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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悲白发 ...


  •   苏瀚坐在书房的地上,看着满架子的医书愁眉苦脸,他明明有印象的,怎么就是翻不到呢?唉,这个时候还真羡慕小澜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啊。

      程逸对苏瀚征用海东青打扰自己与苏澜通信这件事情相当不满,这几天周身的气势一日寒甚一日,苏瀚不敢催他,只好埋头翻书。

      程逸走进来,虽然看不到苏瀚,却凭着耳力准确无误地走到他跟前:“大哥。”

      苏瀚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退之你来了啊——”

      程逸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小澜把她想到的、你有可能用得上的都列了书目;白叔叔也给了意见。”

      苏瀚利落地从地上跳起来,抢过纸卷展开。

      白浩风的判断和他自己的差不多,只是进了一步,觉得应该属于“蛊”的范畴;而苏澜列出的书目——

      “《杖藜西行记》?这是——游记?”苏瀚挠着头。苏澜列出的医书他都已经全部翻过,这使他恢复了不少信心;但是,她居然列了一本游记?

      苏瀚拍着额头,要去自己的书架上寻这本游记,程逸在后面提醒:“小澜说这本书在她那里。”

      “哦。”苏瀚抬脚就要往外走,忽然又停住:“小澜那里?还是你那里?”嫁妆单子上有没有这本书来着——哎,他忙得记性都不好了。

      程逸冰封千里的寒意终于开始减退,挑挑眉,反问道:“有区别吗?”

      你狠!苏瀚对程逸的一针见血毫无抵抗之力,只好放弃自欺欺人的想法,跟着程逸去别苑。

      “原来如此!”苏瀚一击掌,果然是这本书,小澜果然是最可靠的!

      《杖藜西行记》是一位半途出家的僧人周游各地化缘修行的所见所闻。这位僧人最后不知所踪,所谓的“书”,不过是他沿途感悟,随手涂鸦的记录。这位僧人出家前曾中秀才,文字和书法上都下过苦功,颇有一二可观之处,这本札记才辗转流传到了酷爱收集无名人士佚本散本的苏倦手中。

      书里遍载奇闻异录,有亲身经历的,也有道听途说的,苏澜当成床头故事跟还在李氏肚子里的弟弟说了几个,被李氏笑骂“怪力乱神、吓唬弟弟”,才改成轻松诙谐的小故事。

      其中有一个,连旁边听着的苏瀚,印象都相当深刻,还特地向爷爷借了这本书来看。

      这位僧人游历到了西南一带,进了一个群山环抱的村庄,因为迷失道路,便向路边一个身材矮小、须发皆白、满面皱纹的老人家打听。

      也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是否年纪太大了,说来说去都说不清楚,这位僧人无法,又改向路过的一位身材更加矮小,但是头发只是花白的男子打听。

      谁知这位男子更加茫然,嘿嘿笑着也不应他,径直走了,右手食指含在嘴里,嘴角还流着口水。

      僧人无法,只得进了村,寻了户人家化缘,又打听本地风俗。

      闲谈中,僧人惊讶地得知,之前他企图向其打听情况的两位男子,须发皆白的年方五岁,头发花白的还不满三岁。

      原来这村庄每隔几年,便会有三数个不同寻常的儿童降生。他们出生时与其他小孩并无二致,身材和心智发育也与正常的孩子差不了多少,但是面容衰老的速度较平常人快上好几倍,寿命也十分的短暂。

      “可是我一路走来,看到这样的孩子并不多,难道是全藏起来了?”僧人好奇地问。

      “多亏有好心人来领养,不然,什么都不能干,哪家愿意白花钱养着啊,早早扔河里了。”那家的大嫂一脸感激地说着。

      僧人对能领养这种早衰儿童的好心人十分好奇,便借口挂单,留在了这个村庄的祠堂里。

      之后的札记,笔迹和言辞都非常凌乱,充满了对人性的不可置信和绝望……

      苏瀚第二次看完这本书,脑子里本来模模糊糊的意念逐渐清晰起来,放下书叹气:“这是越族的法子,用活人来炼蛊。爷爷似乎调查过,名字叫做‘悲白发’。”苍郡苏氏桃李满天下,苏倦又是族中的佼佼者,他想要打听消息,效率不见得高,但总还是有法子的。

      “悲白发”啊,苏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虽然习医,但这种千古流传的句子,还是知道的。

      “蛊”啊——

      苏瀚想了又想,用苏洄苏二小姐的名义,给北烈侯嫡长女龚晴萱下了请帖。

      *

      龚克铭两天后把龚晴萱送了过来,苏洄引着她去参观庄子,龚晴萱上次来因为担心弟弟的伤势,没怎么顾得上满足好奇心,这次正好补回来。

      苏家的庄子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然而贵乎打理过后,仍能原汁原味地保留“天然”二字。当年的苏倦显然是为养老设计的,充分考虑到散步行走的舒适与乐趣,即使是田间小路,也隔不远就留有树荫、安置有歇息之处。

      龚晴萱未入北烈侯府之前虽然长在民间,但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儿,庄子上的田园景色对她而言,有十分的吸引力。苏洄天天坐了车子巡查,庄子的角角落落都知之甚详,娓娓道来,更使客人大生流连忘返之念。

      苏瀚请了龚克铭到花厅坐下,至于清查四周的保密工作就交给十六骑了,能用就不必省么!

      其中一人竟是程速,苏瀚淡淡瞥了一眼:“程公子像是长进了些?”他可还记着“群芳宴”中,程速找上苏澜的事情。

      龚克铭当然知道程家和苏家的瓜葛,笑了一笑:“程校尉精诚可嘉,多加磨练,未尝不可赋以重任。”

      苏瀚也笑笑:“如此便好。”

      程速在十六骑中是如何历练的苏瀚并不知道,不过才这么些日子,程速阴郁未变,性子却沉稳了许多,听到苏瀚明显的挑衅也没有反击,继续默默地完成手上的事务。

      苏瀚看向龚克铭:“十六骑名不虚传。”

      龚克铭挑眉:“苏伯爵如若有意,龚某不胜欢迎之至。”

      苏瀚也挑眉:“有机会定当前去叨扰,还望龚侯爷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直到龚克铭安排妥当、向苏瀚示意有话可以直说之后,苏瀚才原原本本地将他的判断全盘托出。

      “‘悲白发’?”龚克铭脸色惊疑不定。

      “关键不在这个蛊的名称,而在这种蛊,属于‘活人蛊’。”

      “越族——我听说过——”龚克铭身为锦云十六骑的统领,自然曾经耳闻。“活人蛊”的母虫以活人为食;而作为“饵食”的活人,要直至被啃食殆尽的一刻,才能失去意识、宣告死亡。

      无论是种蛊,还是养蛊,过程都极尽可怖。

      只是,子虫要附上寄主的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记得,‘活人蛊’要附身,是需要有起码铜钱大小、茶杯深浅的伤口的——”龚克铭皱起双眉,细细回忆着,“十月里——没有受过伤——”十月,就是龚克铭突然晕倒的那个月。

      “不是十月种下的。”苏瀚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相反,十月里应该是蛊毒发作,才晕倒的。”

      “之前——”龚克铭继续回忆。忽然一拍桌子:“火绳散弹枪!”

      苏瀚垂下眼,这些事,就不是他可以过问的了。

      龚克铭的脸色难看异常。

      “群芳宴”过后,赵钧重提了火器练兵一事。

      穆天引对火器的厌恶,在大昭几乎人人皆知。

      当年穆天引能兵不血刃取下上京,却在前朝的火器营手里吃了极大的亏,差点全军覆没、断子绝孙,连发妻和三个嫡子女都殁于是役。登基之后,他不但下令严酷处置前朝火器营的一众将士,而且在清正殿前勒刻碑石:敢藏火器者,诛!

      赵钧重提此事,若不是穆天引念着多年的股肱之力,早推出殿前斩首示众了。

      过了不久就是元皇后和先太子、仁亲王、慧公主的忌日,穆天引独自在永嘉殿徘徊良久,不知如何寻了这么一柄火绳散弹枪出来,也不叫人,自己动手填了火药、装了弹丸,放了一枪。

      却不曾想这枪年久失修,早已堵了一小半。当下便有几颗散弹反冲入穆天引体内,幸而伤的,都不是要害部位。

      因着永嘉殿只作祭祀之用,而最近的宫苑,则是新获宠的婉侍御任繁诗、琴侍御柯沁词——就是原来的扬州的秀女任丽诗和柯彩词,入宫后因重了丽贵人的封号,又宫女多用同音的“采”字,穆天引才赐下“繁”“沁”二字——所居的“远芳阁”,众内官就把穆天引抬到了“远芳阁”治疗。

      当时十六骑事后也做过调查,但穆天引坚持说自己是临时起意,也就没有深入。如今想来,“不知如何”、“年久失修”、“最近”……处处可疑。龚克铭长年浸染在十六骑,脑中顿时闪过了一个接一个的阴谋,背上的冷汗悄悄湿透了里面的亵衣。

      “此事非同小可,苏伯爵,你到底有几分把握?”龚克铭紧紧盯着苏瀚,神色凝重,目光锐利;苏瀚只觉呼吸一顿,像是透不过气来,明明是暖意融融的室内,如今竟是无端起了满室的阴翳和血腥。

      不愧是“锦云十六骑”的统领,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逼视重压之下不如实招供的吧?

      苏瀚深吸了一口气,徐徐道来:“苏某是医者,只能依脉象而言;但要确定,还需遍查……饮食起居,望统领见谅。”

      龚克铭仍然凝视着他:长身玉立、仿若谪仙。不同于程逸如崖上雪松的孤清傲世,苏瀚如浩海长风,超脱物外,让人心神爽朗。

      加上接人待物的细致周全,春风化雨般的言谈笑貌,身为医者的苏瀚,一定轻而易举,就能征服患者的心、获取他们的信任。

      然而事关穆天引,中间又夹杂了苏家的灭门之祸,苏瀚是否还能够相信,龚克铭十分为难。

      苏瀚微微一笑道:“十六骑中应该也有精通蛊毒的人才,统领回去不妨请他们查证一番,苏某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十六骑——龚克铭的脸色更加难看,十六骑中当然有人通晓蛊毒,也安排在穆天引的随侍之中,可是从“火绳散弹枪”到“晕倒”、再到最近的“早衰”,安插的人手竟然无一字一句的回报——难道十六骑中,也开始有别人的钉子了?

      龚克铭一时思如潮涌,勉强宁定下来,匆匆告辞,带着属下离去。连心爱的女儿,都差点忘了安排。

      还是苏洄,开口请龚晴萱陪她小住几天,才圆了场面。

      程速临行前,远远回首,往苏洄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阴郁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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