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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诡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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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洄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贺乐宜:“贺姐姐,我不是很明白。”
大红薄纱罩着的宫灯下,贺乐宜的脸仿佛化去了那份清冷,柔和了许多。她举起一只手,姿势优雅:“诸神作证,若我对苏家有恶意,则身入地狱,永在饿鬼道轮回。”放下手:“这样,苏妹妹可放心了?”
苏洄皱眉:“贺姐姐缘何发此毒誓?”
“我需要苏妹妹的帮忙。”贺乐宜很爽快:“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只要苏妹妹帮了我这个忙,我会将我所知道的全部都告知苏妹妹。”
“哦?”苏洄仍是不动声色。
贺乐宜一笑:“苏妹妹的那位丫鬟,是身怀武艺的吧?我想请她,带我到这座小楼的屋顶上去。”
“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里,可以俯瞰整座皇宫。”
*
苏洄拢紧身上的鼠灰色棉斗篷,因为楼下灯火通明,反而使得屋顶更加黑暗,湮没三人的身姿。
贺乐宜忽然指着某处:“苏妹妹,注意看那几列灯火。”
苏洄极目远眺,果然,一百零八点灯火分为九列,以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速度,在皇宫内院缓缓行进着。
前世曾是宫女的她当然很清楚皇宫的重重门禁,这九列灯火竟然一步不停,似乎并未受到任何阻挠。
这个景象实在诡异。
贺乐宜默默凝视了两刻钟的时间。苏洄也看出来了,那九列灯火,分明按照某种阵法在行进。
回到房间,贺乐宜对春山做了个手势,春山会意,行礼退出门外;苏洄于是也向墨香点点头,让她出去和春山待在一起,以防有人靠近房门。
“紫微星移位,亮光有异,怀疑是被黑煞所侵。祖父算了许久,因朝上并无脱轨的变动,才迟迟不敢上报。直到今天晚上,我亲眼确定了这个‘噬灵阵’。”
“‘噬灵阵’?那是什么?”
“夺人生气,以延己命。是种极阴毒的阵法。”
苏洄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听说过——近来偏爱就要离开的——”
“那也是一种方法,属采阴补阳类。”
“……贺姐姐你知道的真多……”
“妹妹可以叫我的小字,展眉。”贺乐宜笑笑:“祖父不许我出嫁,缘故就在其中。十五岁那年,天命降临,这一代的天师继承,居然是我。”
天师道!苏洄大吃一惊。
前朝皇室和本朝故去已久的太后都笃信佛教,宫中才有如此宏伟壮丽的慈云阁。钦天监习的是道家掐算之法、观星导气之功,所以朝廷上下,多有信众。舶来的容金教派等等,在民间亦有劝化之效。穆天引本人却是意态平平,对各派也存了帝王心术,在首辅赵钧的协助下,或打击、或分化、或拉拢、或扶持,故开国至今,并无哪一宗派,能在朝廷管制之下,闹得起风浪。
天师道是道家的宗派,乃是所有道家派别之源。各代天师并非斗法或推选而出,却是每隔二十年,由下属各派宗师齐聚龙虎山,设坛观星三百六十天,合力推算出天命所在。
不想第一百二十三代的天师继承,竟是一名刚刚及笄的少女,可谓震古烁今,也无怪乎苏洄惊讶失色。
“展眉姐姐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苏洄好一会才回神,却立即双目炯炯直视贺乐宜,锋芒毕现。
贺乐宜无声大笑,好一会才道:“果然如此!我就说,有那样明亮张扬的双胞胎姐姐,苏妹妹怎会是个平和温弱的性子!果然啊!”
“展、眉、姐、姐。”苏洄一字一顿,语气平淡,却有某种类似威胁的隐藏。
“我五岁那年,初学演算,祖父带我至京城郊外的‘上清观’,随缘推演。我如此说,苏妹妹可有印象?”贺乐宜娓娓道来,却是说起了往事。
苏洄凝神苦思半晌,摇摇头。
“看来谢老夫人还是心存疑虑的。”贺乐宜笑笑,继续道:“我那天推算的,是一对双生姐妹的生辰八字,细批出来之后,谢老夫人又将全家的八字予我,一一作了粗论。”
苏洄再努力回想,摇头:“祖母没有提过。”顿一顿又道:“结果是什么?”
“苏家——满门横死之相。有一线生机的只有两个人——”贺乐宜抚上自己的星图指环,“独子苏曜和长孙苏瀚。但一人苟活、生不如死,一人去国离家、终生颠沛流离。”
苏洄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倒退几步,软倒在一张圈椅上。
“我一度以为自己算错了,因为你们的行动经历,与卦象显示的,处处不同。我甚至曾经怀疑起我继承的天师道——直到我忽然想到:双生重命。如果留在国公府上的,是苏二小姐呢?”
她无视苏洄惨白的脸色,继续道:“重新推算的话,却是算得通了。不过,苏妹妹,你与这里的风水犯冲,要是继续住下去,恐怕也逃不过性命之忧。”
苏洄的唇已经被她咬出艳丽的血色,勉强支撑道:“天师道能算到这个地步?包括人的经历?”
“苏家是很重要的存在,我用尽了一切的方法。”贺乐宜撩起衣袖,让苏洄看她雪白玉臂上狰狞的伤疤。
“苏家很重要?”苏洄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神色写满了不相信。
“若留在国公府的是苏大小姐,那么,国公府的崩溃始于苏大小姐殁后;而苏二小姐与此处相冲——则是震玉倾覆的开端。
“若留在国公府的是苏二小姐——”贺乐宜朝苏洄点点头,“一言而蔽之,震玉的气数,转折于苏家——或者说,是苏家的这对双生花。”
苏洄这次很快收拾好了被惊散了的思绪,冷冷道:“天师道——未免太看得起我们了。苏家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是么?”贺乐宜微微而笑:“我不相信苏倦老先生赴死之前,没有作任何安排;我更不相信以苏曜大人的本事,没能留下后手;再不然,如今的苏氏兄妹均非常人,无论在何处都能风生水起,何必冒险留在这危机四伏的上京?”她再次抚摸星图指环:“可惜的是,上一任天师并未留意,而我年资尚不足,未能全部算出。”
“飓风,原就起于青萍之末;”贺乐宜长叹:“事关震玉气数,由不得我们轻忽。原以为赵相是能逆天改命之人,三代天师步步为营、密密护算,不料立心不正,竟至后继无力。”
苏洄的眉头皱得死紧:“展眉姐姐,这些话说给我听,却是僭越了吧?”
贺乐宜惨然一笑:“你以为钦天监没有密奏过吗?你以为第一百二十三代的天师继承,是怎么落到我一个弱女子的头上的?”她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拉开旁边的隔板,冷声道:“出来!”
敲过三更,正是夜色茫茫的时刻,却有一道同样浓黑的身影,自黑暗中慢慢显形。
苏洄瞳孔一缩,掩口低呼:“程二公子!”
“是十六骑的程校尉。”贺乐宜慢条斯理道:“程校尉,我所说的话,还请您原原本本,禀告于龚侯爷。”
程速这才把阴骘的目光从苏洄身上挪开,分与贺乐宜。淡淡道:“贺天师,在下只是一名校尉,上面尚有百户、千户、同知及副指挥使,并没有越级禀报之权。”
贺乐宜却也不再追究,垂下眼眸:“也罢,命数如此,终非人力可违。”
程速呼吸顿了下,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了贺乐宜一番。忽然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我就以国公府嫡子身份求见侯爷,至于结果如何——贺天师,你算得出的吧?”程速脸上浮出一个类似讥讽的笑容,使得他周身气质更为阴郁。
冷眼看向苏洄:“我有些问题要向这位苏二小姐讨教,贺天师,可否移步?”
贺乐宜从鬓边摘下一枚海棠样式的紫石边花:“苏妹妹,这个请你收好,可保平安。”
苏洄满腹疑惑,思绪混乱如麻,只得答道:“多谢姐姐。”
*
苏洄看了看僵立不动的程速,叹了口气,从暖瓶里倒出一杯尚温热的茶水,从桌面轻轻推了过去:“程二公子,请喝杯茶吧。”
程速眼前一花,仿佛又置身于“群芳宴”的“云锦水榭”:美丽无双的少女推来一杯茶:“来。放心,我没有放‘天下定’。”微微一笑。
他不由自主坐下,喃喃自语:“……真像,怪不得……”
“其实不像,”苏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默默看着水中浮泛的灯影,“除了五岁那一次,姐夫再也没有错认过。”
姐夫——程逸——程速的脸色更加阴郁,如要滴出水来。
“……你……他……你们……”他的言语很迟疑,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苏洄的唇勾起没有温度的弧线:“我所做的,只是为了姐姐——”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姐姐不适合后宅。结果证明,我是对的。”
程速看着她安静冷淡的脸,渐渐与往日那张怯懦畏缩的容颜相融合:“……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你……竟然骗了我十一年……”
苏洄只觉得呼吸一窒,程速的手已扼住她的咽喉,慢慢收紧。
程速扭曲的脸逐渐模糊,苏洄脸上的神色却未变分毫。程速忽然手一松,整个人委顿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嘶哑:“你做了什么?”
“后宅阴私手段。”苏洄垂目看他,再看了看推给他的那只茶杯:“姐姐不会下药,不代表我不会。不要忘记,我的哥哥,是苏瀚、苏子容。
“昔日借住在贵府的孤女无依无靠,自是能让就让。”苏洄的声音和缓平静:“你说,如果我现在去告诉赵绫,她的宝贝儿子中了‘天下定’,她的脸色,会不会好看一点?
“姐姐说,只要自身强大了,对手就什么都不是;哥哥说,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苏洄忽然笑得灿烂起来:“可是啊,有的时候,真的忍不住呢。”
程速这时真正慌乱起来,力持镇定道:“十六骑……你瞒不过去的。”
苏洄摇摇头:“为什么要瞒?我姐姐和姐夫在越州创建大昭水师;我哥哥在桂州为皇上办事,他们最多把我看管起来,却不敢要我的性命——就算要了,其实也没什么。我这条命,本就是多出来的,能为他们除掉你们这个隐患,也是值了。”
对上那双恨意满满的眼睛,程速的心里居然第一次生出了愧疚,别开头,艰难地说道:“阿遇……他待你,是真心的……”
“所以我才忍了这么久啊——”苏洄幽幽地叹道。
程速像是连思考都不会了,只愣愣地盯着她。
“扑哧”,苏洄忽然又笑了起来,仰头把手边的茶喝下去,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变得轻快活泼:“骗你的!程二公子,你现在可以站起来了。”
程速一用力,果然气自丹田而生,人重新稳稳立在地上。他惊疑不定,看向苏洄。
“不是只有贺天师知道隔板后面有人呢,谈话的时候我就动了手脚,贺天师一拉隔板,香药包就开了口。”苏洄平静地叙述着,眼中含着一丝笑意。
“那为什么她没有事?”
“你说有问题要讨教的时候,我暗示她给我一件东西,接边花的同时,把药油抹在她手心里。”苏洄解释,显得十分有耐性。“而且,那种香药,对有内力的人,特别有效。”
“你——”
“我讨厌你们,这却不是骗你的,”苏洄正色道,“不过如果我赔上了自己,家里人会很伤心、很伤心。所以为了他们,我一定会保住自己的性命。
“言尽于此。程二公子,不要妄想,也不要再来纠缠;定国公府的下场,并不取决于我们,而在于你、和你们。做了什么,会做什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到——而我,衷心祝愿它、早日灰飞烟灭!”苏洄神情严肃,眼神轻蔑。
程速闻言,如受雷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面上血色尽退。
“不愧是苏二小姐!”窗外传来一声长叹。
苏洄眼睛半眯:“长夜漫漫,有闲情逸致的人还真不少。”
“看来有眼无珠的,不只我们统领大人一个啊——” 随着话音,一名身穿劲装的黑衣男子从门口踱了进来:“在下李韶,今天失礼了,还望苏二小姐恕罪。”
苏洄冷淡地点点头:“李云骑,好说。”他一报上名苏洄便认出来了,也是“群芳宴”上见过的:李韶,锦云十六骑副指挥使,因屡立大功被赐封“云骑尉”一爵。
“云骑尉”不可世袭,因此也没有人数限制;凡在锦云十六骑立功者、由暗转明后都有望获封,世人亦多以“云骑”称呼。
“程校尉,你这次任务失败,请回去接受惩罚。”李韶说得随意而优雅,却隐隐有一股血腥气味。
程速默然半跪行礼,几个起落,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李韶转向苏洄:“今天实在是失礼了,十六骑的赔礼明天会送上——”
“不必。”苏洄打断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换一个承诺。”
“哦?”李韶挑眉。
“李云骑不用怀疑,小女只是未雨绸缪。到时——做与不做,全在云骑,小女决无怨言。”苏洄笑笑。
李韶只看她一眼,嗤声一笑;又施施然,从门口踱步离去。
苏洄垂下眼,拿出衣袖里的帕子,擦干满是冷汗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