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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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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营的差事早上了轨道,按部就班即可,穆天引便给了程逸一个月的假。程逸不放心,一直送到泉州港,换了“黑珍珠”号,又跟了两日,才掐着时间快马奔回。
临别依依,程逸与苏澜却相对无言。
苏澜伸手理了理程逸大麾的石青色如意长绦,恰巧程逸也伸出手来替苏澜端□□帽,两人对视,皆是一笑。
苏澜叹道:“逸哥哥,父亲的案子,牵连四妃,端郡王已不宜掺杂下去。能有结果当然好,若没有,也不能让大哥和小洄把自己填进去。活人总比死人重要,他们现在转不过来,逸哥哥好歹替我劝着一点。”
程逸点头:“你放心,我知道的。”凝视面前丽色无双的容颜,柔声道:“小澜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苏澜微笑,双手绕在程逸颈后,轻轻用力。程逸从善如流,略略俯下身去。
苏澜踮起脚,在他双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悄声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程逸猿臂一紧,铺天盖地的吻便暴风骤雨一般袭向苏澜。
苏澜低低“嗯”了一声,热切回应。
离别太过沉重,这场似乎是要让人忘掉天地的吻,谁都舍不得终止。
然而终究有停下来的时候。
程逸垂下眼,原本微微上挑的眼角此刻显得平缓失色,扇子般长而浓的睫毛掩去可疑的水光,声音喑哑:“小澜,给你的海东青要记得用法,时时记得捎信来。”
“好。”
“不许逞强,不要硬撑。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马上辞官,你不能说阻止的话。”
“好。”
“照顾好自己,冷了要添衣——”
苏澜用手按住他唇上,宝石般的双眸中盛满华彩:“逸哥哥,相信我。”
“好。”程逸用力拥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般。
苏澜把头埋在程逸怀里,脸上的表情,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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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逸回转玉镜湖时,别苑和苏家庄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苏澜这一去,打着的是料理越州产业的幌子,带走的除了程闯的青字队,还有程逸的“衣、石、松、柏”四个玄字暗卫;至于随身服侍的,则带走了程闯新送来的“琴、棋、月、纹”四个略有武学根基的丫鬟,以及明藕华。
“书、香、画、蝶”四个武功有了不错的进展,不必再贴身指导,苏澜就留下了一本教程让她们自行参详,不懂的前去请教朱字队或者程闯程逸。
看到有这么些人跟随,凡尔纳和亨利都是精神一振,原本忐忑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别苑和苏家庄子上的人手却显得紧了,程闯选人又是“宁缺毋滥”的原则,苗子都要从根上查清,从小儿抓起。如何重新编排,程闯着实费了几天脑筋。
最后还是采用的程逸的建议,由面而线,分守而巡,方安顿完毕。
程逸回北大营销假没几天,皇帝一纸调令下来:程逸从北大营调往宫中,就任御前侍卫统领一职,主管清正殿守卫。
清正殿是皇帝日常议事决策之所,所谓军机重地,非心腹大臣不能担此重任。但此一来,程逸手中的北大营兵符也缴了上去,与沙场彻底无缘。
端郡王穆泽瑜摇头:“皇祖父最是提防武将,表哥先立功西北,再平定西南,又得北大营军心,羽翼渐成。皇祖父不放心了,弄到眼皮底下看着,未必没有剪除之意,表哥还需仔细。”
程逸点头:“多谢表弟提醒。”
苏瀚道:“你不在北大营,来往路程却远了许多,城里也要有个落脚地方才好,总不能长住林府。不如把我们旧时那宅子清理出来,你拣一处也罢了。”
程逸想起不知多少次眺望过的院落灯火,心中一动,点头应了。
穆泽瑜嘟着嘴:“其实表哥可以住我家的……”
苏瀚和程逸都没有理他,径自商量打扫的日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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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逸按着时日到御林军卫所交接公务事宜,出乎意料,在卫所中等着的并非原侍卫统领米长恩,而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北烈侯、龚克铭。
程逸眸色沉了沉,上前施礼:“见过侯爷。”
龚克铭虚抬了抬手:“程将军不必多礼。”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与桌上的金印一起推到程逸面前:“米统领犯了事,现下在我十六骑中作客,归期难定。恐误了将军的上任,所以本侯便给将军送东西来了。”
程逸心中大悟。
所谓“十六骑”,全名“锦云十六骑”,实际是指十六司。由密国公章东一手创建,专司情报、刺杀、离间、监视等任务,等同于前朝的锦衣卫,为大昭开国立下过汗马功劳。
大昭平定天下后,章东便将手中的十六骑全数交还穆天引,飘然远去。自此之后,十六骑的统领之职,一直未曾听说有人担任。
却原来,是交到了北烈侯手里。
穆泽瑜也曾打听过,现在的北烈侯龚克铭,小时候据说是犯了星宿,要送到极远处养活,不见父母亲人之面,直至二十五岁,方才带着妻女回来继任北烈侯。
如今想来,是去接受锦云十六骑的训练筛选了。
程逸不动声色,收下金牌金印:“多谢侯爷。”
龚克铭微微点头:“本侯也是新任职,日后要仰仗程将军的时候不少,还请程将军多多关照。”
“侯爷言重了。”
两人又虚谈了几句,各自告辞。
*
“如何?”穆天引在内书房召见龚克铭,淡淡问道。
龚克铭欠身回道:“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确是难得的。”
“与程闯还真是很像。”连对妻子的执着程度都一模一样啊。穆天引放下茶杯,神色不明。
“就是娶的媳妇不一样。”想起那个立于御前侃侃而谈悠然自若的绝色女子——风姿天成,无双无对——穆天引微现笑意。
看看坐于一边的龚克铭:“金石,怎么,还念念不忘?朕觉着苏氏次女也应该差不了多少,不如放你几天假,去求娶试试?”语气中颇有玩笑之意。
龚克铭苦笑着拱手:“陛下说笑了。”
“哦?朕的十六骑统领,难道还匹配不上?说说看。”穆天引对苏家的了解,自然没有专司情报的龚克铭多。何况因着北烈侯府中混乱,穆天引特许他秘密调用十六骑侦查京中门户相当的女子,选聘一德才兼备的继室,好先安内的。
龚克铭叹道:“苏家长女爽朗大气,次女亦是闺中之秀,臣却是配不上的。”他配不上的,是苏澜;心有灵犀、情有独钟,有妻有妾的龚克铭如何比得过?
“你还未说清楚,为何不肯弃长取幼?”穆天引似是十分地有兴致,非要追究到底不可。
龚克铭无法,只得直言以告:“臣不幸,发妻早亡,一双儿女屡遭算计。闺中英秀,有谋略者不少,心怀坦荡者凤毛麟角,肯续弦者更无。原想着苏氏门庭不高,未曾查得十分完整——倒是臣失礼在前了。”程逸也护得十分紧密。这个话,却是不能对皇上说的。
“难道苏氏次女品性不佳?”穆天引皱眉。
“非也非也。”龚克铭连忙摇头:“只是规矩拘得紧,这却是臣的私心了。”
是嫌人家如同一般女子,眼界不够开阔吧。穆天引摇摇头:“你也不要挑得太厉害了,朕看就已经很不错了,尤其模样是极难得的。”身在天子亲掌的十六骑,作为候任统领人选之一,龚克铭也算是穆天引看着长大的,前任妻子也是穆天引所深知的。见龚克铭一副“曾经沧海、心如止水”的样子,穆天引忍不住开导一二。
“是臣无福。”龚克铭闭上嘴,想着那个明明入世极深却全无半分俗世气息的女子,再不肯多说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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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筑基的汉白玉石台,九重宫阙华美庄严。日光照射在金黄的琉璃瓦上,一片炫目的灿烂辉煌。
程逸按剑立于台阶之上,朱红锦袍,玄铁盔甲,普通士兵穿上半个时辰便汗流浃背,站上两个时辰便委顿不堪。只有他,往往一天下来,依然清爽自如,风姿挺秀。
出入清正殿的文武百官见了程逸,每每都有片刻失神。程逸统统视若无睹,气度凛冽,神色漠然。
龚克铭不得不在心底叹息,如此人物,固然堪配苏澜;要是没有“禅心丸”的传言,只怕京中的名门贵女纷纷如飞蛾扑火,趋之若鹜。
面了圣回来,程逸却已退了值。他身为统领,本来可以不必轮值的,但程逸从西北定兰关的时候开始,就习惯身先士卒、同甘共苦,于是将自己也编入了六日一值卫的班次中,其它时日,则不定期巡查,以及操练不轮值的御林军。
寻到御林军卫所去牵马,忽然看见前方松柏般挺拔的侧影,肩上停着一只玉爪黑羽的海东青,手指拈着一张薄薄窄窄的纸条在细看。
脸上,居然带了十分温和的笑意,如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龚克铭愣在当场。
他也听过类似的传闻,越州署把这种小道消息当作要事传送上总部的时候,他还很是斥责了一通。
直到他亲眼看见。
程逸却瞬间收起了笑容,脸上恢复了冷凝的神色,转过头来:“见过侯爷。”
龚克铭眼睛极利,早看到纸条上是“平安、勿念”四个行楷小字,笔法稍嫌稚嫩,然风骨清冽。当下只微微笑道:“尊夫人安好?”
程逸便知他已然看到,心下庆幸苏澜另有密码夹带其中,礼节性地点点头:“劳侯爷问候,拙荆安好。”话语里隐含的不悦却相当明显。
龚克铭做了个“请”的手势,程逸便翻身上马,打道回府。
龚克铭看着他背影渐渐远去,沉吟不语。
程逸端坐马上,视一路上或明或暗的爱慕眼光直如无物。脑子里回想的,是苏澜送来的近况:船行事顺,明见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