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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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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的喜帐,绣着富贵花开,绚丽夺目;大红的百子千孙锦被,一个个童子栩栩如生,千姿百态;大红的鸳鸯戏水枕套……满目本来极俗气的大红,却因为这夜,显得格外顺眼。
龙凤金字双喜红烛高烧,火光跳跃,灯花结了一个又一个。旁边侍奉的两个喜娘笑弯了眼,吉祥话像不要钱似的,一连串地往外蹦。
苏澜很想笑,又忍了下来。盈盈秋水眼波流转之间,偶露无限的妩媚风流;本就倾国倾城的美人此刻更是活色生香,程逸看得痴了,竟呐呐不能言。那副神态,惹得房中的喜娘和丫鬟们窃笑不已。
坐床、撒帐、交杯酒、生饺子……一套规定程序走下来,两个喜娘才领着丫鬟们退出,并掩上门。
苏澜伸手按按程逸的额头,微笑着道:“还不换下这衣裳来,看你这一头的汗。”
见她落落大方,语气却比以前多了几分亲热,程逸心头暖洋洋地。握了苏澜的手,柔声道:“我去洗漱,你再等等?”
不知道是烛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苏澜的脸似乎有点红,轻轻抽出手,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
程逸极爱她这情致,玩心一起,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遵命。”
苏澜白了他一眼,却也笑了。
回来时却见苏澜也换了衣妆。利落的麻花辫,头发乌黑顺滑;杏子红绫的单衣窄袖胡服,以真金线绣了龙凤呈祥的捆边。脸上的脂粉也全部洗去,清清爽爽的一张脸,从十岁起就满满占据着他的心。
程逸叹道:“小澜,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走,可是你也不用时时刻刻提醒着吧?”
苏澜一愣,随即会意,笑道:“彻夜清谈,这个样子轻便些。”
程逸长臂一伸,将苏澜拢在自己怀里,脸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深深吸气,只觉淡淡幽香,沁入心扉。沉声道:“还有比这个更郁闷的事情吗?”两情相悦,又是洞房花烛夜,居然只能看、不能动——他的情路,仿佛比别人要坎坷十倍不止啊。
苏澜笑意盈盈,照例轻轻吻在他的眉心:“逸哥哥,辛苦你了。”却又调皮地抿唇一笑:“老太爷是三十岁上才娶的老夫人,这般算来,逸哥哥你尚有七八年闲散日子可过。合着‘玄天功’需清心寡欲方能大成,逸哥哥也不要太过执着了。”
这话极是合情合理,如果没有苏澜唇边那一抹促狭的偷笑的话。
程逸瞪着她,苏澜笑眯眯地回视;于是程逸忽地泄了气,重新拥紧她,声音似叹似笑:“你就会怄我!就仗着我舍不得罢。”明知他散功后进境快得多了,再得程闯相助,“玄天功”已然大成。
苏澜小猫般柔顺地依在他怀里,又蹭了蹭,笑道:“瞧你说的!难道我就舍得了?不过苦中作乐而已。”
程逸心中大动,再也顾不得,右手轻轻抬起苏澜精致的小脸,深深吻了下去。
苏澜低低地“嗯”了一声,婉转相承。
……
分开后,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苏澜双颊晕红,眼波荡漾,颜色姿容比平日更盛,轻轻瞟一眼程逸,只笑道:“——逸哥哥若不在意,我也——”却低下头去了。她此去不知多少时日,要是今夜失了守宫砂,只怕回来时会有不少闲言碎语。她虽然从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却不得不为程逸这个纯粹的古人多加考虑。
程逸头埋于她肩上,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头认真道:“我自然不在意。只是大哥说你年岁未足,身量未开,需等个三五年方好。我已向他拿了‘清心丸’服下。”因为之前程逸中过“禅心丸”的毒,苏瀚在给他解毒的时候顺便研究了一下,配出了同源异质的另两种药丸:“清心丸”静心凝神,也可解大部分迷香春药的效用,十二个时辰后散去无痕;“灭心丸”则极为霸道,服下若干分量,此生即与宫中宦官无异。
加上房事无碍却断绝子嗣的“禅心丸”,苏瀚极为得意,摇头晃脑:“一唱三叹,云龙三折,我苏子容果然是个天才!”被苏澜苏洄等人狠狠鄙视了一通方罢。
苏澜看着他诚挚的双眸,不知不觉入了神:这个人,总能于细微处叫她动容。一时忍不住,再次吻了上去。
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程逸自是乐得享受。这两人此刻缱绻情浓,竟亦不亚于真正的鸾凤和鸣之夜。
夜阑人静,更深露重。程逸方抚着苏澜散开的长发——如云水般柔软,如丝缎般顺滑,叫人爱不释手——轻轻喟叹:“小澜,终是委屈你了。”他自是想给苏澜一个盛大的婚礼的,不曾料到喜事办得如此仓促。礼数虽然不缺,究竟是欠缺了些尊贵热闹。
苏澜想起他冷着脸将一众前来闹洞房的军中同袍赶出去,不由得“扑哧”一笑:要真的是办得热闹了,只怕程逸那张脸,会更冷上百倍不止。
知道程逸不喜欢她提这个,忙转移话题道:“说来那位夫人行事越发失了章法,好歹做得隐秘些啊。”
程逸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的继母、定国公夫人赵绫。苏澜的嫁衣上竟被薰了麝香,库房里亦有几十匹上用的细棉亵衣料子经过同样的炮制。这香气深入纹理,表面上却极细微,只苏瀚苏洄都不是粗心大意的人物,早早分辨出来,放在一边以便程逸追溯来源。
赵绫虽借了别人的手,但时间紧迫,哪里容她做得天衣无缝,程逸没费多少工夫就查了个一清二楚。敬茶认亲中又与程时欲为难他夫妻二人,却被苏澜借机狠狠敲打了一番。
在国公府和丞相府都扎根甚深的赵浅碧已被程闯大刀砍掉,两百人的亲兵队伍以及十来家忠心得力的家人在分家时又被程闯带走;程速和程遇两个儿子与她渐渐离心,女儿程迦也将要及笄,但三人的婚事都迟迟未能定下。赵绫这两三年,过得实在不如以前舒心。
程逸没有回答苏澜的话。
对那个国公府,他早就心灰意冷。要不是孟老夫人的心愿,他连喜帖都不想送过去。
苏澜叹道:“只是有千日做贼的,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逸哥哥你怎么想的,立个计较方好。这种无目的无休止的纠缠,太过腻味,也非我所长。”小洄倒是有天赋又有耐心,不过她怎么能让妹妹的才华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勾心斗角当中?
苏澜的人倚在他胸前,长发铺满他的怀中,程逸细细把玩着,却对苏澜的话不甚在意:“那小澜呢?你喜欢那个位置吗?”如果小澜喜欢,他就多花点心思抢过来好了。
苏澜嗤笑出声:“我都已经有一个伯爵封号了,就算不吃大昭的俸禄,文牒上有利兰城徽和容金教皇的签字玺印,大昭也还是要认的。不过如是,我稀罕什么!”说罢扬起脸,一副得意的样子。
大昭立国后,不知为什么,来朝的传教士与前朝的不同,一律只传圣言,其它物事,全部三缄其口。赵钧极力想要从容金那边引入航海、制船、机械、绘图、天文等技术,花费许多工夫两头说服,才在早几年通过教会达成了爵位互认的协议——虽然大昭依然根深蒂固地自认天朝上国,将容金看作蛮夷,但表面上的工夫仍不会含糊。
程逸也大笑,刮刮她秀挺的鼻梁:“是是是,伯爵大人,说起来还是我沾光了!”复又拥着她靠在床头:“那个爵位,说到底是祖父的。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甚在意——如你所言,自己挣下的家业,也心安理得些。”
苏澜抬眼看他,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眼波欲流,妩媚非常:“不会不甘心?”
程逸笑着,密密吻在她额上、眼上:“那位的心思,肯定是要减爵才许世袭,说不定到时候,那个位置比你还低。”亨利博尔顿若能成事,苏澜的爵位定要再升的。之前苏瀚和苏澜嫌麻烦,也考虑到苏澜和苏洄身份的问题,没有拿文牒去鸿鹄寺备案。他日归来,恐怕上京教堂会抢着为苏澜报备呢。
若亨利不能成事——他这次只怕真的会追随小澜而去,那些个身外之物,也不必在意了。
“那就罢了。”苏澜一笑,这个话题,他们夫妇已无讨论的必要。
“对了,小洄说赵钧送来的东西有些奇怪?”苏澜忽然想起。
一而再、再而三啊。程逸心底苦笑着起身,前去外间取了一道卷轴进来:“就不能等到明天?”
苏澜笑道:“明天说不定就不记得了。”
程逸这才心里舒服些,展开卷轴铺于桌面,携着苏澜过去观看。
赵钧的字只能算得中上,但豪迈不羁,自有气度在其中。卷轴上是墨迹淋漓的一阕词,和一首诗: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苏澜冷凝了眉眼,似是陷入了回忆,沉吟不语。
程逸轻轻敲着桌子:“这一词一诗,与你那首谜语同出一典,只是——”
“意境高出百倍。”苏澜回过神来打断了程逸的话,又微微一笑。
纳兰容若和李益,看来赵钧在穿越之前,大有可能是——读文科的?
古老的经典……经典著作……还有什么?苏澜摇摇头,前生的记忆越发遥远了。
也罢,再迷惑他一回好了。
铺纸,研墨。紫竹作管的兔毫笔拈在手上想了好一会,方草草挥就:
咏白海棠
霜娥趁夜度柴门,幻化晶莹又一盆。乍醒浓华原是梦,微醺素靥亦非魂。
风摇玉炬知明灭,雾笼琼枝见璧痕。尚忆青天随远遁,空庭寂寂掩黄昏。
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上一行:“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程逸皱着眉:“这是什么?”
苏澜笑笑:“你不懂,我也记得不清楚了,‘门、盆、魂、痕、昏’的韵脚没错,其它大概按意思自己写的。至于赵钧么——他应该知道,不知道也够他猜的。就作回礼吧,还能省钱了。”她的笑容越发夺目。
“你啊。”程逸也摇头,看墨迹已干,便卷了起来仔细放好:“你这个给我,我抄一份装裱送去就好。”
这个人!苏澜哭笑不得,回到床上倒下:“随便你。”
程逸眼神闪了闪,大步跟了过去。