,苏瀚都一无所知,照常过着他看似逍遥自在的日子。
只不过半个月,龚克铭第三次拜访苏庄,同时带来的,还有用穆天引鲜血喂养了七天的蛊虫,以及一小瓮清水。
苏瀚好奇地用墨玉小匙拨了一下灰扑扑胖乎乎的蛊虫堆,看着它们吃力地蠕动着,重新爬成圆锥形的虫堆。合上外包紫檀内嵌墨玉的盖子:“这是——试毒蛊虫?”据说只有越族的大祭司才能养出的神秘虫子,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龚克铭点头:“已经能确定了。你的判断是对的。”
“引子——下在水里?”
龚克铭冷着脸,算是默认,又补充道:“所有的水井,包括几处行宫和皇庄。”“活人蛊”的子虫每天都需要以药引激发,是种十分麻烦和十分不稳定的蛊毒。下蛊的人居然在所有的水井里都放了药引。纵使穆天引品茶喜欢用锦屏山上的玉清泉,但膳食是不可能全部使用泉水的,何况是沐浴泡澡,更不用说皇庄上用井水浇灌出来的菜蔬和养出来的鸡鸭等等。
避无可避。
这药引只要沾上稍微那么一点,子虫就能苏醒过来,活动一整天。
就算一天都没有沾上,子虫也只是沉睡而已,已经造成的破坏是不可修复的。
母虫可以控制毒发的快慢,但一旦毁掉母虫,子虫的宿主就会立刻死亡。
以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喂养出来的蛊虫,不是可以轻易解掉的。
事实上,在越族的传说里,“活人蛊”,阴毒无解。
即使穆天引从此不再碰掺了药引的水都不行,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开始了加速衰败的进程。以这样的速度推算,最好的结果,寿算也只能剩下三五年。
关于寿算的部分,龚克铭本来还想着有所保留,但穆天引发了狠,他也只得全盘托出。
龚克铭盯着苏瀚:“越族的大祭司说此蛊无解,苏伯爵,你可有办法?”
苏瀚摊开手:“我只有想法。”
“愿闻其详。”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早衰之法,即有延寿之道,只是——”看着龚克铭似懂不懂的眼神,苏瀚苦笑,“这也需要大量的活人做试验,阴毒酷烈之处,尤甚于‘活人蛊’。”
龚克铭懂了,沉默不语。
“总之,这不是苏某能够决定的,还请侯爷三思而行。”最后的决断,当然还得由穆天引来下。
龚克铭定定地坐了半个时辰,才长叹一声,朝着苏瀚拱拱手,告辞。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
后宫阴私、朝廷秘闻,沾上任何一点,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好结果。苏瀚却全被卷了进去,心中郁闷可以想见。偏又不能与程逸、苏洄、穆泽瑜他们言说,便买了十几坛酒,把自己关在房中,大醉三天。
他酒品十分的好,程逸和穆泽瑜闯进去旁敲侧击,他一味鼾声如雷,却是牙关紧咬,连苏洄亲手做的醒酒汤都灌不下去,更不用说吐露真言了。急得苏洄坐立不安,心中暗恨龚克铭,连龚晴萱和龚晴波,都被捎带上了。
第四日苏瀚踏出房门,却又是神清气爽、潇洒出尘的翩翩俗世佳公子一名,只有很熟悉很熟悉的人才能发现,他眼眸中隐藏的颜色,黯淡了些许。
安抚了程逸和穆泽瑜几句,叫来苏洄:“小洄,从今天开始,跟我学一点施针,还有基本的药理。”
苏洄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如果是防身用的话,小澜有教过我的。”
“不够,”苏瀚展开一个舒缓人心的微笑:“你得多学一些。”
苏洄没有穆泽瑜那样对小道消息孜孜不倦追根究底的热爱精神,只点点头:“我听大哥的。”
*
随后半年内,每一份邸报所带来的大昭动态,让朝廷中的各位官员都摸不着头脑,甚至惴惴不安。
诚郡王和英郡王奉旨入住东宫。
润梨郡主下嫁沈仲秋将军独子沈灵晖。
周云舒因怀有身孕,且诚郡王姬妾亦陆续有三人怀孕,皇帝下旨,由庶妃晋升为诚郡王妃。
诚郡王嫡子穆宗政荣养于贵妃的仪坤宫。
信亲王穆崇明入吏部;未几,掌吏部。
太子穆崇宇因“好高骛远、急功近利”受训斥。
丞相赵钧升任太师,位至人臣之最,却只作顾问,不复手握实权。
理亲王穆崇方因主事户部谨慎勤恳受嘉奖,世子穆泽琮享郡王双俸。
信亲王穆崇明协理户部。
被厌弃多年的义亲王穆崇守重掌南大营,世子穆泽琥随父入营见习。
顺亲王穆崇兴献绝版图书二百余种,获赐皇帝自幼随身的佛珠一串。
诚郡王穆泽琰掌刑部,顺亲王世子穆泽琨、理亲王世子穆泽琮协理。
之下各部各司乃至各地方大员,调动也十分频繁,不知有多少官员书房里的灯火,彻夜不灭。
……
关于宫里的闲言碎语也络绎不绝,什么“婉侍御和琴侍御冲撞贵妃被禁足”、“丽贵人母凭子贵跃升丽妃”、“皇帝近来偏好即将出宫的女官”、“新进秀女多数被东宫收入囊中”等等,演绎成种种大相径庭、匪夷所思的版本,听得穆泽瑜眉飞色舞,大呼过瘾,恨不得日日夜夜宿在上京的茶摊酒肆、秦楼楚馆。
而这场风雨,终于也卷进了苏庄和别苑。
东平侯周延勇三子周云和奉诏入京,接任御前侍卫统领。
程逸调任越州将军,受命创办大昭水师,特许从御前侍卫和北大营中选取一千人带走,端郡王穆泽瑜照旧担任监军一职。苏瀚名义上跟随程逸作军医,实际上是与北烈侯龚克铭一道,寻访桂州深山大川中最为神秘、与世无争,却同样精擅蛊毒的苗族。
太后忌辰将至,皇帝遍召贵族大臣中八字相合的女子入宫为太后祈福一年,苏洄亦在被征召之列。
皇权之下,再度风流云散。
*
“我越来越弄不懂皇祖父的意思了。”穆泽瑜双手托着脑袋,软了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我跑去跟他说我和表哥都不精通水战耶,他居然说整个大昭没有比表哥更适合的人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手一松,“扑通”一声,整个人的上半身落在桌面。
苏瀚给他倒了杯茶,调笑道:“你天天泡在街头,那么些流言蜚语灌满耳朵,居然都不知道?”
穆泽瑜歪着头,半眯着眼睛:“市面上的猜测很多也很有趣啦,可是我听下来,都没有哪一个的分析比较靠谱耶——”
程逸大踏步进来,先解下大麾,和手上的马鞭一起交给玄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半盏。
“哎,那是我的——”穆泽瑜猛地坐起来,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嘿嘿笑道:“表哥您随意、随意就好。”
苏瀚关心地看着他:“如何?”
程逸寒着一张脸:“被算计的,是小澜。”
苏瀚一惊,当下也坐不住了:“怎么回事?”小澜离开都快一年了,居然还有人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程逸细细赏玩着杯子,视线却落在虚无之处:“皇上交给我的新式战舰草图,里面有一张,正是小澜让青檀和青夜带回来的机械图;所谓御前侍卫和北大营的一千人,密令里是把其中六百人交给祖父,剩下的空缺由工部和‘七巧阁’的工匠填补。”他很少这么不“言简意赅”,现在大概是气得狠了。
原来如此,苏瀚重新坐回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有人造不成机器,就想另辟蹊径啊。”怪不得穆天引会说,程逸是最合适的人选了——认定苏澜绝不会忍心看着程逸为难吗?的确是好算计啊!
只是这样一来,苏洄那里——
苏瀚冷笑:“把小洄当成人质了啊——”还是双重的。
穆泽瑜眨巴眨巴着黑白分明的桃花眼:“要不然我跟皇祖父耍赖留下?还可以照看小洄。”
程逸放下杯子:“不用。你跟着我们走,比较好。小洄那里,我会安排退路。”大乱将至,穆泽瑜毕竟姓“穆”,留在上京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受到波及。
天家无骨肉。
*
安顿了穆泽瑜,苏瀚和程逸往二门的方向走,苏瀚的思绪理顺了些,方道:“这样也好。虽然多数出于意料之外,但是就大致布局而言,没有很走样。我们这时能离开,也未必不是好事。”
程逸眉心仍然有浅浅的纹路:“过于分散了,再有变数,怕是应付不来。”
苏瀚叹气:“那也没有办法,天机算尽,大约只能如此。”
苏洄早候在花厅。她及笄之后,见穆泽瑜和程逸的时候甚少,在庄子上巡视的时候更是前呼后拥,带足了人手。苏瀚曾劝过她不必如此,但之前发生的事情把苏洄骨子里的谨小慎微又激出来了,双胞胎的苏澜不在旁边,苏瀚如何劝得动。
隔着屏风,苏瀚详细地说了当下情形。苏洄沉吟了半晌,开口道:“姐夫考虑得很周详。只是老夫人有老太爷照看,明婶婶是跟着哥哥去,还是留下来?”
苏瀚看了程逸一眼,道:“婶婶的意思是留下,一来笑山太小,不宜长途跋涉,二来给你安排的退路,有个高手在,也多分助力。”顿了顿又道:“圣旨上特许带丫鬟一人,‘书、香、画、蝶’,‘杏、莲、扇、芽’,你选哪个?也好教些规矩。”
苏洄想了想,很快作了决定:“银杏银莲她们就罢了,倒是银扇和银芽,哥哥看能不能送去给小澜做些粗活;老夫人使惯了墨画和墨蝶,墨书比我高上不少,倒是墨香身形和我差不多。”
“行,那就墨香;墨书留在明婶婶那边。”苏瀚点点头:“后天宫里的教导女官就过来了,你再想想有什么要添补的,哥哥给你找去。”就是家里没有,也得从别处挖出来;现放着满上京最有名的纨绔小郡王不用,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苏洄笑了一声:“哥——我好歹被封了三品女官,又不是入宫做宫女,碍不着谁的眼。带了太多东西,反而说个‘藐视皇家’什么的,那才麻烦。”宫女都是皇帝的女人,前世的她,生就倾城容貌,便是天大的过错。
今世虽然也要入宫,却是为太后祈福的三品待诏,至明年万寿节后便能归家,对别人的威胁性小,安全度便上升许多。
再加上——既然是人质,穆天引就得保证她的安全不是?苏洄低下头,掩去唇边的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