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42、黑云将至

　　各人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玄风忽然现身道：“少爷，青檀和青夜回来了。”

　　前几天程逸就收到这个消息了，这时倒也不觉得意外，只对玄风道：“若是祖父在，先去见过老太爷；若不在，就带他们到这里来。”里面有一半是苏家的家事，需要苏瀚和苏洄在场的。

　　青檀和青夜很快到了亭子里，跪下行礼：“给少爷请安。老太爷说他再不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让少爷和少夫人自己拿主意就行。”后面还有一句“别来烦老子”，青檀和青夜就先瞒下了——外人面前还是给少爷留点余地，私下里再禀报也不迟。

　　程逸抬抬手：“起来吧。你们还是走的水路？”

　　青檀和青夜起了身，青檀躬身道：“属下是走陆路，跟着朝廷的驿车混在行商队伍里，少夫人的意思，这样不惹人的眼。”

　　“也罢。远道辛苦，你们也坐吧。消息上不清楚，你们好生说说，少夫人是个什么打算？”一与苏澜有关，程逸的话就多了起来。

　　青檀和青夜小心地对望一眼，仍然是青檀开的口：“少爷，我们是在越州就被少夫人遣了回来——”言下之意，越州之后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无妨，知道多少就说多少。”程逸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复国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钱粮、军队、人才、盟友……样样都不能少。苏瀚把越州船行的二成股子全数给了苏澜作主，由着苏澜支配，心知肚明只是杯水车薪，却已经是他们最大宗的收入来源了。

　　“是。少夫人说动了越州六大船行，把新式船的营造迁到千玉去，属下还没离开越州的时候，工匠们就已经跟着少夫人的船队全部动身了。少夫人让属下留在越州处理与石岭港几个瓷窑的合作事宜，然后回来向少爷禀报。”青檀知道程逸不喜多言，所以用字也尽量简洁，但话里面所包含的意思却也够在场各人震惊的了。

　　“瓷窑？”“居然能说动船行那帮老狐狸？”“时间这样紧，小澜身体可吃得消？”“小澜太厉害了！”程逸、苏瀚、苏洄、穆泽瑜几乎是同一时间出了声。

　　苏澜选了青檀和青夜留下善后，当然是有原因的。却见青檀等主子们都问完了，才恭恭敬敬地开了口：“七巧阁逼得很紧，条件又苛刻，船行也是走投无路。听说少夫人的领地‘退思岛’离‘艮土大岛’甚近，艮土大岛上所产的煤和铁质量也要好上许多，加上运费的关系，折算下来成本会降不少。瓷窑那边是少夫人手上的方子，参照与船行的约定，没花多少工夫。不过有船行的前车之鉴，不敢在大昭贩卖，只能向外销售。因为少夫人答应帮忙联系销路，所以瓷窑给了三成利。”等他说完，一旁的青夜才从怀中谨慎取出密密包裹的厚信封，双手奉与程逸。

　　在听到“退思岛”三个字的时候，程逸的唇角明显勾起了一个弧度，虽然稍纵即逝，却仍然被一直注意他的苏瀚看到了。

　　苏瀚的心情很是郁闷，向着程逸伸出手：“拿来。”

　　程逸明显是十分愉悦的，没多加思索就递了过去：“大哥来拆也好。”

　　苏瀚也觉得自己这种微小的别扭没什么意思，爽快地接过，仔仔细细地拆开。

　　一张信纸、一份契约、三张银票。

　　苏瀚一目十行看完了信，大体上和青檀所说没有太大出入。收好契约，顺手分了程逸和苏洄每人一张银票。

　　穆泽瑜很受打击，远远缩在一角：“……小澜没良心的，都忘记我了……”

　　程逸看看青檀，却是青夜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匣子：“这是第一批成品里面的，少夫人千叮万嘱要属下送一个给郡王爷。”

　　穆泽瑜欢欢喜喜地抢过来打开，揭开层层严实的棉纸和棉花，露出一个素白底色绘水红色金边珍珠玫瑰的小茶盏，那工艺极其精致，竟真的称得上“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阳光下一照，掌中的茶盏脆弱得彷如蛋壳，一触即碎。

　　“哎，有了这个，连皇祖父赏我的东西都看不上眼了。”穆泽瑜感叹道。

　　“这个，就是‘骨瓷’了？”程逸想起前些天海东青捎来的密码，心中一动。

　　青檀仍恭敬答道：“少夫人并未告诉属下具体的名称。属下只是负责处理与瓷窑的交涉事项的。”

　　苏洄想了想，却叮嘱穆泽瑜：“郡王爷，您千万别泄露了出去，要是七巧阁又找上门来——”

　　穆泽瑜郑重点头：“我自是晓得厉害的。”

　　程逸遣了青檀和青夜下去休息，才从穆泽瑜的手里拿过小匣子，触动机关打开夹层，抽出一张展开来足有三尺见方的薄绢。

　　“大哥，你拿去吊苏晓的胃口。”程逸淡淡道。

　　苏瀚自然明白，这就是小澜做过手脚的“蒸汽机”制作图了。

　　苏洄这才想起海东青送来的最新消息：“姐夫，‘黑吃黑’，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苏瀚和穆泽瑜都愣了愣，却见程逸缓缓点头，吐出有千钧之重的两个字：“海盗。”

　　*

　　气氛沉默起来，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黑珍珠”和“黑玫瑰”都是苏澜在容金主持建造的铁甲商船，船速极快。为防范海盗袭击，火力配置亦相当齐全。不像后来苏澜替越州船行规划的货船，片面追求容量而放弃了火力——这也与大昭的律法有关。

　　这两艘船，要是开足了马力，大概没有哪一伙海盗能撵得上，自保是绰绰有余的。

　　但若是主动出击，反过来打劫海盗——

　　“也符合祖父一贯的做法，青字队和朱字队都是这么训练的。”青字队年纪再小，也是上过战场的——程闯早年是带着卫队踏平上京附近的山贼土匪，后来则是抽空拉到永山甚至定雁关和定兰关，参与剿马匪、打戎狄里面一些无关战局的小战役——也许，是对穆天引收兵权的一种无声抗议吧。

　　“黑吃黑”的做法，除了能练兵，还能快速聚集财富和军队又免于被人诟病，就是风险太高。

　　“小澜说过，其实越州的船已经被盯上了，与其日日提防，还不如主动出击，我只是没想到，她出击得这样彻底。”苏瀚叹气道。仔细想来，这应该也是苏澜的行事风格。

　　“以后南方的海上可热闹了！可惜不能亲眼看见啊！”端郡王穆泽瑜倒是乐观非常。

　　“这样练出来的海军，就可以和安若的舰队相对抗了吗？”苏洄很怀疑。

　　“不能。”答话的是程逸：“小澜应该还有别的安排。”他很笃定。

　　“退思岛的淡水和粮食都要靠外间运来，希望方丹是真心想合作的吧。”苏瀚皱了眉。

　　苏洄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大哥，你们原本留在岛上的人手，可靠吗？”

　　苏瀚和苏澜获封伯爵后，都不能免俗地雇了些与身份相应的下人，回大昭之前遣散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个感念他们兄妹恩情的坚决要跟着。

　　异样颜色的头发、皮肤和眼眸，在骨子里十分排外的大昭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事端；苏瀚和苏澜不敢大意，只能给他们分派任务，将他们安置在两人的领地——退思岛和回澜岛。

　　根据这一年来陆续接到的信件来看，这些个下人倒仍然是忠心耿耿的，交给他们的在岛上建造房屋和工场等的若干事项都在兢兢业业地进行中。苏澜这回去，才勉强称得上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苏瀚点头道：“两个管家都十分能干，在容金的时候也多亏他们；若有什么动静，小澜带了那么些人去，应该不成问题。”

　　程逸沉默了许久，忽然转了话题：“小澜不喜欢隐瞒。”这是指‘永安宫’的消息了。

　　苏瀚看看穆泽瑜，又看看程逸，叹气：“也是，就告诉她吧，反正她也不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

　　穆泽瑜喃喃道：“……可是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阿端！”程逸难得地叫了穆泽瑜的字。

　　穆泽瑜一激灵：“知道了，知道了。我绝对不掺杂！”四妃没有一个是吃素的，就算是他的亲祖母也一样。连穆泽琰都不敢查的事情，他是疯了才会去碰。

　　永安宫——苏洄忽然想起前世穆泽瑾所住的地方。

　　因为穆崇宇、穆泽琰的关系，他明面上的身份已经宣告死亡，被囚禁在紧邻东宫的一处高墙院落之内。

　　他没有挣扎，安静地低着头，穿着普通的粗布宫监服饰，走在四个腰大膀圆的内侍中间。在路过浣衣房的时候，救下已经被毁容、被诬陷、被刑杖打得奄奄一息的苏洄，把她一同带入了那高高的围墙之内。

　　门随即被砌死，只留下一个小洞以供日常杂物内外授受。穆崇宇和穆泽琰每次，都是从不为外人知晓的暗道中现身的。

　　他和她，在那个有着垂柳池塘、疏荷残菱的院落里相依为命，整整两年。

　　直到穆泽瑾因为帮她打听定国公府的消息而死，门才再度被凿开。

　　她又一次被冠上“违反宫规”这样含糊的罪名，由穆泽瑜，亲手送她上路。

　　穆泽瑜不认得她——前世的端郡王，和苏家交情只是泛泛。程逸也只是趁着全家到城外上香的机会，装扮成乞丐跑去投军的。

　　——那个地方，会不会离永安宫很近？想起那两年间为了消遣解闷，曾无数次偷偷从洞中朝外张望，苏洄心里并没有底。

　　还是等东宫有了消息再说吧。

　　*

　　墨书和墨香扶了苏洄下山，穆泽瑜喜滋滋地捧着茶盏回到别苑自己的住处继续赏玩，程逸和苏瀚则落后一步，留在石亭内。

　　苏瀚注目天边残阳如血，喟叹：“黑云压城，只怕我们要全身以退，不容易啊。”

　　程逸抚着肩上的海东青：“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