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44、万象更新

　　明霜华的儿子白笑山满月之际正值除夕，程逸负责宫中守卫，一连到十五，正是最要紧的日子。孟老夫人颇感无聊，想起苏澜也不在，便派人去请苏瀚苏洄兄妹到别苑来，一同守岁。

　　明霜华出了月子，也抱了孩子跟过来。孟老夫人有许多时候没见着小婴儿了，当下十分高兴，眯着眼睛看了又看，送的长命锁金项圈银脚镯珠玉璎珞等等吉祥物件，满满堆了三个大盘子。

　　明霜华很是惊讶，她完全没有想到孟老夫人这样喜欢她的孩子，当下也高高兴兴地将孩子抱到孟老夫人跟前，由着孟老夫人打量摆弄。

　　吃过饭，又放了烟火，孟老夫人命人拿了七巧阁出品的麻将来玩。程闯一见就皱了眉：“这个别拉上我，早莺陪你主子去玩，子容过来和我聊聊。”

　　苏瀚身子轻轻抖了下，程闯一双冷眼扫过来，他只好认命地跟着到偏厅去。

　　程闯指了指桌上的小沙盘，苏瀚愣了愣，拿过旁边的铜拨子，在沙上划了苏澜最近送来的密码消息：遇伏，船快，突围包抄，灭之。

　　程闯拿起小木耙推平了字迹，又动手堆起退思岛附近的海域形势，苏瀚偶尔动手改上一改。一切都在默不作声之中进行。

　　沙盘堆好后，苏瀚大概指了指苏澜所在的方位，程闯袍袖一拂，大马金刀地坐下，盯着沉思起来。

　　苏瀚无法，见一旁的茶几上放着棋盘与黑白棋子，便过去自己打谱。

　　出来的时候时近新岁，正厅上牌战正酣，孟老夫人砌牌的手不停，笑呵呵地瞥来一眼：“玩够了？”

　　程闯转回正位坐下，朝着苏瀚冷哼一声：“臭棋篓子！”

　　苏瀚摸摸后脑勺，嘿嘿直笑。

　　*

　　初三这日晌午，孟老夫人又拉了苏洄和方嬷嬷开战，明霜华也玩出兴味来了，把儿子丢给奶娘照看，挽了袖子下场。

　　程闯只好再喊苏瀚去陪他下棋。

　　正热闹间，朱照来报：“老太爷，北烈侯来访，说是请苏伯爵救命的。”

　　苏瀚正对着一大片半死的棋子发愁呢，闻言扔下一把黑子投降：“老太爷，我去看看。”

　　程闯无所事事，背着手让朱照带路：“我也去。”

　　龚克铭显然是打马飞奔来的，额上汗出，鬓发微乱，神情慌张。怀中大麾裹着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

　　也来不及见礼，赶上来对着苏瀚就道：“苏伯爵，请您救治小儿。”

　　苏瀚就着他的手，微微掀开大麾，看看青紫色的皮肤，又伸手摸了摸颈侧，凝重叹气道：“这里不方便，回庄子上吧。老太爷，麻烦您让人去请明婶婶和小洄，说抱歉扰了老夫人的兴致。”

　　朱照领命去了，程闯提着苏瀚，龚克铭抱着儿子，展开轻功朝苏庄飞掠。

　　明霜华和苏洄并不比苏瀚他们慢上多少，饶是满心担忧，龚克铭仍然诧异地看了明霜华一眼。

　　明霜华却没理会他，松开苏洄就向着苏瀚道：“小澜不在，夫君也不在，怎么个分派法？”

　　苏瀚在前面匆匆带路，只扔下一句：“先把脉再说。”

　　苏瀚将人都安顿到之前穆泽瑾住过的东跨院，扭开黄铜水管的开关，又移了两个炭盆进来，屋内温度很快升了起来。

　　龚克铭方解开大麾，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放到床上。

　　只见这孩子大约三四岁的样子，双眼紧闭，微微有些反白，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龚克铭撩开下面的袍子，众人大多倒吸一口冷气。

　　两条小腿泛着青紫色的光，肿胀得如同山东大馒头一般。

　　苏瀚查看了他脚踝上几个细小的伤口，又分别把了左右手的脉息。抬头看着龚克铭：“侯爷，这毒——怎么耽搁到现在？”

　　龚克铭满脸的自责：“我先去请了太医——他们说，治得好，也是个瘫痪在床的废人。”

　　“所以您用内力把毒逼到了腿上？”

　　“是的，”龚克铭咬着牙，“不良于行总比废人好。”

　　苏瀚摇着头：“要么您一辈子都在他身边给他输送内力，要么他自己练就——只是这样功力里也带着毒，怕会折磨得他一刻不得安生。”

　　刚进门的人听见苏瀚这句话，吓得扑过来跪在苏瀚面前：“苏伯爵，请您一定要救救我弟弟！”

　　梨花带雨、怯弱不胜，正是龚克铭的女儿龚晴萱。苏洄叹气，上前扶起她：“晴萱妹妹，我哥哥正诊治呢，你先歇一歇。”叫了银扇和银芽：“好生服侍龚小姐到后院我的屋子去。”

　　龚晴萱拼命摇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看着晴波！”

　　苏洄正想再劝，苏瀚在那边说话了：“明婶婶，麻烦您准备一应器材，东西都在那边屋子；小洄，过来帮忙煎药！”

　　“哎。”苏洄应了，赶紧过去，留下银扇和银芽：“仔细听着龚小姐的吩咐。”

　　“是。”

　　苏瀚又转向龚克铭：“侯爷，请问太医院所开的药方，您可有带来？”

　　“有的。”龚克铭从怀中取出几张药笺，递给苏瀚。

　　苏瀚认真看完，对程闯道：“老太爷，麻烦您帮忙清场。”

　　“我也不能留？”程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苏瀚袍袖一振，潇洒无比却威仪自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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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闯看看药方，又看看忙着抓药制药的苏洄：“比孙媳妇生疏多了。”

　　要是小澜在，您还不被她噎死？苏洄暗自腹诽着，也不理会程闯。

　　程闯目光闪闪，又转向龚克铭：“小龚的儿子？”

　　小龚？嗯，父亲的确曾在定国公帐下效力。龚克铭行了晚辈礼：“老太爷唤晚辈‘金石’即可。”

　　“你也是当爹的。”大概也是想起了龚克铭的父亲，程闯的语气里有些嗔怪之意。

　　“是。家门不幸。”定国公府也差不多，老太爷您就别指着这个说事了。

　　龚晴波中的是蛇毒，幸好咬他的虽然有好几条小蛇，却是同一品种。苏瀚东西方的法子一起用上，未到晚膳的时候已然消了肿。皮肤仍然是青紫的颜色，却不再泛着恐怖的光。

　　苏瀚晃晃针筒，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找准血管，注入第二剂药水。

　　等了一盏茶，看着床上的龚晴波并无异样反应，才对明霜华道：“明婶婶，麻烦您收拾一下，顺便让小洄端药过来。”顿了一下，又道：“侯爷如果想来的话，也请他一起进来吧。”终究是孩子的父亲，有些事情还得他留神的。

　　苏洄和龚克铭来得很快，还附带了个眼泪汪汪的龚晴萱，再转眼，连程闯也老神定定地踱了进来。

　　苏瀚头都痛了，接过苏洄手里的药碗，嗅了嗅气味，又试了试温度，还给苏洄：“先给他喂下去。”

　　龚晴萱冲了上来，却在离床一尺处站定，眼里含着泪水：“苏伯爵，可以、可以让我给晴波喂药吗？”不等苏瀚回答，又急急说道：“我经常给他喂饭喂汤，绝对一点都不会撒的，晴波也最听我的话。”

　　苏瀚面上平静无波，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方慢慢道：“把眼泪擦干净再去，别滴到碗里毁了我的药。”

　　龚晴萱闻言，不敢再哭，果然与苏洄一起，给龚晴波喂药去了。

　　苏瀚从桌上拿起十来张药笺递给龚克铭，依然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详尽无比的分析。龚克铭看完，朝着苏瀚拱手：“那说不得，在下一家只能叨扰苏伯爵几天了。”

　　苏瀚建议每天除了服药清毒之外，还需沿用龚克铭的法子，以内力按摩，配合苏瀚的针法，驱出毒素。

　　“令公子年纪太小，侯爷强行以内力贯入经脉，只怕会有所损伤；改成按摩，康复后的身子也无碍。”苏瀚指着一处，细细与龚克铭解释着。

　　“在下保证令公子离开庄子的时候病体痊愈，至于离开之后吃了什么、遇到什么导致病情反复，则在下概不负责。”苏瀚指着最末一张药笺的空白部分：“请侯爷在这里签上大名，按上手印。”

　　“你——”龚克铭冷下脸来。

　　苏瀚微微一笑：“侯爷既然亲自上门来，就应该先打听清楚苏某的怪癖，还请多多包涵才是。”

　　龚克铭无法，只得按他说的做了。苏瀚收了药笺，又重新细细抄了一份，交给龚克铭。

　　程闯在旁边看戏，觉得甚有滋味：“你这解毒的药剂，能多做些不？”

　　苏瀚摇头：“这个要放到冰窖里保存，多了没用。连这份都是回到大昭后，小澜提醒我才做的。过两天我还得上山挖蛇去，麻烦得很。”

　　程闯只得罢了。

　　*

　　烧了鳌山，撤了花灯，人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是封太子后的头一件重大事情，处处不可出错，十五过后，程逸又留下谨慎照管了两天，见无甚岔子，方休假回玉镜湖别苑。

　　刚到御林军卫所，又有小内官前来宣召：“皇上宣程统领觐见。”程逸无法，只好整了整衣冠，再进宫去。

　　穆天引正在御花园中镶了落地大玻璃窗的亭子里赏雪，身上只是与寻常富贵人家无甚差别的一套平安如意团纹便服，总管佟安行和北烈侯龚克铭随侍在侧。

　　抬抬手免了程逸的礼：“刚刚和金石他们说起来，这十来天稳稳当当，却是辛苦你了。”

　　程逸跪下：“臣深受皇恩，恪尽职守，不敢言苦。”

　　“哎，说了不必行礼的，家常聊聊就好。”穆天引此刻倒是十分和蔼。

　　“是。”聊聊？谁都知道他不喜欢闲聊的吧？程逸低眉垂目，正襟危坐，不动如山。

　　“过年了，程苏氏还在越州？”

　　“是。”皇帝主动过问一个臣下的妻室？这是什么意思？

　　“程卿啊，”穆天引笑眯眯，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给朕说实话，你想不想去见程苏氏？”

　　程逸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越发摸不透穆天引的用意了。板着一张俊逸的脸，老老实实地回答：“相思入骨。”

　　穆天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安行、金石，你们看，朕没有说错吧。”

　　佟安行陪着笑脸：“果然与皇上所说一样，程统领与程老国公一般，都是忠厚耿直的。”

　　“行了，”穆天引伸手让佟安行扶着站起来，对龚克铭道，“金石，你跟程卿交代一下，马上起驾。”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