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43、静水流深

　　苏洄经过前院的时候，正好看见穆泽瑾踟躇于苏瀚的院门附近，仿佛在等人的样子。

　　苏洄很是惊讶，行礼后忍不住问道：“郡王爷您没有随世子爷回去吗？”

　　穆泽瑾则对她态度中隐隐透出的亲切觉得有些疑惑，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温和答道：“大哥还有事要忙，我只能再打扰苏伯爵几天了。也麻烦了二小姐，真是十分抱歉。”这并不是虚言，成亲王府上自是不缺厨子，但通医理的极少，至于能得穆泽琰全心信任的，就只有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一二人。王府此刻正是多事之秋，穆泽琰再也抽调不出更多的下人，不然他也不会厚颜将自家九弟交托苏瀚，变相等于受着程闯和程逸的庇护。因此穆泽瑾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日三餐换着花样的药膳，大多出于苏洄之手。

　　苏洄低下头，白皙无瑕的脸庞被双面绣着篱畔秋菊的湘妃竹制纨扇遮去大半，穆泽瑾只看得到她左耳上的银线流苏玳瑁坠子微微摇晃着，如在盛了芙蓉清露的和阗玉盏上栖着的斑斓彩蝶。他心中没来由地一暖，将手中的画轴递给苏洄：“这是之前向苏伯爵借阅的画卷，就烦请二小姐替我交还伯爵吧。”

　　墨书上前屈膝双手接过，再转交苏洄。苏洄展开看时，却是穆泽瑾在苏瀚书房修改的那幅“教堂前的金刚鹦鹉”。

　　苏洄鼻子一酸，泪水差点流了下来——她有多久——多久没看过他的手迹了？

　　心情一激动，也顾不得许多，让墨书和墨香退到三丈之外，急急地朝着穆泽瑾说道：“郡王爷，你我素昧平生，交浅言深，本不应当。只是、只是能不能请郡王爷相信我一回？”

　　她手中的扇子已经垂下，眼眶泛红，神情急切，但仍然容色夺人，不可正视。

　　穆泽瑾不觉目光稍移，落在苏洄紧紧抓住扇柄的手指上——太过用力以致骨节突出、颜色发白。轻轻开口，带着些许不解和茫然：“二小姐有话请讲，我当洗耳恭听。”

　　苏洄咬着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郡王爷，请您三年之内，不要到通县的别庄去。”

　　穆泽瑾皱起了一双好看的眉，半晌才道：“苏二小姐，我不懂。”

　　苏洄的脸上满是哀戚祈求之色，纵是铁石心肠，看了也不免软上三分，声音里也充斥着疲惫和悲伤：“郡王爷，我有不能说的理由，但请您相信，我绝不会对郡王爷不利。”她凝视着穆泽瑾，仿佛眼前天地的存亡，只在这一刻间。她的声音极轻，且带着颤抖：“答应我，好不好？”

　　穆泽瑾震惊地看着她，盈盈秋水间，夹杂了太多他看不明白的情绪，但其中那种感情的强烈，让他不得不动容。

　　脑中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点头：“苏二小姐，我答应你。”

　　苏洄整个人放松下来，合了合眼，竟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她速度极快地拭去泪水，裣衽一礼，哑声道：“谢郡王爷。苏洄失礼了，恕我先告退。”也不等穆泽瑾回答，带着墨书和墨香转身离开。

　　穆泽瑾则一直注视着苏洄身影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

　　*

　　理亲王府上。

　　理亲王妃林望霜派人叫来了正要出门的小儿子，看着穆泽瑜磨磨蹭蹭满心不愿地扭进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猴子，娘这里倒有刀子等着你不成？天天只要往外跑！”

　　穆泽瑜多机灵的人，眼珠子一转也笑开了，圆圆的脸上那双桃花眼流光溢彩，相貌虽比不得程逸苏瀚等人，却十分可爱讨喜。

　　“娘——”拖长了声音蹭过去，巴在林望霜身上，“那个——茶馆里新来的女先儿，听说嘴皮子挺利索的，孩儿这不打算去相相。要真的好，下个月娘的寿辰，也叫进来给娘解解闷。”

　　理亲王府人口比成亲王府要简单多了，礼制规定的一王妃四侧妃都是满的，除此之外再无妾室通房。王妃林望霜头胎生了穆泽琮和穆泽璋这一对双生子，穆泽瑜之上还有一个庶出的哥哥、陆侧妃所生的穆泽玦。另外蔡、霍两位侧妃，也各育有一子。

　　自从理亲王府有了五个儿子之后，穆崇方和林望霜就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女儿，可是霍侧妃生出来的还是一个男孩。穆崇方本就不好此道，每月去后院的次数也是十个指头数得完的；想着自己也四十岁了，便拒绝了林望霜要他再纳妾的劝告，专心政事。

　　林望霜没得个女儿，长子次子又多由理亲王亲自教导，不免一腔宠溺之情，都倾注到了小儿子穆泽瑜的身上。明知道他的话里多有滑头，但听到穆泽瑜惦记着自己的生辰，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使个眼色，让旁边的丫鬟嬷嬷们下去，才紧紧拉着穆泽瑜的手，悄声问道：“小瑜，听嬷嬷说，娘给你的丫头，你都没碰过？”

　　穆泽瑜嘟起嘴，低下头。

　　林望霜眼中染上了些许失望之色：“画眉和金燕颜色还不够好？满府的家生子，就这两个最是出挑。你二哥三哥私下里求了我几回，我想着你，才咬着牙没给。”

　　穆泽瑜满脑子都是苏澜送来的那个玫瑰素瓷茶盏，嘴里含含糊糊地：“……算什么颜色好的……”

　　林望霜又是气又是笑，一指头戳了过去：“就你刁钻！”又拉着他叹气：“小瑜，娘知道你想要个绝色的，娘也纵着你。这么些年瞧下来，怕也只有苏家姐妹入过你的眼。前阵子是家世配不上，现在苏子容好歹是个伯爵了，娘去跟王爷说说，你和你退之表哥作个连襟怎样？”苏澜和苏洄那对孩子她只见过几面，却印象极深，也是可人疼的。横竖穆泽瑜以后只是个闲散郡王，他能顺心遂意，才是最好的。

　　穆泽瑜闻言，马上打了个寒颤，急急扯着林望霜的袖子：“娘！表哥现在已经老逮着我练武什么的了，要再成了连襟，您儿子我还有逍遥日子可过么！娘，我可是您亲生的！您可不能推儿子入火坑啊！”表哥抱歉了，表弟我只能搬你这座阎罗出来，才挡得住我娘这尊菩萨啊。

　　他一脸的唱作俱佳，倒让林望霜笑得了不得，故意板起脸道：“这样才好，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胡混，正经差事也不做——明儿个我就去见王爷。”

　　穆泽瑜却是收了手，也收了笑容，慢吞吞道：“娘，我要是正经做差事——只怕府里要翻天了吧。”

　　林望霜这次是真的冷下脸来，低声喝道：“小瑜，说什么呢！”

　　穆泽瑜眼中的玩闹戏谑一分分退去，勾起的笑容也没了热度，只柔声道：“娘，我这样很好。”

　　怎么会好，林望霜长叹一声。怀着穆泽琮和穆泽璋的时候是她在这王府里最困难的日子，嫁过来两年无所出，穆崇方坚持上表，晋封侍妾陆氏为侧妃。大吵一架后她伤心得晕了过去，太医前来诊治，方知道自己有了不到一个月的身孕。然而侧妃的文牒和绶印都已经颁下来了，她也只能接受事实。

　　紧接着陆氏侧妃也传出消息说有了身孕，她才知道穆崇方打的主意。幸好她怀的是双生子，七个月早产，牢牢占定了嫡长子和嫡次子的名分，王妃的位置这才稳固下来——穆泽玦只比穆泽琮和穆泽璋小一个月。

　　穆泽琮自小便与两个弟弟一同长大，危机意识十分浓厚。穆泽璋还是一胎双生的同胞，穆泽玦身后有陆侧妃，时时刻刻虎视眈眈。加上都跟在穆崇方身边，耳濡目染的尽是险恶人心。不要说对陆侧妃和穆泽玦，就是对穆泽璋这个弟弟，该下手时也坚决下手，绝不会顾念亲情的。

　　穆泽瑜甚得穆天引喜爱，若不是这么一副纨绔的德性，早在入兵部之前，穆泽琮就千方百计地寻隙而入了。

　　穆崇方却很赞赏穆泽琮的严密和狠劲，无论陆侧妃在耳旁吹了多少风，都坚持立穆泽琮为世子。

　　穆泽琮当上世子之后，穆泽玦出了意外，一双腿的骨头被打得粉碎，于是连在府里跋扈了多少年的陆侧妃，也终于老实下来。

　　偌大的王府，早就没有了夫妻间的爱情和父子间的亲情，充斥其中的永远是冰冷的利益和算计，也无怪乎穆泽瑜三不五时地往定国公别苑和苏家跑——比起穆泽琮和穆泽璋，程逸和苏瀚更像穆泽瑾的哥哥——宠着他护着他，任他撒娇，帮他收拾善后，他胡闹起来还会教导他训斥他，甚至修理他的哥哥。

　　为了这个，林望霜很感激程逸和苏瀚，能帮忙的时候，也尽量不动声色地帮上一把。

　　林望霜含着眼泪，拉着穆泽瑜的手：“小瑜，成了亲就可以分府出去了啊，小洄那孩子又是个拔尖的，你怎么就不愿意呢？要知道，这府里可也有人打着主意呢，作个郡王妃，总比给人做小好吧？”

　　穆泽瑜反过来握住林望霜的手，诚恳地道：“娘，小澜和小洄都是我的妹妹，谁要打她们的歪主意，就是跟我过不去。娘您好生替我留心着，我也答应您，一定仔细挑个媳妇将来孝敬您，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望霜还能有什么意见？只好点头应了，放穆泽瑜出门。

　　穆泽瑜到苏家的时候，仍然怨气冲天：“娘也真是的，给我找的那些人，一个个庸脂俗粉的，能看么？还是早早送给二哥三哥，省得天天算计我。”

　　苏瀚笑道：“谁叫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小郡王呢——能一步登天，岂有不愿意的。”

　　穆泽瑜皱皱鼻子：“应该说，谁叫上京城里最俊美的公子们都各有问题呢？表哥有‘禅心丸’的传言，英九弟缠绵病榻，你又是个白身——哦，现在是伯爵了，奇怪，居然还是没有人来提亲？”

　　苏洄冷笑：“一个空头伯爵，高不成低不就，谁敢下注？”

　　苏瀚自己却是满不在乎：“清静些不更好？”省得日后拔钉子。

　　*

　　等到面粉似的细雪纷纷扬扬从天空撒下来的时候，明霜华的肚子已经挺得十分的大，随时准备临盆。

　　这半年来穆泽琰所谋划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趁着准备过年，把穆泽瑾接了回去。

　　现在从礼部发出的邸报，苏瀚也能接到一份了。结合穆泽瑜打听来的消息，各人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十月里穆天引曾经晕倒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拒绝了由穆泽琰推荐的苏瀚进宫来替他诊治。

　　到这个月终于发了明旨：立成亲王穆崇宇为太子，监理国政；封原成亲王世子穆泽琰为诚郡王，享郡王双俸，为诸孙中的第一人。

　　太子搬入刚刚重新整修好的东宫，原来的成亲王府则赐给了穆泽琰居住。

　　穆泽琰并没有在故世子妃的百日内续娶继室，彭嬷嬷受命照常打理内务，周云舒这个庶妃，吃穿用度居诸姬妾之上，但并无半点实权。在理清诚郡王府后，穆泽琰亲自来接了穆泽瑾——他不放心让这个弟弟跟着入东宫，穆崇宇对这个儿子也不甚上心：获封英郡王后，穆天引一次都没有召见过，想来作用也不大。再说获封太子一事，穆泽琰居功至伟，也就答应了他们兄弟同住。

　　这些日子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在上京流传，就是定国公程时的次子、国公夫人赵绫的长子、程速程遥之不肯参加文举或者武举，也不肯恩荫，而是上门去求了北烈侯龚克铭，投身“锦云十六骑”，当了一名小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