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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穆泽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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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洄兰花指拈着细细的绣花针,在藏青色的长袍衣摆上灵巧地绣上片片同色的竹叶,眼力不足的,还真看不出她绣的是什么。她却是已经熟能生巧一般,一边起针收针,一边还能轻言细语地数落苏瀚:“哥哥你要下田下湖我不拦你,你闲着没事去治牛羊猪马我也不拦你,可是你好歹对随身的东西上点心啊。这才三个月,衣服就破了多少回?都补成抹布了,又要做新的。你如今不怎么出诊,我们光吃租子,还进了那么些下人,回头你又该心里埋怨养不起了。”
苏瀚总没听到耳朵里,拍拍她的头:“没事没事,哥哥给你保证,小洄的嫁妆还是足够的。”
苏洄脸一红,打开他的手:“谁跟你说这个!还是哥哥呢,一点样子都没有!”
苏瀚用力揉揉她的头,大笑道:“让你装!小丫头片子怎么装,也成不了大人!”
苏洄没有苏澜那一身的功夫,好不容易才从苏瀚的“魔掌”中解脱出来,瞪了一眼在旁边的丫鬟:“看着主子受委屈,也不过来帮忙。”
小丫鬟银杏银莲都是刚买进来的,还不到十岁,正是好热闹的年纪。正在旁边笑呢,听到苏洄如此说,忙跑上来替苏洄整理头发,一边唧唧呱呱地:“小姐,您是主子,少爷也是主子,奴婢们帮谁可都是冒犯主子——张嬷嬷可没教过这个,所以奴婢们也没了主意。”
苏瀚摆摆手:“行了,那你们就去问问张嬷嬷,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哎。”银杏银莲脆脆地同时应了一声,竟然真的一起跑出去找张嬷嬷了。
苏洄傻了眼,半天才摇头:“张嬷嬷这挑的人——也太实心眼了吧?”
苏瀚笑得伏在桌子上:“可不是!我身边的银桦银藤,也是这么个德性,叫出门直走都不带拐弯的。也亏了墨叔墨婶能找得来!”
说是丫鬟小厮,其实是墨叔墨婶在养生堂带回来的孤儿,以及人市上买回来的、人口简单到几乎绝户的几家人。
大昭建国二三十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剧增,取消了人头税,人口数目也急剧增长。生育多的家庭嚼用大,人口买卖一直有市场。但苏家挑剔得有些特殊,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把人手凑个七七八八。
以苏家的情况,下人脑筋死板但忠心,总比天天提防、斗智斗勇来得好。起码墨叔墨婶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苏洄头有些痛:“我这两个还好说。银扇银芽是要给小澜的,小澜最是机巧百出,那么两个说十句才反应一句的,可怎么好?”
苏瀚满不在乎:“你杞人忧天了。小澜向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你们只管教好了规矩,她回来自会安排。她要是用着不顺心,也会让程退之去找人,你很不用担心。”他可是亲眼见着苏澜是怎么用一柄刻刀、一张砂纸,把一箱子粗糙笨拙无人问津的陶土小动物改得惹人爱怜、身价倍增的。明霜华明藕华两个她都料理得来,这么两个小丫头,苏澜不用想就能打发。
苏洄瞪了苏瀚一眼,把手中的长袍扔在桌子上:“拿走!再有下回,你可让银桦银藤给你补去!”就要起身回房。
苏瀚笑笑:“小洄别急啊。对了,不是说过两天易家请客?我记得你跟他们家姐妹关系不错的,不如回城里住几天,你也好好玩玩?”
苏洄警惕起来:“有事?”
苏瀚笑着摇头,又拍拍她的头:“别一天到晚紧绷绷的,有空也出去逛逛。你们都说易家姐妹是好的,多往来些,也有个说话的去处。”小澜说得没错,这个妹妹在国公府实在是够艰难的。都出来这么久了,还时时刻刻草木皆兵的,这样下去可要郁结致病的。
苏洄淡笑:“我在庄子上也逛的啊,哥哥不必担心。”这话却是不假。苏澜于农事上不甚精通——她擅长的机械制作,只刚画了图,配件的订单还没寄出去,她就要走了。所幸苏澜心中所记的农书,可谓洋洋大观。而从西往东、从南至北走了这么一趟,所见所闻若有新奇可用之处,她都一一录下,整理出来,与苏瀚、苏洄商量后在自家庄子上实施。苏洄是个细致的人,步骤制订之详尽稳妥,连苏澜都不及的。她虽不肯亲自动手,但日日留心,自然万无一失。苏家庄子上的收入,未到一年,便已翻了两番。
孟老夫人近年来觉得精力有所不济,苏瀚给她把了脉,开了调养的方子,叮嘱少劳神少操心才好。程老太爷便趁着苏澜嫁过来,一股脑地把内院账簿钥匙都搬给苏澜,带着孟老夫人天天逍遥不提。苏澜苦笑连连,少不得托付苏洄,又请程逸关照。留下来的话只有一条:最好想想办法把别苑和苏庄的地连上,方便苏洄来去。
苏瀚和程逸早有这个打算,就是银钱上不大凑手:苏瀚和苏澜的钱先用在改造庄子、后用在资助亨利博尔顿上;程逸的钱是训练暗卫用的,那可是个花费相当大的活;端郡王穆泽瑜有钱,可轮不到他使,连在外面吃顿茶都是记账的;苏洄的那份,一来,是她的嫁妆,二来,退一万步,那也是应急的,苏瀚和苏澜都不肯用。
正说话间,银杏银莲两个丫头又跑了回来,嘴里嚷嚷着:“少爷小姐,银桦说那位治病的郡王爷又来了。”
苏瀚站起身:“只有郡王爷?世子爷呢?”
银杏和银莲愣住:“不知道哦,我们再去问问。”
“站住!”苏瀚及时喝止了两个丫鬟:“你们扶小姐回房。”
“是!”银杏和银莲听说不用再跑一趟了,都很高兴,行了礼就向苏洄走去。
苏瀚看看苏洄眼里显而易见的忧色,微微一笑,整衣往大门处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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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在侍卫簇拥下缓缓走来的,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少年,虽然已满十五岁,但先天的心疾使他的成长分外缓慢,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左右,身高也只与苏洄仿佛而已。
苏瀚打量着穆泽瑾:眉目温软,神态清澈,唇边挂着个静谧的笑容;泠泠然,如春夜月光下被微风轻轻吹拂过的柳枝,不由得使人心平如镜,想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苏瀚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他哪一点有成为自己妹夫的潜质。
程逸再冷,对小澜可是好得很,何况那看上去就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这位郡王爷,只怕还要小洄护着的吧?
想起苏澜明亮的目光,以及不经意的话:“小洄目前的心态,还是‘报恩’占得多些。哥哥若不想扯上关系——其实我也不想,那不是什么好去处,另立府也一样——用心治他的病,隔绝他们往来,应该也就差不多了。”苏瀚叹息,也罢,有自己在,小洄也没什么机会和这人见面。
苏瀚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迎上前去施礼:“草民见过英郡王。”
穆泽瑾急道:“苏先生快请起,不是说过不必如此么?”早有他身边的内官在旁扶起苏瀚。
按照律例,郡王是不能用内侍的,但穆泽琰实在太担心这个弟弟了,生怕有人在背后对他下黑手,因此把自己身边用老了的一个内官拨给穆泽瑾。
苏瀚笑道:“礼不可废。世子爷怎么不见?”
穆泽瑾垂下眼眸,脸上有一抹伤感:“世子妃昨晚去了,大哥要打点后事。”
他称穆泽琰“大哥”,却称穆泽琰发妻、东平侯嫡长女周云柔为“世子妃”,其中难以述说的隐情,不言而喻。
内官康福山上前:“苏先生,世子爷说道王府忙乱,于郡王爷的病情不利,因此上要打扰先生几天。望先生见谅。”
他能说“不”吗?苏瀚心中苦笑着,嘴上却极为谦逊:“这是什么说法?倒是折杀草民了。郡王爷、康大人,这边请。”这下小洄也去不成易家了,世子妃病逝,够京中各路官员忙碌好一阵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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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泽瑾随身的除了内官康福山,就是四个名为双恒、双寿、双安、双昌的男仆,因着顾英全早说过要让穆泽瑾守身戒色,所以穆泽琰特地选了性格老成又已经娶妻的家生子服侍穆泽瑾。捏着他们全家性命在手,又有康福山在一旁盯着,也不怕他们会引着穆泽瑾做出些什么来。
苏瀚将这一行六人安置在东跨院,又请护送的十来个侍卫住了西跨院,至于有没有暗卫——苏瀚决定不问、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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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泽瑾一踏入房间便赞叹了一声:“好凉快!”左看右看却看不到冰盘,好奇地问:“苏先生,你把冰藏哪里了?”
苏瀚笑着指了指盘旋遍绕整个房间却因为嵌入了装饰图案、一点都不显得突兀的黄铜管阵,穆泽瑾伸手摸了摸:“挺凉的。这是——冰水?”
苏瀚点点头。
穆泽瑾眼睛睁大了:“难道,这就是程老国公所说的‘蒸汽机’?”
苏瀚想了想,决定把这种他也不懂的问题简单化:“那是冬天用来加热的。夏天就只有放井水流过而已,这几天暑气浓重,才添了一点冰。”其实夏天也有抽水的用途,但苏瀚不愿意解释那么多。
苏瀚又领着穆泽瑾和康福山,演示了盥洗间各种开关龙头的使用方法。穆泽瑾不停赞叹,眼中光芒愈来愈盛,灿亮如星。
苏瀚最后道:“晚上若是觉得冷,郡王爷便唤人把房间的龙头合上,水自然就不会再流动了。”
穆泽瑾如见了新玩意的小孩般,欢喜点头。
苏瀚心中微痛:当年,母亲腹中的那个弟弟若能出生的话——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