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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丹青难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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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泽瑾在门口轻声唤道:“苏先生,可有闲暇?”
苏瀚扔下烦恼了他许久的画笔,走至外厅,看见穆泽瑾,愣了一愣。伸手就去抓他的手腕:“可是不舒服?”不会吧?他的药是自己盯着做的,没弄错啊。
穆泽瑾并不闪躲,只是微笑道:“不是,苏先生妙手,我身子轻快了不少。”
苏瀚探了探他的脉象,的确无甚问题,才放下心来:“这就好。郡王爷难得到我的院子来,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就请进来喝杯清茶如何?”
苏瀚动手沏了极其清淡的云雾茶——因穆泽瑾不能喝浓茶,聊胜于无而已。穆泽瑾嗅了嗅似有若无的香气,脸上有一丝歉意:“茗茶原是风雅之事,却不得尽兴,倒是我带累先生了。”
苏瀚笑道:“郡王爷若还如此客气,苏瀚以后可不敢再请了。”
穆泽瑾略略一顿:“那苏先生以后也不必以王位相称,唤我‘阿九’吧。”
苏瀚连连摆手:“使不得,草民一介白身,还是称‘九爷’的好。”
穆泽瑾不好意思太过强人所难,便道:“那我便称‘子容先生’好了。”
苏瀚笑着应了,心想要是小澜听到了,一定觉得头大如斗——她最不擅长人物称呼之类的事情了。
穆泽瑾又问:“刚刚阿九在门前唤了几声,子容先生才出声相应——可是阿九打扰先生研修岐黄了?”
苏瀚看他清澈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好奇——仅仅是好奇而已,绝无任何其它杂质——苏瀚心中一暖,摇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书房中缺了座桌屏,想给舍妹描个图样而已。只我素来拙于此道,却是为难了许久,一时恍惚,才未能及时相应。”
穆泽瑾眼睛又开始发亮,满脸的祈求之色:“可否容我赏鉴一眼?”
苏瀚笑道:“什么赏鉴不赏鉴的,只恐污了九爷的眼。”说着起身带路。
苏瀚住的是主院,正房三间,花厅居中,西厢是他的卧室,东厢则为书房。两侧耳房则是他日常制药配药之处,前院的倒座两室是他两个随身小厮银桦银藤所居,非经召唤等闲不得入院。
穆泽瑾随苏瀚绕过垂花门,进入书房。只见架上案上,磊得满满都是医书,甚至有不少书的封面,文字扭扭曲曲的,竟不是大昭所产。
穆泽瑾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子容先生神术,也是夙兴夜寐,辛苦得来。”
苏瀚淡笑:“九爷谬赞了。”苏家的医书,哪里还有剩余。他房里的这些,原是重新从书局中买来的。再有就是孤本珍本,尽是小澜背下重默,整理出来交给书局刻印——也算是赚几个零花钱。
穆泽瑾踱到画架之前。三尺见方的雪浪纸上,只粗粗打了轮廓。
显而易见是仰视的角度,方正庄严的石砌墙体,三角形的侧墙上是浅浅的浮雕,数十根华美的卷云圆石柱托起宏伟的圆顶。石柱前的雕花栏杆上,停着一排大鹦鹉。
穆泽瑾凝视了好一会,方取了另一张同样大小的纸,覆于其上。
他并不起稿,直接蘸了颜色涂抹,分毫不错。
教堂只留下栏杆、及以上的卷云石柱与圆顶,显得那排鹦鹉分外的醒目。
颜色——灰白的背景,深深浅浅勾勒出雕花、卷云、小窗等等,明暗光影构造凹凸感觉,居然如能伸手触碰。
一排七八只身长两尺有余的大鹦鹉,有的左顾,有的右盼,有的藏头,有的露尾,有的展翅欲飞,有的收翅落下,各具姿态。头颈鲜红欲滴,覆羽是柳黄带翠绿,行羽是宝石蓝,内羽是晚霞红,尾羽如五彩流苏,银红、灰蓝、烟绿……缤纷相间。
古老斑驳的石墙,述说着无数的历史;而那些鹦鹉——如此鲜艳,如此耀眼,充满活力。
旺盛璀璨至不可正视的生命力,洋溢在整幅画里,甚至流淌到了画纸之外。
苏瀚久久不能回神,似是喃喃自语:“是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小澜描述过的那个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叹服:“九爷并未亲见,却画得如在目前,这才是神技。”
穆泽瑾放下画笔,仔细端详,皱眉道:“纸不对,颜料也有些不对——也只好如此了。”回首看向苏瀚:“子容先生,可否容我修改数日,再行送还?”
苏瀚对他的画艺很是震惊,忙道:“哪里的话,本来就是九爷的笔墨,九爷请便。”
穆泽瑾摇头:“本是子容先生起的意,阿九不过一时兴起,略略涂鸦,让先生见笑了。”
苏瀚忽然想起一事,从书架顶上翻寻出一个大包裹,放在案上:“这是苏某从海外顺手带回的几幅西洋绘画和一些画具,苏某留之无用,还请九爷收下,不使明珠暗投。”那是他在容金时某次行医,人家的谢礼,他无意间收进了箱子,一并带了回来。
穆泽瑾急忙推辞:“这怎么行。”
苏瀚笑道:“我本不擅此道,九爷拿去,可是帮我节省了书房位置,算来竟是我得了益,还望九爷成全。”说着不容分说,唤了银桦进来,命他直接把包裹送到穆泽瑾所住的东跨院去。
穆泽瑾脸上泛起淡淡浅红:“既如此,阿九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正说笑收拾画具间,忽然看见苏瀚的另一个小厮银藤急急冲进院子里,大喊着:“少爷不好了,有个恶女子带人冲进庄子,围了二小姐的骡车,指着叫骂呢!”
苏瀚大惊,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出门来:“是什么人,你可打听清楚?”
“听说姓周,”银藤喘着气,“好像是个什么‘侯’府上的。”
“难道是东平侯?”追出来的穆泽瑾也微微喘着气,反应却很快。
苏瀚脸色一冷,对着刚回来的银桦吩咐道:“银桦,你送郡王爷回东跨院,然后去通知墨叔多带人来;银藤,你前面领路,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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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怪苏瀚震惊。“群芳宴”过后,打他们兄妹主意的人多如恒河沙数,但地位高者慑于穆天引的圣旨不想硬碰,地位低者苏瀚程逸自能应付无碍。敢到苏庄来闹事的,往往离着十里就被程逸的暗卫想办法打发掉。像今天这样能闯进来的,却是从未有过。
苏瀚不敢大意,先遣了银蒿去别苑,才提了银桦,两人共乘一骑奔向出事地点——这马还是程逸留下的。
远远就看见庄子三合土铺就的大路上两群人在对峙。苏洄惯用的烟蓝粗纱车停在路中间,被四五个红衣亲兵和两个黑衣暗卫护在最后方。对面足有三四十人,大半穿着蓝灰色的亲卫武服,小部分队列严整、隐隐有杀气的——与穆泽瑾带来的十来个侍卫装束一模一样。
人数多的一方簇拥着一个穿着孝服的女子,坐于胭脂马上,手中挥舞着一根鞭子——看她的几下架势,都不是虚有其表的。
苏瀚心中越发焦急,马鞭“唰”地打下去,□□的乌骓马一声长嘶,宛如疾风一般奔去,直吓得银桦面如土色,双眼紧闭。
双方也随着那一声马嘶注意到了苏瀚,见他的马甚是神骏,一时略为收敛了下。
苏瀚在当中勒停了马,便于马上拱手道:“在下是此间的主人,请问这位小姐贵姓芳名,何故要闯进我家中来?”
他面目俊秀,向来穿着闲散,打马这么一跑,愈加显得衣袂飘飘,恍如谪仙一般,使人初见便先生出八分的好感。
那孝服女子来势汹汹,看到他也不免收了气焰,只是打量中见他衣服布料普通,便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平头百姓,也配问我的姓名?宝瓶,你来。看他那可怜样,教他一个乖好了。”
当下就有一个同样穿了蓝灰武服的小丫鬟驱马上前:“我家小姐是成亲王世子妃,你还不赶快下马磕头请罪?”
苏瀚狐疑道:“可是我才送了奠仪到成亲王府上——”难得你是死人复生?岁数也不对啊?这女子不过十七八岁,而人尽皆知,穆泽琰今年二十八岁,与世子妃结缡八年,嫡子穆宗政也已经五岁了。
那女子看着众人的投过来的目光——不光有对面亲兵暗卫的和陆续围过来手持锄头铁耙的农人的,还有自己队伍里的——脸上神色顿时难看起来,回手就给了名为宝瓶的小丫鬟一巴掌:“蠢货!宝笙!”
另一个大点的丫鬟上来:“我家小姐是东平侯的嫡女,先世子妃的胞妹。亲王府的聘礼已经下了,百日内一过门,就是真真正正的世子妃了。”
苏瀚点头:“原来如此!那就还不是世子妃了!苏某不才,身上好歹也有个‘伯’的爵位,见你一个侯门的嫡女,用不着磕头吧?”苏澜临行前几个人商议了下,决定还是把苏瀚的“容金伯爵”身份报到鸿鹄寺去。自爵位互认的旨意下达后,容金教堂还没有通报过任何一位在大昭生活的贵族。双方都是生手,办事未免有些拖拉夹缠,一直到前不久才有大昭圣旨颁下,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那女子想都不想就大声喝道:“大胆!居然敢假冒官府,还不给我拿下?”
成亲王府卫队依然看热闹似地岿然不动,蓝灰色武服的一群却应声冲了上来。以朱照为首的定国公府亲兵喝了一声,列阵挡住;玄风和玄雨护在苏瀚的马旁。
朱照等只有五人,所结的阵式却坚固非常,蓝灰色武服的虽然有二三十人,竟然不但被这么一个五人阵列挡住,不得前进一步,而且节节败退,溃散而逃。直气得那女子挥着马鞭抽了这个又抽那个,还是被裹挟着一并退后。
成亲王府卫队为首的武官“咦”了一声,越看越是兴奋。见东平侯府的亲兵讨不了好,手一挥,一个五人分队打横里斜插进战场。
同样是五人结阵,定国公府亲兵的凝重如山、层层压进,成亲王府卫队的流转如水、无隙不入,隐隐竟有“矛”“盾”相争的意味。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