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41、各有机关

　　却听得一声清叱，带着中气不足和轻喘但仍有隐约的威严：“康队长，请住手！”

　　成亲王府卫队的武官一愣，立刻跪下行礼：“属下参见英郡王。”心下有些扼腕，宁国公和定国公治军都是赫赫有名的，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还没过上十招，虚实也未曾探出呢，就被喊停了。

　　那女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敢情狐狸精都跑到一窝了。”

　　穆泽瑾目视康连扬，康连扬手中长矛一挥，那女子座下的胭脂马忽然凄厉地嘶鸣起来，血流如注，接着四蹄一软，倒在地上。

　　那女子身手也算不错，紧急中双脚一蹬，离了马镫，翻身落地。鞭子朝着康连扬头上抽去，厉声大喊：“死奴才，你敢杀我的马？”

　　康连扬手臂一震，将那女子逼到十步开外，跌坐在地。穆泽瑾已经缓过气来，冷声道：“周云珠，辱骂天子亲封的郡王和伯爵是什么罪名，你自己去刑部问个清楚罢。”

　　康连扬将长矛往地上一顿，“铛”地一声巨响，激起一阵烟尘：“别说你还不是我们世子妃，就是了，老子一个四品武官，你还没那段大福让老子给你当奴才！”接着又朝朱照一拱手：“定国公果然名不虚传，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在下成亲王府卫队长康连扬，不知兄台可有意改日与我一较高下？”

　　朱照还礼：“康兄有礼。在下定国公府朱字队朱照。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若未得军令，朱照不敢出战。”

　　康连扬也不勉强：“也罢，来日必当将帖子投至定国公府，还请朱照兄莫要推辞。”

　　朱照不置可否。

　　那女子——先成亲王世子妃周云柔的胞妹周云珠——愣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很不雅观。跳起来指着康连扬：“康连扬！就是这一窝狐狸精勾引你家世子、害死我姐姐的，你居然还护着他们？这等吃里扒外，我回去一定禀告王妃，把你赶出王府！”成亲王府卫队是宁国公范大成训练的，他的女儿、成亲王妃范玉娇自然可以作一半的主。

　　康连扬脸都气得发白：“世子若真的娶了你这么个世子妃，不用打发，康连扬马上请辞，解甲归田！”他乃是成亲王府堂堂五大卫队长之一，连世子穆泽琰见了他也甚是客气。今天先是被骂作奴才，后又被威胁着赶出王府，早憋了一肚子气，当下也不管不顾起来。

　　忽听一声轻笑：“闻名不如见面，康队长果然快人快语。”

　　众人一愣，待看到两匹马上的来人时，早扔下武器跪倒：“参见世子，参见东平侯。”

　　穆泽琰抬手：“起来罢。”又看向早拨马转至烟蓝粗纱车旁查看车内苏洄情况的苏瀚，淡笑道：“苏伯爵安好？令妹无恙？”

　　苏瀚于马上行礼道：“世子有心，舍妹不过受了些惊吓而已。”

　　周云珠嗤笑：“装这柔弱样子给谁看呢！狐媚子魇道的。”

　　东平侯周延勇脸上挂不住了，顺手给了女儿一巴掌：“宝笙、宝瓶，带小姐回去！”

　　作为向来最受宠的幺女，周云珠何尝受过这个，捂住被打的半边脸，满眼的不可置信：“爹！你竟然打我！”

　　“打你还算轻的，半点规矩都不懂！给我护送小姐回去！”周延勇发话，东平侯府的亲兵不敢再拖延，帮着宝笙宝瓶两个丫鬟硬把周云珠簇拥了去。

　　周延勇看着穆泽琰一脸的似笑非笑，满身一激灵，勉强笑道：“贤婿，云珠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好——”

　　穆泽琰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泰山大人，只怕哪天教得来，小婿已然既绝了后，又兄弟反目罢。”

　　周延勇只觉冷汗涔涔：“贤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穆泽琰点点头：“这个自然。泰山大人，你我还是先料理家事，如何？”

　　周延勇如蒙大赦，应道：“是极是极，贤婿请。”

　　“请。”

　　眼见着周延勇走远，穆泽琰方回马至穆泽瑾身旁，低声问道：“可还撑得住？”

　　穆泽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静静的笑容，摇头道：“只怕误了大哥的事。”

　　穆泽琰手一伸一带，将他提过自己马上，又对康连扬等人道：“康队长，麻烦将东西送过去。”

　　“属下遵命！”康连扬还是很服气这位世子爷的。

　　穆泽琰这才来到骡车旁边，扶着穆泽瑾下马，一起施礼：“今日连累贤兄妹了，我兄弟这厢赔礼，望贤兄妹不要介意。”

　　苏瀚还礼：“不敢当。”

　　却听得苏洄清冷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今日也罢了，只望世子爷日后有所图谋，不要再拉我们作筏子罢。愚兄妹命小福薄，受不起世子爷的另眼相看。”她声音虽寒，却清越动听，穆泽琰与穆泽瑾只觉眼前如见冰域雪莲，冷绝傲绝。

　　穆泽瑾一张秀气的脸因羞赧涨得通红，穆泽琰却神色不变，笑道：“苏二姑娘果然聪慧，倒不枉我们兄弟仰慕一场。”

　　“哥——”穆泽瑾急急道。

　　苏瀚却立时打断他的话：“世子爷说笑了。小洄，还不给世子爷和郡王爷道歉？”

　　车内沉默了一下，才听得苏洄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清冷优雅：“苏洄出言冒失，还请世子爷与郡王爷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言语机锋至此已尽，双方各自就着台阶而下不提。

　　*

　　穆泽琰握着穆泽瑾的手：“终是把你也卷进来了。”

　　穆泽瑾微笑：“兄弟一场，大哥说这话未免生分。周云珠与其姐品性如出一辙，若为继室，后院难安。大哥日日在外辛苦奔波，我只受些流言却能帮得上忙，已经很高兴了。”他眸光清澈，诚恳到了十分。

　　穆泽琰心中茫然，只握住他的手，一时无言。

　　穆泽瑾又笑道：“只希望那位庶出的周云舒周十一小姐，真是个省事的罢。”

　　“一个妾室，再不安分，也好办。”穆泽琰眼里满是冷意。

　　*

　　国公府别苑的半山凉亭是在峭壁上硬凿出来的，穆泽瑜满头大汗地上得山来，喘着气一屁股坐下，灌了一通茶水，才抹抹嘴道：“一听到消息我就进宫去找表哥，谁知道还是晚了。幸好琰大哥和东平侯到得及时。”

　　苏洄打发了墨书和墨香去拿点心，才冷声道：“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不过一场戏而已，很不必承他的情。”穆泽琰求她作侧妃的话是在他前院藏书阁的偏厅里面说的，内外都是他的人手，这都能泄露出去——穆泽琰也不配作成亲王的“智囊”了。自然是有心误导周云珠来闹，再引东平侯过来看这出戏的；加上深得宁国公称许的康连扬亲眼所见，便能彻底断送周云珠继任世子妃的美梦。

　　穆泽瑜叹道：“说来琰大哥也算可怜的——二十八岁了才有一个儿子，长于妇人之手，溺爱太过，身子骨还不怎么结实；两个女儿，可怜见的，连周云柔身边的丫鬟都不如。美人倒是一车两车地收——可也三不五时地往外抬。要不是周云柔闹成这个样子，皇祖父也不会默许他算计东平侯。”其实成亲王妃范玉娇也差不多是这个德性，只是手段高妙许多，两个侧妃都是宁国公和她安排的人，后院的莺莺燕燕只当是西洋景，兴致来了撩拨一下，看着她们互掐互斗。至于最重要的子嗣——在成亲王府存活下来的庶子，没一个能威胁到穆泽琰的世子之位。

　　王府卫队在手，即便自己人老珠黄，成亲王穆崇宇再爱风味各异的诸多美女，也不得不尊重她这个正妻。

　　而皇帝穆天引的打算，其实很明确。让成亲王娶范玉娇，是为了宁国公的兵符；让穆泽琰联姻周氏女，则是因为东平侯掌控着东北的十万精兵。

　　周延勇的三个儿子：周云凌、周云从、周云和，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东夷国势日盛，渐渐有压境之危，东平侯的兵权——目前还不能动。

　　“齐家无术，焉知不是在外面算计太多的缘故？”苏洄平缓下来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嘲讽。

　　“小洄，你今天心胸特别狭窄哎，难道还在记恨琰大哥拿你当诱饵的事情？”据他所知，其实穆泽琰一共放了两个饵，主要的那个还是他最宝贝的弟弟，苏洄只是顺带的。

　　当然，周云珠对世子妃之位的执着远远超过对同胞姐姐死亡真相的探究，却是穆泽琰没有料到的——不懂女人是他最大的败笔。

　　本来他还在这里给周云珠留了条后路呢，可惜了。

　　“琰大哥好像真的满欣赏你的，小洄你真的不考虑争取一下？子容虽然是个空头伯爵，但好歹还是配得上的。”穆泽瑜很尽力地从一个好朋友好兄弟的角度提着建议。

　　“得了，给他，还不如给你。”说话的是刚被程逸托着手肘带上来的苏瀚，姿态十分随意。

　　穆泽瑜却激动得泪光闪闪，扑了上去：“子容你真的愿意把小洄给我？那我明天开始跟表哥一样叫你大哥好不好？”

　　苏洄皱着眉：“哥哥你稍微考虑询问一下我的意见行不行？”她终于也历练出来了，在这几个人面前，脸红害羞什么的，就是过眼的云烟，会被完全无视掉。

　　“放心，你哥哥我就是那么一说。那位的脑子里女人是件工具，不合用了就换一个；端四爷的脑子里么——”苏瀚意味深长地笑笑，“男女是不重要的。哥哥怎么会犯糊涂？”

　　穆泽瑜一下泄了气，嘟起嘴：“……也不是这样的吧……”

　　苏瀚伸出一根食指，点点穆泽瑜的额头，笑道：“凭良心说，我、小澜、小洄、退之，你选哪一个？”

　　穆泽瑜桃花眼闪闪发亮，抓住苏瀚的衣襟：“真的让我选？真的任我选？”像极了盯着肉骨头垂涎欲滴的小狗。

　　苏瀚狠狠地敲了他额头一下：“你现在知道了。”

　　穆泽瑜瘪了嘴，委屈地揉着额头，缩到一边。

　　程逸放开手中的玉爪海东青，最近日益冷峻的表情有了些许松动。

　　苏瀚关心地盯着他手中的纸条：“小澜怎么说？”

　　程逸罕见地伸手揉了揉眉心，吐出三个字：“黑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